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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曾经年少既怕风又怕雨不堪一击的时候, 她执着于一句对错,执着于每一次的失去。长大以后,当她站到了更高的地方, 她发现从前的那些执着并没有太大意义。

  有没有、得到或者失去,她都是她。

  当然她并不是感恩过去的苦难和失去, 她只感恩从未放弃自己、不惜一切变好的自己。

  因为这次意外, 今昭和爷爷奶奶的关系更近了, 姑姑也是。

  他们的日常交流变多,爷爷奶奶回去后还给她寄了两次今觉镇的特产。

  今昭并没有抗拒这样的接触。

  就像她对孟言溪说的, 爷爷奶奶确实也曾保护过她, 很多次。最初在今家的维护也好, 后来在英国默默给她钱也好, 曾经的雪中送炭都是真的,她不想因为一次的不曾维护就否定全部。

  毕竟这世间完美无瑕的爱只有妈妈才能给,其他人只是亲人, 她不能对所有人都这么苛求。

  今昭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再贪心。

  奶奶能下床了, 可以拄着拐杖走动。今文怡夫妻平时工作忙,对父母疏于照顾, 奶奶的这次意外让她很自责。五一小长假,今文怡准备回去探望, 在微信上约今昭一起。

  今昭这学期运气好, 五一前一个周三上完就没课了, 五一又刚好覆盖掉了后一个周三, 算下来有足足半个月的假期。

  同一时间,王楠在微信上给她发来一篇公众号文章。

  王楠:【今觉镇的栀子花开了,昭昭老师,要回去赏花吗?】

  王楠自从春节期间去过一次今觉镇, 回来就撺掇爸妈在当地盘下了一家民宿,属于典型的妈宝女,“有事PUA爸妈”、“父母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因为在那边有了产业,王楠说起今觉镇也一口一个“回”的,知道今昭是本地人,又总爱约她一起。

  今昭之前因为忙碌,已经婉拒过两次,这次怎么都不好再拒绝,刚好今文怡也在约,她便两边都答应下来。

  孟言溪在一旁不阴不阳说:“时间管理大师啊,昭昭老师。”

  孟言溪在嫉妒。

  他四月底要去趟新加坡,刚好今昭五一有足足半个月的假期,他这次就想带着她一起出去,结果被人捷足先登。

  今昭和今文怡约的五一当天一起回爷爷奶奶家,刚好孟言溪不在,1119也被骆珩接去玩了,今昭为了避开出行高峰,买了提前三天的高铁票回去。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避免1119再干出什么令她羞耻的事,在骆珩接去以前,今昭对1119狠狠做了一番特训,包括并不限于写论文时强行把猫按在电脑前、给猫看文艺电影、给猫看英女王的演讲……直到确定1119已经被洗脑,完全有可能给骆珩表演一口流利的英式口音,她才放心把猫交出去。

  副作用就是1119被接走的时候目光呆滞,并且头也没回。如果猫能发帖,今昭或许可以在小红书上看到“原生家庭的痛”。

  今昭没有同爷爷奶奶说提前回去,订了常住的酒店,第二天先去今觉寺上了香。

  佛祖未必会如她所愿,但她年少彷徨时无处可去,来这里便成了习惯。未必有所求,只是想听一听山中的钟磬之声,闻那一路的栀子花香。

  出来时是下午,今昭临时决定回爷爷奶奶家,晚上一起吃饭。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提前和他们说,后来发生的一切便像极了神明显灵,好让她尽早看清一些事,从此不再自欺欺人,饮鸩止渴般去追求这一生都不会属于、也不该属于她的温情。

  乡下的房子修缮过,爷爷奶奶一辈子勤劳,院里种了花草,招惹了蝴蝶和蜜蜂。

  院门虚掩着,今昭轻轻推开,便听见了今文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今昭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

  新加坡热带雨林气候,一年都在夏天,但由于冷气开得太足,在室内像过冬,在外面又闷热黏腻。

  路景越不喜欢这地方,但冷血动物好像跟这里就很适配,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衬衫挽到手肘,露出优越的身高和凌厉的肌肉线条。

  路景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孟言溪大半时间在听电话里的人汇报,话很少,路景越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今文辉”、“亲子鉴定”这两个关键词。

  孟言溪用不正当的手段拿到了今文辉和他儿子的亲子鉴定结果,却又心机地瞒了下来。他没有让任何一方当事人知道,反而在事后安排人在学校“大手大脚”地拔了林瑶儿子的头发,藏不住疼的年纪,小男孩哇哇大哭,林瑶赶到学校。

  看似打草惊蛇的做法,却是他一如既往冷血又心机的手段。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打草惊蛇,谁慌了?

  当然是有秘密的人慌了,因为心虚。

  这个时候,有秘密的人怕事情迟早败露,会做什么?

  提前为自己做打算。敛财,或者,留后路。

  “投鼠还要忌器,你可真是无所顾忌。”路景越点评。

  孟言溪抬了下眼皮,淡道:“投鼠才要忌器,让老鼠自相残杀就不用。”

  据他所知,林瑶这么多年一直在榨今文辉的钱。今文辉挺惨的,生意一塌糊涂,家里老婆孩子还一直伸手要钱,他一个头两个大。又怕老婆知道他真正的财务状况后带着孩子跑了,从外面借钱满足小娇妻,自己欠了一屁股债。

  林瑶精打细算,一面偷偷存小金库,一面又为自己留有后路——她还是没有放弃要一个和今文辉的孩子,最近在做试管。

  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以为今文辉已经起疑,逼今文辉拿钱只会逼得更狠,等到今文辉忍无可忍时,他就可以看自相残杀的好戏了。

  并且从头到尾他的手干干净净。

  他又没有做什么,他甚至没有泄露亲子鉴定的结果,他就只是安排人扯了小朋友几根头发,但那只是小朋友没轻没重,谁知道孩子的母亲会想多?

  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将来即使今昭知道什么,也怪不了他吧,他可什么都没做。

  路景越讥诮一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更何况两只老鼠打架。你就没想过,两只老鼠把房子拆了,房梁掉下来会砸到谁?”

  孟言溪脸色微变。

  今昭没有想到,自己会撞破她的家人们坐在一起算计她的全过程。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她听见今文辉说:“林瑶还是想再要个女儿,打算做试管。”

  爷爷说:“人丁兴旺是好事,想要就要吧,你们还差多少?”

  今文辉:“20万。”

  爷爷奶奶沉默了一瞬,奶奶说:“我们没有这么多钱了,或许可以问你妹妹借。”

  今文辉:“这几年,我从文怡那里前前后后也借了几十万,她还有儿子要养,要给儿子买房买车娶媳妇。”

  奶奶:“那你的意思是?”

  今文辉:“今昭手上应该有钱,据我所知,岁师大有安家费,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一次性到账。”

  奶奶沉默良久:“这些年她一个人,很辛苦,那或许是她保命的钱。”

  今文辉:“文怡跟你们说过她那个男朋友吗?孟家那个程度的财富,她吃不了苦。”

  奶奶:“那也是孟家的钱,不是她的钱。而且还在谈朋友就问男方要钱,会让人看不起,翎翎也未必愿意。”

  今文辉:“赡养父母,怎么就让人看不起?”

  奶奶:“她是有义务赡养父母,但她没有义务帮你养你的老婆孩子。”

  这话似乎惹怒了今文辉,今文辉忽然拔高了声:“所以我就是白养她了?别忘了,她有今天,也是因为我从小给她提供了良好的教育!”

  奶奶沉默。

  爷爷见状,打着圆场缓和母子关系:“如果只是应急,不是不可以试试看。但事情过后,这个钱一定要还给她。”

  今文辉:“就是应急,已经让寺里师傅看过了,过去九年我今文辉犯小人,但十年一个大运,等明年一过,我运势起来了,资金很快就能周转过来,到时候拿这个钱还她,我也不要她养。”

  奶奶依旧沉默。

  爷爷想了一下,说:“那就不能让翎翎知道这个钱是你要,更不能让她知道这钱是拿去给林瑶生孩子。”

  奶奶轻声反问:“万一她知道了呢?她该有多寒心?”

  今文辉沉默半晌,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难掩颓废:“妈,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林瑶现在天天在家里闹,一会儿说后悔跟了我,一会儿说我误了她这一生,我一天天家宅不宁。另一边,外债也弄得我心力交瘁,银行利息要还、朋友的债要还、跟着我的员工要开工资……您以为我今天过来向你们开这个口,我真的不难受吗?我今文辉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万箭穿心。我是真的没办法,走投无路了。”

  奶奶看着这几年急速衰老的儿子,许久没有说话。

  今昭安静站在门外,呼吸仿佛也提了起来,变得无比的轻,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实木的门框。

  奶奶的沉默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要么拿起来,要么彻底压在她身上。

  这个家里谁都可以背叛她,可是奶奶不可以。她是妈妈走后,这个家里曾给过她最多温暖的人。

  她宁愿从未汲取过温暖,也不愿从前的温暖变成背刺向她的利刃。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今昭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而亡。

  终于,她听见奶奶长叹一声:“我和你爸这里还有10万,你全部都拿去吧,剩下那10万,我去开口问翎翎借。就说我受伤需要做复健,临时应急,我想她应该会借给我。但你们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在骗她。”

  “啪!”

  今昭手里的水果掉到地上。

  苹果扯破了塑料袋,四散滚落一地。初夏的西瓜砸碎,果肉狼狈地炸开,汁水溅脏了今昭的裙摆。

  今昭站在门外,红着眼,轻道:“可我已经知道了。”

  今昭不记得天上是何时下的雨,等她察觉到下雨时,雨势已经收不住。倾盆大雨,雨点密密麻麻砸到脸上,砸得她脸疼,浑身都疼。

  今觉镇不大,她一路走回酒店。可是这一路,她仿佛走了好久好久。

  从十六岁走到二十六岁。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不会再有从前的执念,执着于对错,执着于得到和失去。可到头来她才发现,她错了。

  她还是执着于对错,仍旧执着于得到和失去。

  原来她心底深处渴望温情,从未变过。

  而她以为自己不再执着,只是因为她被表象的温情麻痹了,她以为自己得到了。

  但那样的温情并不属于她,从未。

  不,或许也曾有一时片刻的属于,但她排在太后面了,稍有风吹草动,便碎得渣都不剩。

  它不能遇见母子亲情、不能遇见对繁衍子嗣的执念……但它同时还要被绑架。

  赡养、孝顺、知恩图报。

  她一路淋着大雨回到酒店,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她常住的酒店不在中心景区,又或许是因为雨真的太大了。

  今昭仰头,看着天上黑沉沉的乌云,雨像脱了线的砂石向她砸来,她闭上眼。

  眼角的水也像线一样,顺着滚到鬓间。

  天地这样大,只有她一个人。

  此刻是,过去那些年,也是。

  一直都是。

  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亲人、没有盟友、没有可与诉说的对象。这些年,她单枪匹马,独自一人将无法言说的孤单化成一往无前的利剑。

  她好像活得还算坚强,至少这些年,她身心健康,她想要的,都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会忽然在某一刻,她很想要有一个亲人,一个真正属于她、与她血脉相连、永远不会被别人抢走的亲人。

  她浑浑噩噩推开酒店的大门,前台吓了一大跳。

  “天,今小姐,你怎么淋着雨就回来了?怎么不先在外面躲会儿?”

  “噼啪!”

  外面应声落下一道惊雷,白亮的闪电刺破乌沉的天色,在今昭脸上落下一道惨淡的白。

  另一名酒店前台被惊雷吓了一跳,惊悸犹存说:“好大的雷,看样子是要下大暴雨了,赶紧回来也好,在外面更危险,搞不好还可能会滑坡。”

  “今小姐,快,赶紧回房换衣服吧!您身上怎么滴这么多水,别弄得生病了。”

  “不是身上滴水,好像是包在滴水……天!您包里都是水!”

  今昭听见两人对话,怔怔看向自己的包。

  雨真的好大,已经灌进了她的包里,手机也被泡了。

  同一时间,另外两名客人从外面跑进来。他们开了车过来,只是从门口进酒店这一路也淋成了落汤鸡。

  山里的风雨来得更早,同一时间,岁宜的雨势还算可控,连飞机也可以安稳落地。

  孟言溪登机前没联系上今昭,飞机刚一落地,立刻打开手机。

  今昭没有回他消息。

  他立刻再次给她拨了视频过去。

  视频、语音、电话……通通无法接通。

  庄与过来接他,接过行李时笑着说:“孟总运气就是好,准时落地,再过半小时就要下大暴雨了。”

  “大暴雨?”孟言溪。

  庄与:“是啊,天气预报说今晚有特大暴雨,我还担心飞机无法落地。”

  车上,孟言溪又一连给今昭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今昭回今觉镇了,也不知道今觉镇下雨没有。

  朋友圈显示新动态,孟言溪长指点进,最新一条来自王楠。

  王楠是辅导员,不像老师可以早早放假,此时正在开车回今觉镇的路上。

  路已经被淹得很深了。

  王楠顺手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案:遇事不要慌,发条朋友圈。

  孟言溪眉心一跳,对开车的庄与道:“去今觉镇。”

  一旁的路景越原本在看手机,闻言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全是“你又在发什么疯?”

  连庄与都愣了下:“现在?”

  孟言溪:“立刻。”

  路景越:“……”

  孟言溪转头看向他,一脸明知故问的绝情:“你要一起去吗?”

  路景越:“……”

  车子靠边停下,很快又再次飞速驶离。

  路边,路景越淋着小雨,在风里麻木着一张脸。

  今觉镇的雨势太大了,一路上雨声震耳欲聋。孟言溪的车刚到,今觉镇就封了路。

  孟言溪一路都没能联系上今昭,一颗心七上八下,心急如焚。好在他知道今昭最常住的那家酒店,打了电话过去,前台说她在房间里,应该是回来的一路包里泡了水,把手机泡坏了。

  孟言溪这才松了一口气。

  手机泡坏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直到见到今昭,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今昭的样子,很难说没事。

  最近温度急剧攀升,才4月底,就一度到了30度,哪怕下了雨,空气里也仍旧残留着燥意。房间里,空调低速运转着,又被外面激烈的雨声掩盖。

  今昭抱膝坐在床上,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裙。睡裙惨白,她的脸也惨白,眼眶却通红,脸上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没有声。

  孟言溪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坐到她面前,很轻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今昭抬起泪湿的双眼,透过泪水,怔怔望着他。

  忽然,她呜咽一声,紧紧抱住他。

  “孟言溪……”

  她才喊了三个字,就再也控制不住,终于悲痛地哭出声来。

  孟言溪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今昭。

  印象里,她似乎总是坚韧的。无论遇见了怎样艰难的事,她都不会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至少从不在人前流露。不知道是在欺骗别人,还是在欺骗自己。

  这是孟言溪第一次见她这样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不甘、委屈和悲痛全都哭出来。

  孟言溪紧紧抱着她安抚。

  后来,在他的有意引导下,今昭终于断断续续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听见她撞破今家一家凑在一起算计她的全过程,孟言溪心里一阵没由来的抽痛和自责。

  路景越一语成谶。

  他弄塌了今家的房梁,却一不小心砸到了他最在意的人。

  “我还是给了奶奶钱。”今昭缩在他怀里,停止了哭泣,闭上眼,眼泪落下一片,“我把在英国时她接济我的钱还给她了。”

  她喃喃道:“还给她,我就没有爱,也没有钱了。”

  “你还有我。”孟言溪亲吻她的眉心,“我有钱啊。”

  今昭垂着眼,没吭声。

  孟言溪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翎翎,我也有钱啊。”

  今昭目光动了动。

  孟言溪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她:“翎翎,知道这句话完整的意思吗?”

  放假前,今昭带着1119看电影,偶尔孟言溪也会一起。

  因为才看完不久,所以今昭还记得。那是《乱世佳人》里瑞德向斯嘉丽求婚时说的话——“我也有钱啊,你干嘛不跟我结婚呢?反正你都是要结婚的。”

  今昭的心跳倏止,直直看着他。

  孟言溪也直直看着她,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他俯身吻下时,哑声道:“除了钱,我还可以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

  外面雨势泼天,天空像破了个窟窿,雨水灾难般地倾倒下来,像世界末日。

  酒店房间里的两人也像在世界末日。

  山崩海啸,冰火两重,不顾一切的抵死纠缠与狂欢。

  滚烫的汗水里,孟言溪起身去拿床头的安全套。

  今昭握住他的手臂。

  他的小臂滚烫坚硬,她的手心潮热黏腻。

  他听见她颤着声,小声说:“不用,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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