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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37章

  谢方遒立在枣树下, 透过稀疏的枝桠向上看,只有一轮皎洁的下弦月,虚虚挂在天边。他稍眯着眼, 指间火星明灭, 然后徐徐吐出一缕青白。

  身后有人呼唤, “方遒。”

  他半折身睇向谢清渠, 姿态从容,“怎么了二姐?”

  后者倒是开门见山, “听说前阵子,小乔在工体那边遇到点事儿, 是你摆平的?”

  “我也就给高政打了通电话, 谈不上摆不摆平。那家店我入了股,不解决的话影响生意。”

  谢清渠了然地点点头,“我听说你还把川儿叫回来了, 好像他的人也在。”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谢方遒弹了下烟灰,“迂回着打听这桩事儿,怕是想问那女孩吧?”

  接着又说,“她看起来挺规矩。那天跟董家的吵起来,好像是因为看着有人给董嘉月酒里下了药,怕人家出事才故意闹的。”

  “可她开口闭口都不离商家, 打着川儿的旗号耍横。圈子就这么大点, 一下子都传开了,个个来问我什么情况,让我和你姐夫的脸往哪搁?”

  一想起那日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桩荒唐事,还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模样,谢清渠气不打一处来, “我看川儿真是年纪越长越糊涂。”

  “姐,您不能管他一辈子。”

  “就因为管不了一辈子,才要在能管的时候把控好方向,免得他走错路。”

  谢方遒不是很认可胞姐的理念,却没有明说,只是稍稍蹙了下眉,“那您要打算怎么做,吓唬他,还是吓唬那小姑娘?”

  “合着姐姐在你心里就这种形象?穷凶极恶的。”谢清渠说,“我跟她好好讲道理不行么?”

  他笑笑,刚想说话就咳了两声。谢清渠睨了眼他手里的烟,“还是少抽点,咱爸就是肺癌走的,你可别步他后尘。”

  “没事儿,这两天降温,有点着凉。”虽是这样说,谢方遒还是把烟捻了,“有时候天大的问题,其实也就是场感冒。”

  他转身往室内去,留谢清渠在原地揣摩着那句话——这个弟弟少年老成,没准真有什么深意。

  *

  到底纸包不住火,乔瞒带着她大闹天宫的事儿还是传到了乔曙东耳朵里。这周郁雪非来上课时,正听见乔曙东训她,“一个女孩子打扮成那样去玩,还要跟人家干仗,成何体统!”

  乔瞒辩解,“我那是行侠仗义,连政哥都说了,那男的下了迷.药,真让董嘉月喝下去才完蛋。”

  似乎是什么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乔曙东声调拔高,“还嘴硬!那你说说,那身行头和车怎么一回事?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那是穗穗的……”

  “谁?秦穗?听云家那个?”

  “对啊。”

  谁知这回乔曙东竟然摔了杯子,“还给我撒谎!人家秦穗文静乖巧,哪来那么花里胡哨的衣服?你自己看看那衣服多短,六年级小孩儿都穿不了,她可能穿吗?!”

  “……我不跟你说了,反正说什么都不听。”

  “你、你这个死丫头……从今天开始哪也不许去,在家好好呆着反省!张妈,你给我看紧她,别再让她出去野了!”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老爷子注意身体”“消消气”,乔瞒砰地一下推开门走出来,小脸气得发白。

  郁雪非立在那,走不是,留也不是,最后讷讷喊了声“小乔”,说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跟你没关系。我爷爷这脾气一阵阵的,正好赶上了这一出而已。”

  “那今天课还上么?”

  “上啊,怎么不上。他说我弹琵琶是噪音污染,我今天就好好污染污染。”

  分明是在说气话,嘴上倔得不行,实则眼眶里早有泪水打转。

  郁雪非安抚她,“好啦,乔爷爷疼爱你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去认错,不能让你白白挨骂。”

  “算了,这怪老头,不说也罢。”

  她们刚要提步去乔瞒的房间,却听身后传来老人雄浑的声音,“等等。”

  乔瞒不悦,回头看向乔曙东,“干嘛,还要当着小郁老师教育我啊?”

  “不是你。”他点了点郁雪非,“你,随我来一下。”

  乔瞒挽着她的手忽然收紧。

  该来的总会来,她自己闯了祸,害得乔瞒也受牵连,郁雪非心里有数。

  她拍拍乔瞒的手,让她放心,然后深吸口气,跟乔曙东进到会客室里。

  郁雪非自认为已能够自如地应对寻常社交场合,然而单独面对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还是会感到忐忑。

  老人年近耄耋,精神依旧矍铄,尤其身形挺拔,是旧岁从军保持下来的好习惯。他手上扶着拐杖,不注意看发现不了左脚微跛,只有这时候,才令人暗慨一声英雄迟暮。

  他指了下单人椅,“坐吧。”

  郁雪非却没有动,“我站着就行,谢谢乔爷爷。”

  乔曙东乜了她一眼,眸中精光尽显,锐利如鹰,看得她无端敬畏。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其实就一件事,乔瞒学的这个琵琶本来也就三分钟热度,你每周跑来上课不容易。我听她说,你要备考民乐系硕士,时间就更为紧张,还是要投入到正事上去。”

  “您的意思是以后小乔不学了,对么?”

  乔曙东点点头,须臾,似喟似叹,“这虽然是替乔瞒做的决定,但这件事上她没有商榷的余地。她母亲走得早,爹又不成气候,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请你给我这个老头子几分薄面,别让她为难。”

  言外之意再清楚不过,郁雪非怎会不知。

  她身子很轻微地僵了僵,又迅速恢复如初,颔首答应,“好的,那我今天就回去了。”

  “我派车送你。”

  “不麻烦您了,最近一段时间老是打扰,真的不好意思。小乔那头还麻烦您跟她解释一下。”

  “行,你去吧。”

  乔瞒还在廊下等她,分明跟乔老爷子怄着气,见到她眼睛却亮起来,“走吧,老头儿跟你说啥啦?”

  “没说什么。”郁雪非笑了下,“不过刚刚我接到电话,乐团临时有点事儿,今天上不成课了,不好意思啊小乔。”

  “多大点事,都这么熟了你还跟我客气。”乔瞒笑盈盈的,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快去忙,我们改天再上。”

  “好,我走啦。”

  郁雪非走出乔家,回头看了眼那方院落,门口的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兀然刺入天空。

  第一次觉得这里如此萧条。是冬天要到了的缘故么?

  她隐约感觉乔曙东今日所为与上次夜店的事情有关,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了那么久还能翻起波澜。

  晚上商斯有回到鸦儿胡同,见她已经洗完了澡在复习考研课程,不由问,“怎么今天小乔没留你吃饭?”

  郁雪非抿了口牛奶,“我现在不给她上课了。”

  他挑眉,“闹矛盾了?前阵不还一起进局子来着。”

  “……不是。”郁雪非把书立起来给他看,“考研还是挺难的,我缺的课多,补起来很耗时间,没空顾及其他。”

  “压力很大么?”

  “还好,就是感觉一次不太能考上。”

  她不算特别有学习天赋的人,靠的是勤奋。琵琶实操表演固然水准高,然而笔试成绩也不能拖后腿,她又是临时起意,只好更加努力。

  商斯有翻看着她摞成小山的资料,溺爱之情溢于言表,“这试就非得考哪?要不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

  “干嘛呀,你还想让我走后门?”郁雪非夺过他手里的书,一本正经道,“那不行的,商斯有。我想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拿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是怕你太辛苦。”他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既然如此我就不掺合了,你好好复习。”

  “这才对嘛。”

  郁雪非低头归纳着知识要点,自然而然添上一句,“平日里看你很讲原则,没想到私底下这么不讲道理,以后肯定也会把小孩惯坏。”

  商斯有转笔的动作一顿,“非非,你说什么?”

  她才意识到开了张没头没尾的空头支票,“……抱歉,你不喜欢的话我不说了。”

  “没有,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聊以后。我们好像从来没探讨过这些。”

  实则在霎那间,他已开始遐想,未来如果他跟郁雪非有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如果像她更多,纵容一点又何妨。

  然而郁雪非很清楚,她不聊以后是因为没有可能。涂幸的话她不是没听进心里,加之乔曙东未曾挑破的嫌恶,都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能一辈子掩耳盗铃地相爱。

  月亮注定要西沉,她没法要求他的余生与长夜作伴。今天陡然破戒,却刺破了虚假繁荣的表象,让她不得不回头,重新找寻之前恪守的界限。

  她深呼吸,挑目对上他那双殷切的眼,脸上挂起柔绥的笑,声音轻而浅,像坠入天地的第一枚雪花,“可是,我们没有以后呀。”

  *

  “来来来,喝鸡汤咯。”樊姨端上一只乳白色的砂锅,揭开盖子满屋飘香,“这锅板栗鸡汤早就该炖了的,眼下都快过季了才喝上。”

  她取了餐具,给桌上的两人分别盛了一碗,“有点烫,小心啊。”

  “谢谢樊姨。”

  “郁小姐跟我客气什么,都是份内的事儿。”

  布好了菜,樊姨收拾餐盘准备下去,掀起眼皮一瞧,郁小姐对面坐的赫然是个冷面阎王,难怪根本不搭理她。

  明明刚到家那会儿看着情绪还不错,难道两人又吵架了?

  她没敢多问,敛声退场。

  空气安静得仿佛冬汛早至,全然冻住了。

  两厢对默中,郁雪非抿了口汤,“果然好香,樊姨的手艺真是不输名厨,你也尝尝。”

  而商斯有抱着手臂,一言不发,面色凝重如铁。

  刚才从书房出来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表情,连带着他们的关系也似乎倒退回最开始的状态,郁雪非小心翼翼,唯恐再触他逆鳞。

  她当然知道商斯有会生气,但总不能忽略现实。

  郁雪非用调羹慢慢舀起鸡汤,吹凉后一点点地抿,如此慢条斯理,还是等到快喝完时,才听男人开了金口,“你就没点什么想说的吗,郁雪非?”

  “我?”她垂睫,心虚得很厉害,“鸡汤挺好喝的……”

  商斯有的唇角勾起个戏谑的弧度,“出了书房门你就失忆了是么,需不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不必了。”

  郁雪非咬着唇,脸色微微发白,“是我不好,扫了商先生的兴致。”

  他着实佩服她的心理素质,此情此景还能面不改色。

  刚才在书房,她柔声说那句没有以后的话时,商斯有还认为自己听错了。他不明白,明明他们的关系已经转好,她的弟弟和家人也没有什么反常的动作,她突然说那句话什么意思?

  是一时间情绪作祟,还是长久以来一直这样想?

  所以他逼着自己冷静,心平气和地问她缘由,期待她会说是因为受了点什么委屈才口不择言,这样他稍微哄哄就能好。

  可是郁雪非没有,她十分冷静地说,“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但不能这么糊涂下去。”

  要不是樊姨叫吃饭打断了对话,他真不知道会在气头上对她做点什么。

  商斯有深吸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郁雪非,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有未来?如果是想要个承诺,我可以——”

  “不是这个原因,”郁雪非出声打断他,“商斯有,结果不重要,没有人会陪谁走到头的。”

  “谁说了不重要?我偏要跟你有个结果,好的坏的都照单全收,愿赌服输。”

  “那我呢,你考虑过我吗?”她眼眶泛红,“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应该尊重我的意愿……”

  “你的意愿,什么意愿?”

  他目光如炬,“你敢说,这段时间以来,你没有一分一秒对我动过心吗?”

  答案自然是有。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是因为动了心,才害怕黄粱梦醒后,无法接受满目疮痍。

  郁雪非哑然,泪水骤然滑落,滴进浓郁的汤羹中,化形于无。

  她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糊住了,粘黏着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摇头,“没有。”

  “……你再说一遍。”

  “我说,没有。”郁雪非努力整理好情绪,强撑着对上他目光,“听清了吗?商先生——我从未爱过你。”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商斯有仿佛整颗心被绞碎了,淋漓的血不住往下坠,一并带走了属于他生命的某部分。他慌忙地站起来,顾不及身后碗勺当啷坠地、汤水飞溅,钳住郁雪非的下颌,逼迫她正对自己的目光,“你再说一遍!”

  他的手、唇,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颤抖,有如火山喷发前岩浆引发的地动,吓得郁雪非往后缩,却又被他带到前面来。与既往争吵时的战栗不同,她眼下的惶遽源于心虚,她没法否认爱他,又没资格承认。

  他们不会有结果的。

  风一程,雨一程,山一程,水一程,能走过也是缘分,不必苛求到头。

  郁雪非说不出口,只有两行热泪自顾自地流。

  “我对你这么好,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非非?”良久,商斯有声音才软下来,“为什么就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他屈指擦掉她的眼泪,“是不是谁欺负了你?还是我做了什么你不高兴?告诉我好不好,嗯?”

  乔曙东停掉她的课,避免她跟乔瞒接触,算委屈吗?

  涂幸嘲讽她不可能嫁入豪门,算委屈吗?

  乔瞒无意间提到的“那种女人”,算吗?

  都不能算。

  他们的言行,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恶意,但都现实无比,她做不到装聋作哑,继续融入这个不属于她的圈子。

  有些东西,确实是从生命一开始就注定的,她没把握自己有足够的信心面对诸如此类的情况。

  况且一开始也没有想过要和他长久的,她没那么爱他,也没足够的勇气,她就是个俗人,何苦与天公试比高。

  郁雪非抿了抿唇,尝到一口泪水的咸涩。她闭着眼,声线哑而颤,“商斯有,留在你身边是需要很大决心的,我没那么大的能耐,只求好聚好散……”

  男人笑了下,冷厉眸光一闪而过,“像你说的,我们连好聚都算不上,何来好散?”

  他用了点力,手指深深嵌进她的脸颊,仿佛要以此手段留下烙印,“今天的话只当我没听过,你最好也死了这条心。”

  话音掷地,商斯有摔门而去,徒留一室狼藉与惊魂未定的郁雪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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