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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李瑾本硕上游985, 父母双体制内,自己长相中上,工作体面, 不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比,他这样的条件放在普通人里的确算得上顶配。给他介绍对象的人也多, 时间长了, 确实容易膨胀, 觉得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像工作中所接触的那些大领导大企业家一样,要么手握重权, 要么坐拥财富。选妃怎么就不可以了?

  事实上, 他一开始对今昭的条件并不满意。长女, 母亲过世, 家里还有个相差十六岁的弟弟,还是大学老师。李瑾对大学老师的刻板印象就是年纪大,性格无趣, 长相普通。

  如果女方长相一般, 那至少要老丈人得力;如果家庭一般,那他就想相个年轻漂亮的, 二十来岁,青春活力。但今昭听起来好像两头都不占。

  所以他一开始的确有意轻视, 又是推迟又是迟到, 但所有的怠慢在见到今昭本人后荡然无存。毫不夸张地说, 短短几分钟之内, 他连他们未来的孩子上哪个小学都想好了。

  他想直入主题,今昭的反应却有些冷淡。就像孔雀开屏,他迫不及待想展示自己的人脉和社会资源,以此赢得女方的欣赏和仰望。

  刚好他今天回了趟岁大, 和几个大学同学约着去看孟言溪的捐赠仪式。或许是现场气氛太上头,虽然他的位子很靠后,举着手机放大也没能看清孟言溪长什么样,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和孟言溪一样,扶摇直上,衣锦还乡。

  于是嘴比脑子快,还没想清楚,已经跑起了火车,吹牛吹到孟言溪头上。

  但那是男人死要面子和盲目自信的劣根性使然,李瑾脑子并不笨,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否则也不可能本科就考上岁大。

  对方一句“跟我比怎么样”,立刻让他心头一跳,警铃大作。

  面前的男人漫不经心坐在沙发里,身上一件深色衬衫,介于深蓝和黑色之间,看不出品牌,剪裁和布料却肉眼可见的考究。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肌肉线条漂亮有力的小臂,上面青筋盘桓。五官更是精致到美艳,尤其那双桃花眼,漆黑深沉,敛尽锋芒。

  眼前这个男人的确外形优越,但以李瑾看人的经验,他绝不仅仅是好看,或许美貌只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势。

  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如此狂妄,一开口就是和孟言溪比美,要么是他和孟言溪认识,要么就是……李瑾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头皮顿时发麻,额头上几乎渗出冷汗。

  社死的恐慌让他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转头看今昭。

  他看人很有一套,比如他能看出孟言溪深不可测,也能看出今昭性格很好,说话做事会本能地给别人留余地。

  李瑾:“还没请教,这位是……”

  他确实没看错,比起孟言溪的杀伐果决,今昭善良地给他递了台阶。

  “路景越。”短暂的沉默后,今昭硬着头皮撒了个善意的谎言,避免对方当场羞愤而死。

  外面的雨很大,孟言溪看她的眼神很冷。今昭的手还维持着扶额的动作,借机挡着脸,掩耳盗铃地隔绝他的视线。

  李瑾如愿以偿得到台阶,见好就收。一句忽然想起还有点儿事,再联系,滑溜地全身而退。

  出门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打开岁宜大学官方公众号翻今天的新闻,在看到孟言溪和校长的合影时,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李瑾跑后,咖啡厅里只剩下今昭和孟言溪,还有远处角落里一桌。

  外文歌曲停了,不知是歌单结束还是音响卡住了,留下被雨声趁虚而入的安静,连空气都是湿冷的。

  “你说,我是谁?”孟言溪咬着字问。

  今昭艰难转头,对上他的视线,又立刻被他眼底的冰冷冻了一下,懦弱地别开眼。

  “孟言溪。”她小声道。

  男人“呵”了一声:“我还以为这么多年不见,你把我当成了路景越的替身。”

  今昭忙道:“不是。”

  她轻轻抬眸,真诚地向他解释,“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是觉得他可能接受不了实话,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没必要把场面弄得太难堪。”

  孟言溪:“难堪的是谁?”

  “是他。但没必要赶尽杀绝,做人留一线。”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孟言溪侧眸看着她,唇角凉薄地勾了勾,“你还想和这种人再见?”

  今昭:“……”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薄的酒气,根据他的酒量推测,今昭觉得他应该是醉了。

  难怪他今天会做出这样反常的事。

  冒充他的领导,跟她一起相亲,还当场把她的相亲对象按在地上摩擦。

  “你喝酒了?”她看他的眼神宽容到近乎纵容,“我帮你叫杯蜂蜜水……”

  她话没说完,孟言溪忽然讥诮地笑了一声,起身离开。

  今昭下意识追上去,又立刻被服务生客气地提醒还没买单。今昭大窘,连忙回头去买单。

  转身的时候顺嘴喊了句:“孟言溪,等下。”

  她好心救了相亲对象一命,结果单还要她来买,真是好人没好报。

  等她结完账回头,孟言溪也走了,咖啡厅里空荡荡的。

  今昭站在原地,有那么一刹那,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哪儿,要做什么。

  角落里唯一一桌客人也离开了,服务生上前收拾,陶瓷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落在滴滴答答的雨声里。

  今昭独自站了一会儿,抬步往外走去。

  外面的雨开始下大,水滴在地面溅起白雾。门口台阶上,孟言溪单手插兜,半倚靠着墙站在雨棚下。听见脚步声,转头看向她。

  像漆黑的夜空骤然闯入一颗星辰,今昭的眼睛一瞬亮了起来。

  “你没走?”

  她问,声音很轻,很轻地压着惊喜。

  孟言溪安静看着她,过了两秒,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你书呢?”

  今昭一怔,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耳根一热,赶紧跑回店里。

  她今天刚领的三本教材还放在桌上,因为包装不下,她一直拿在手上,坐下后就放在手边。还好孟言溪的脑子还跟九年前一样好使,及时提醒,不然她书就要落这儿了。

  等她再出来,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今昭下意识往街对面看去,原来停在那里的车不见了。

  雨滴砸入湖水,荡起噼里啪啦的涟漪。说不清是湖在动,还是雨在动,或者是,心在动。

  庄与撑着伞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上车。”孟言溪侧了下头。

  今昭下意识婉拒:“不,不用了。我住得比较远,自己回去就可以。”

  孟言溪没说话,漆黑的桃花眼沾着雨天的阴湿气,直直注视着她。

  “你还有下半场?”他不无讥诮地问。

  “下半场什么?”今昭懵懵的,忽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相亲,问她后面是不是还约了别人。

  今昭脸大热,连忙说:“没有,就这一个,而且人家本来也不想来的。”

  男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眸看她时,视线顺着眼尾垂落。

  “我又没说不信,不用撒娇。”

  说着率先上了车,留今昭一人在原地一脸懵比。

  她什么时候撒娇了?

  孟言溪人坐在车里,一脸催促看着她。今昭只好乖乖跟上去。

  直到车子开出,今昭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孟言溪应该是误会了那个“人家”。

  她指的是李瑾,想说李瑾本来不想来的。而孟言溪似乎以为她说的是她自己,并自称人家。

  她想解释这个误会,孟言溪开口:“住哪儿?”

  今昭只好先报上地名:“阑珊园。”

  这么一打断,却又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时机。

  阑珊园在南边,快到城郊了,从内环高速开过去也要半个多小时。所以一开始,今昭是不想麻烦他的。

  鹿溪和云升都在市中心,他来回一趟得一个多小时。今天下雨,开得慢些再遇上堵车,搞不好就是两个小时。

  他现在的时间应该非常非常值钱。

  她想说点什么表示歉意的话,又觉得人已经坐到了车上,再说什么都显得虚情假意。可是除此以外,她又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当初为什么人都走了还要把裙子寄回去还给他吗?

  孟言溪不会缺她一条裙子,倒确实该缺一个如此践踏他好意的人吧。也就不难解释,重逢后他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对她不友好的情绪。

  比如上次把她扔鹿溪门口,让她自己走了半小时;又比如现在,问完地名就没再理会她,兀自阖眼睡觉。

  雨滴闷闷地砸在车顶,空气里淡薄的酒味,夹杂在那阵冷山松雾的气息里,原本的疏远中忽然就多出了令人迷乱的惑人。

  这么多年没见,他还是那么好看。不,应该是更好看了。

  他的轮廓比起当年的少年更加清晰利落,鼻梁好像也更高了。眉毛很浓,嘴唇有点薄,看起来却很软。今昭的视线情不自禁落在他的唇上。

  时间在这一刻像是忽然被偷走。等她反应过来,略显慌乱地挪开目光。

  下雨天有点凉,但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会热,他衬衫的纽扣解开了最上面三颗,随着他支肘的动作,从她的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他胸前紧绷有力的薄肌。

  他少年时肌肉线条就很好看,她至今记得他穿着T恤,风吹过,面料贴在他身上隐隐约约露出的腹肌。而现在的他,肌肉线条比起当年的好看,又多了性感。

  或许是他成熟了,又或许是她成熟了,她现在欣赏他的美,再没有了年少时的心无杂念。

  她盯着他布满青筋的手背,盯着他格外修长的手指,某类文学里的描写孟浪地闯进脑海。她的心跳得飞快,血液不可控制地冲到脸颊。

  她赶紧转头,深吸一口气,盯着窗外的雨,让自己冷静下来。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英文歌曲,雨声里,Amy Sky的声音磁性低沉——

  And like a rose(宛如玫瑰)

  in amber‘s dawn(在琥珀色的黎明里)

  waits for the dew (等待露珠)

  I long for you (我渴望着你)

  And like a river (像一条河)

  in twilight’s hush (在静谧的暮色里)

  is still and blue(带着忧思)

  I long for you (我渴望着你)

  ……

  35分钟,车子在阑珊园门口停下,一直闭眼小憩的孟言溪同时睁眼。

  不知道是雨停了还是离市区太远,这边没有下雨。道路却是湿漉漉的,天上的云也很厚,以至于才5点,光线昏暗乌麻,看起来就像要天黑了。

  他的准时醒来倒是缓解了今昭的尴尬,她刚才还在纠结一会儿到底是该自己默默下车还是先喊醒他。

  喊醒一个醉酒的人似乎不太礼貌,但人家大老远送她,她却一声不吭走了,不告而别,像过去的错误再犯一次,既不礼貌,更不体面。

  “我到了。”今昭转头同他告别,“今天谢谢你。”

  孟言溪只是睁开了眼,依旧保持着单手支肘的姿势。车厢光线昏昧,他的眼神很暗,安静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今昭只当他是还没睡醒,笑了笑,和他说:“再见。”

  推开车门,身后,孟言溪终于开口:“以后不要再跟这种人相亲了。”

  她转头。

  “如果你着急结婚,”孟言溪坐直身体,缓缓扯了下衣领,“可以找我。”

  指尖下的车门开关像是忽然烫手,今昭手指颤了下,无意识睁大了眼睛。

  刚才那场雨像是将她的眼睛也冲刷,她眼底湿漉漉的水汽。

  四目相对,时间短暂地暂停,一同暂停的仿佛还有呼吸。

  直到她听见孟言溪安静了几秒,又慢条斯理接道:“我可以给你介绍更好的人。”

  像是飞机遇到气流,陡然往下坠的一瞬间失重的感觉,却又算不上失落,就是有些猝不及防。转念一想,又并不怎么意外。

  孟言溪看着她,单手上下转着手机玩,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今昭的视线不自觉被他转动的手机吸引过去,她盯着他的手,轻声说:“谢谢,不过不用了。”

  出师不利,她再也不想相亲了。

  阑珊园是一片陈旧的高楼小区,属于最早建那批高层楼房。这种小区比起上世纪那些真正的老小区少了亲近的邻里关系和烟火气,比起现在新建的小区又少了完善正规的物业管理,以至于楼下有人公然打架,竟然没有一个人报警。

  有人远远见到,避之不及地绕道走了。

  事实上,今昭的第一反应也是绕道走。

  英国的治安不算好,再叠加一个她运气不好,她当年刚到那边就遇见了抢劫,半夜一个小姑娘去警局做笔录。对她而言,比起路见不平的正义感,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年,遇见冲突她第一反应都是远远跑开。

  但问题是,今天这些人就在她楼下单元门口打架。

  三男两女堵了她回去的路,其中三人她还认识——分别是吴念和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吴过、妹妹吴菲。

  另外两个男人今昭没见过,他们穿着紧身的T恤牛仔裤,微胖,皮肤黝黑,其中一个光头,一个长头发,手臂上有纹身。

  吴念抱胸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殴打吴过,吴菲眼睁睁见哥哥挨打,想去帮忙又不敢,哭着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是好意过来给你送钱的啊!”

  吴念冷笑:“少在我面前装绿茶,你们这么多年害了我多少次?真当我是软柿子由着你们捏吗!”

  她脚下踩着一部手机,说话的同时用力踢了一脚,脚下的手机踢出去重重撞上台阶,“啪”的一声,手机当场撞碎。

  那是吴菲的手机。

  吴过是吴菲同父同母的哥哥,因为和吴念合租的关系,今昭回国以后见过他两次。高高瘦瘦,长相精致白净,是招女孩子喜欢的长相。名校留学回来,现在是一名景观设计师,工作体面。

  吴菲也是,同样海外名校留学归来,现在在公司做高管。

  这对兄妹的存在就像是为了衬托吴念这一生有多么倒霉、多么不堪,最可气的是,这两人不知道想干嘛,最近还时不时来找吴念。

  吴念会打他们,今昭真一点都不意外。但不该是这么往死里打。

  吴过被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躺在地上,血混杂着未干的雨水,眼镜碎在血水里。

  今昭上前拉吴念:“别打了,有话好好说,这样会出人命的。”

  吴念听见“出人命”三个字,目光极快地闪了下,她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出声。

  不远处,光头的男人忽然提着吴过的衣领,将人拖到单元门前的台阶旁,抓着他的头发,就要用他的头去撞台阶。

  “啊——”吴菲尖叫一声。

  今昭也被吓到了,脱口而出:“不要——”

  但他们并不听她的,好在吴菲及时冲过去,拽着那赤膊的光头男人用力咬了一口,对方吃痛,将吴过扔到地上,抬手重重扇了吴菲一巴掌。

  “啪——”

  吴菲被甩到雨水里,精致的裙子上立刻沾满污泥。

  男人并不放过她,又跟过去将她拎起来。

  眼见事态无法控制,今昭抖着手摸出手机,转身快步走开。

  “你想报警?”吴念眼尖地拉住她。

  她的声音立刻吸引了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对方倏地转头看向今昭,浑浊狭小的眼睛像盯猎物似的,阴冷盯着她。

  长头发男人大步往她走来。

  今昭握着手机后退。

  “滚开,她是我朋友。”吴念又立刻挡在她身前。

  长头发男人停下脚步,一双眼睛依旧牢牢盯着今昭。忽然伸臂越过吴念,劈手去抢今昭的手机。

  今昭晃了一下,手机被抢,怀里崭新的英美诗歌教材“啪”掉到地上。

  “你干什么?还给她!”吴念呵斥。

  男人看着今昭,勾唇一笑:“行啊。”

  说着反手将手机朝她的脸摔过去。

  今昭条件反射护住脸。

  预期的疼痛却没有来,她更快地被拉进一个怀抱,脸撞上男人结实的胸膛,冷山松雾的气息势不可挡窜入鼻间。

  摔过来的手机被孟言溪稳稳接住,孟言溪另一只手抱着今昭,眼神冷得能杀人。

  “又来个多管闲事的。”

  长头发男人看着比吴过更加俊美干净的孟言溪,以为又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不屑地啐了一声,同时用拳头擦了下嘴角。

  下一秒,就被孟言溪一个过肩摔狠狠掼到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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