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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那是一只以轻薄著名的奥地利手工酒杯, 水晶玻璃薄至透光,却坚韧无比,正因此, 才能反射出那样好看的色泽。

  它就在郁雪非手里, 却似有千钧重一般, 沉得几乎执不住——而所有重量, 来源于权柄。

  在商斯有的授意下,她能对朱小姐的脸面生杀予夺, 哪怕只是一瞬,也足够彪炳夸耀。

  郁雪非的手微微颤着, 指尖发凉, 一层冷汗敷在手心,与细质的玻璃间有些摩擦,生涩得令人不适, 仿佛天生她的手就不该拾起如此贵重的东西。

  她的睫毛撑起薄薄的眼皮,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朱晚筝平生少有的狼狈。

  此情此景本该大快人心,可郁雪非却怎么看都觉得凄凉——她们像笼里的困兽在鏖战着,作壁上观的男人才有权决定去留。

  然而,原本她不该在这里的。

  郁雪非看着朱晚筝,朱晚筝也回敬以同样直白的目光。

  只是后者没那样淡漠,掺着浓郁的嫉恨与不甘, 尔后, 垂眸凝向她手中的酒杯,嘲弄道,“郁小姐大可不必装好人,告状的时候可没见得这样有善心。”

  说完她闭上眼,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来吧,泼完这杯酒,咱们算扯平。”

  郁雪非蓦然笑了。

  如果说刚刚还有一隙物伤其类的怜惜,在顷刻间,一切都化为乌有。朱晚筝看不穿的是,她并不屑于争夺商斯有的爱,遑论因此与她交恶。

  她抬眸看向商斯有,“我有句话想单独跟朱小姐说,可以吗?”

  “当然。”

  见有热闹可看,董嘉月还想一步三回头,被乔瞒推攘着走了。他们进了里间,门扉开合中,笑声自狭窄的缝隙沁出来,透着纸醉金迷的气息,然而转瞬间又很快归于静谧。

  没了旁人在场,郁雪非觉得她们之间的氛围反而没有那么紧绷,有商斯有在,朱小姐才提着一口气,他一走,那股子骄傲就泄了下来。

  郁雪非思忖片刻,启唇,“如果我说从未向他告状,你信吗?”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跟我炫耀他如何宝贝你么?”朱晚筝懒懒答道,“不过有没有都不重要了,愿赌服输,我认栽。”

  “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朱小姐,商先生的选择,从来不是我们之间非此即彼的事,你与我争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冤冤相报。”她一撇手,将杯子里的酒尽数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里,“你放心,我不会介入在你们之间,这是我跟商先生的协定,如果真有一天他必须与你结婚,也一定会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

  朱晚筝怔了一瞬,“你没想过嫁给他?”

  “从未。”

  哪怕是多停留一时一刻都不想。

  郁雪非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朱晚筝没体验过这种失去自由的感觉,兴许不能理解她的无奈。

  如她所料,朱晚筝眉心微拢,饶有几分不解,“川哥他对你很上心。”

  “那是商先生自己的事情。”

  “你呢?你就没有一点喜欢他?”

  “没有。”

  对方的话让朱晚筝有些讶异,不由重新打量了一遍郁雪非。不得不说人如其名,她跟这个名字一样清孤,不该堕入红尘里。

  然而她好似被迫牵扯进一段感情,挣不脱、逃不掉,这反差不免叫人好奇其中缘由。

  “如果是这样,你和他又是怎么……”

  “商先生帮了我大忙,是很重的恩情,然而眼下我无以为报。”郁雪非吐字清晰而平静,“有朝一日有能力的话,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的。”

  给江烈做手术的钱。

  资助他出国的钱。

  她粗略统计过,不至于到还不清的地步。然而物质层面的账平起来容易,最难的是雪中送炭的人情。

  不知道她陪在他身边的青春能不能抵消。

  繁星璀璨的仲夏夜并没有风,朱晚筝却觉得身上阵阵凉意,一种无以名状的悲戚涌来,让她徒然地动了动唇。

  但是与生俱来的骄傲让她无法承认对郁雪非的同情,最后只好硬生生地回敬一句,“我凭什么相信你?”

  “时间长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暗暗浮动的荷香里,郁雪非走上台阶,扶着檀木隔扇,声音几乎听不清,“今晚的话是我和朱小姐的秘密,还请您不要说出去。”

  *

  后半夜的聚会乏善可陈,跟着商斯有见了一圈朋友后,他们坐上回家的车。

  历经今日一遭,郁雪非只觉得身心俱疲,倚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商斯有虚虚握着她的手,问道,“你跟朱晚筝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把话说清楚而已。”

  “我猜你没用上那杯酒。”他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她的皮肤,“其实有时候根本不用这么善良,该以牙还牙的,就要让对方尝到苦头才行。”

  提及此桩,本是闭目养神的郁雪非转过头看他,“我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你们家中相识,关系网也很复杂,或许以后还有往来,实在不用因着我这一桩有龃龉。”

  他扬唇笑了,“那有什么紧要?不能白白叫你受欺负。”

  “那如果真是我无礼在先呢?”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商斯有语气平静,“更何况你不会——你和朱晚筝不一样,骨子里就是良善温驯的,永远不可能主动找茬滋事,更不可能去冒险得罪她。”

  他停了一瞬,眸光幽幽萦系在她身上,“当然,对我除外。你好像并不怕得罪我。”

  郁雪非被他说得脸热,往回抽了抽手,“……怎么可能,我最怕的就是你。”

  “怕我还净做让我生气的事儿啊?”商斯有将她往回拽,这次力气很足,连带着郁雪非整个身形都往里靠,“但就算是这样,我拿你也没法子。上回说的话是吓唬你的,我真没那么下作,要用家人要挟你。”

  “你想想,是不是?”

  这是半个月来,他们第一次直面上次争吵的遗留问题。

  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缠上颈项,仿佛织成一条项链。如果它有形状,一定是一只成色极好的蓝宝石,压在她锁骨窝里,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平心而论,商斯有确实没有真的对她和她家里人做什么恶,要说唯一令她耿耿于怀的,就是他与江烈的矛盾。

  但那又不是对她的威胁或者恐吓,而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角力。尤其她是风暴的漩涡中心,更不好在这件事上发表什么意见。

  想到这,郁雪非默了默,稍稍转过身面向他,“可是我真的会害怕,爸爸和江烈是我最亲的人,如果他们有什么好歹,我……”

  不用等她说完,商斯有也明白郁雪非的意思。他毫不怀疑,要真对她父亲做什么,郁雪非一定会找他拼命。

  “不会的,我答应你。”他将眼前担惊受怕的女生揽入怀中,安抚般拍了拍她清瘦的背,“你都够讨厌我了,我哪里还敢这样做?那不是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么。”

  她安静片刻才又启口,“商斯有,其实我是真的怕你,做错了事才会撒谎。”

  商斯有定定地看她,像是想这样将她的心思看穿,才好知道现在讲的话有几分真假。好半天,他才回了句问,“那你怕我什么?我没有害过你,也答应了你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我……我也不知道。”

  或许就是怕他这个人呢。

  人们会害怕未知,害怕力量,害怕无常——这些特质商斯有兼具,害怕他也没什么丢人的。

  “可能因为我看不透你,”郁雪非感受到他抚在背上的手顿了一下,恰好抵着脊骨,“我不知道你看中我什么,到底想要什么,又到什么时候才肯放过,每一天我都在这样的担忧中度过。”

  好像听他叹了口气,“这还不简单,就是想跟你在一起。难道我们不是在谈恋爱么?”

  “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她想,世间风月局最难解难分,落到谁头上都一样。就像朱晚筝,生来就拥有一切,却偏偏要在商斯有这么个人身上死磕。

  商斯有依旧徐徐地梳她的长发,“你问得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朱小姐很喜欢你,跟你也相配……”

  “我也很喜欢你,但你不也一样对我退避三舍么?”

  他摁了下她的背,压低了,推进自己怀中。郁雪非的下巴刚好枕在男人的肩头,鼻息间充斥着他身上的气息,有点淡的檀香,像一座洁净的山寺,让颠沛流离的旅人觅得片刻安宁。

  今晚她说话说得有些累了,先是应付乔瞒,然后是他的朋友,再是他。现在靠在商斯有肩上,她没了争论的力气,只想歇一歇。

  商斯有哄小孩儿似的拍着她的背,拍了好半天,她几乎都快睡着了,听见他低声说:

  “郁雪非,既然你心里也没装着什么人,能不能试试喜欢我。”

  “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太想把我弄清楚所以才会害怕,但是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讲道理的。”

  此情此景,她不敢作声。如果醒着就必须给他个答案,但偏偏这种问题,她给不了答案。

  郁雪非闭着眼装睡,感受到似乎他调整了一下动作,将她的脸抬了起来,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擦过她鼻尖,“睡着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好一会儿,又听他无可奈何地说,“倒是会挑时间。”

  紧接着,一张柔软的薄毯盖了上来,“那就睡吧。”

  今天的偏髻露出一侧耳朵,也成了她百密一疏的破绽。商斯有低头为她整理毯子时,唇正好贴在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迅速染红了它,烫得惊人。

  郁雪非心跳得飞快,身子却僵着一动不敢动,后来竟然在这种慌乱中真的睡了过去,商斯有叫她下车时还有些迷糊。

  夏夜的风有点凉,湃着她那颗还没能安静下来的心脏。

  老槐树下,胡同里光影昏晦,商斯有的神情并不分明,只记得他看来的那一眼那么深长。

  郁雪非问,“怎么了?”

  他这才笑了下,“没什么,想到朱晚筝说的话。胡旭真碰了你?哪儿?”

  她怕他真要去废了人家的手,忙解释道,“就是介绍的时候搭了下肩膀,没那么夸张。”

  商斯有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数日后她听潘显文聊起,胡旭在外头风流时被老婆抓了个正着。

  他是赘婿起家,平时只敢小偷小摸揩油,哪知偶尔一次趁家里那口子不在偷腥就被逮,真是有够倒霉。

  当时关观还在旁边调侃,“怎么听起来你很同情?老板,这可同情不了,纯纯活该。”

  潘显文忙说,“哎哟喂,我哪敢啊,只是讲个八卦,你都能往我身上联系。夜路走多了撞鬼也寻常,只是胡旭也忒背了点不是?不过依我看,这事儿有幕后推手,不然按胡旭这身家,一般人犯不着得罪他……”

  郁雪非听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着痕迹地颤了一下。

  *

  一转眼,时间不紧不慢地来到初秋。

  随着《十面埋伏》最后一个音节掷地,音乐厅内重归于寂,然而不过片刻,潮水般的掌声响起,毫不吝啬地馈赠给舞台正中的演奏者。

  郁雪非抱着琴,躬身致谢。这是她作为琵琶首席的独奏环节,尽管只是一支曲子的时间,也足以尝到些许触及梦想的喜悦。

  “郁仙儿,有人送花,给你放化妆间了啊。”

  “好,谢谢您。”

  她到后台放好琴后径直回了化妆间,一推门,果然看见一捧洁白的马蹄莲。

  其实这在她收到的花里不算惹眼,但不知为什么,竟第一时间注意到它。

  旁边弹箜篌的戴思君八卦道,“我看到送花的人了,好帅,看着又挺拔又贵气,那是郁仙儿男朋友吗?”

  她还是央音的学生,大二,在乐团做点兼职。因为年纪小性子活泼,跟关观很合得来,老潘戏称她们为乐团两位活宝。

  听到好友发问,关观迫不及待为其解答,“当然,他俩站在一块儿可般配了。”

  “哇,跟电视剧里的cp一样,真养眼。”

  郁雪非正在摘首饰,听两人一唱一和,忍俊不禁,“行了,你们俩不卸妆么?倒有时间在这八卦。关观,你不是每次都说男朋友来接,溜得最快了?”

  上一秒还眉飞色舞的关观被她一句话说得愁眉苦脸,抬眼看向镜子,连拆头发的力气也没了,“甭提了,前几天吵了一架,冷战呢。”

  “怎么回事呀?”戴思君凑上前来,“跟我们说说,他多大牌哪,敢让我们关观受气?”

  关观叹口气,“说起来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不爱给我报备行踪,我又没法在他身上装个摄像头,然后问他呢,他又嫌我管得太紧,那天没忍住就吵崩了。”

  谁在恋爱里都有难念的经,那么乐天的关观也逃不过。

  “我觉得挺莫名其妙,花一两分钟发个消息的事情,他为什么不愿意?更何况,要是他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至于这么东猜西想的么?”

  戴思君义愤填膺,“太过分了,要不是心里有鬼,谁会这么想?还敢这么晾着你,百分百有问题。”

  她拍了拍关观的肩,“我建议你好好查一下他,是不是外头有情况没告诉你,所以才喜欢玩消失。不过就算没情况,这妥妥冷暴力男,分了算了。”

  纵然关观是很气愤,然而提到分手,又有些于心不忍。大概是觉得戴思君不谈恋爱没有共鸣,她思忖片刻,转而求助郁雪非,“郁仙儿,你家商先生这么忙,平时会跟你报备吗?”

  她摇摇头,“不会。但我不问他,他也不问我。”

  “就不担心吗?他可不是一般人,多少女孩盯着呢。”

  “腿长在他身上,真要有什么二心,我还能绑了不成?”

  戴思君在一旁咯咯笑,“还是雪非姐通透,难怪叫郁仙儿呢。关观,当局者迷懂不懂?听我一句劝,回头看看他手机,说不定有惊喜。”

  关观抓起桌上的纸团朝她扔过去,“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要真分手了,做鬼也要缠着你!”

  被埋怨的人倒是大度,撇着脸轻哼一声,套上外套,“那也不能是今天,今天还有约会呢。小关观,哪天我看个良辰吉日,指导你查手机啊。”

  烦得关观捂着耳朵大叫,“快滚快滚!”

  戴思君走后,休息间里才消停下来。关观一边摘假睫毛,一边问,“郁仙儿,你和商先生,看不看对方手机啊?”

  问完她才又觉得多余,“忘了,你俩对彼此这么放心,怎么会看手机。”

  郁雪非笑笑,“怎么,你还真被思君说动了?”

  “不然我心里没底呀。爱一个人呢,就盼着他也能回馈同样的爱,但往往事情都不尽如人意,这时候就得开始找点证据安慰自己:不是不爱,只是他不会表达。至少他也没爱上别人不是吗?”

  平日里那么明媚张扬的姑娘,眼下像一支霜打了的花儿,看得郁雪非莫名心疼。

  她无端想起商斯有。他之前看手机、盯着她的动向,到底是掌控欲作祟,还是关观说的那样呢?

  沉默须臾后,郁雪非反问她,“那如果都无法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爱,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关观,你之前可跟我说过,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意,喜欢才要在一起。”

  “对呀,我是很喜欢他,原先我想,无论他喜欢我多少都不影响我怎么爱他,可是人会变贪心,没在一起的时候想要在一起,真在一起了又想天长地久。有时候我也分不清,爱他到底是心意,还是执念。”她心烦意乱,长叹口气,“好烦,我都变得不像我了!”

  “那就分手,”郁雪非说,“在感情里迷失自我,对你来说就不是健康的恋爱关系。”

  “可我真的很喜欢他啊。”

  “喜欢他什么?”

  “很多很多,说不上来……就觉得他什么都好。”

  提到这个话题,关观又恢复到一脸粉红泡泡的状态,“况且我追了很久他才同意呢,怎么可能轻易分手?除非哪天真的累了,或者实在是等不了他喜欢我了,才可能考虑结束吧——所有可能性都尝试过,还是徒劳无果,那说明就是真的没缘分。”

  郁雪非睫毛轻颤,“你也信这个啊。”

  “信,怎么不信?我还去求了签。我们俩其实蛮配的,磨合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她要拿签给郁雪非看,复杂的签语,解出来无非苦尽甘来云云。

  恋爱中的人其实是很迷茫的,随时可能成为各种神秘学问的信徒,并且非常自洽,只看积极向上的那几句,旁的统统祈祷不会灵验。

  “这可是香港黄大仙庙的姻缘签,很有说法的!”她撺掇道,“你要不要也去求一个呀,看看你和商先生能走到哪。”

  郁雪非笑着拍了下她八卦的小脑袋,“我才没那么迷信。”

  等到一起收拾完出门,观众已经散了,门前只有伶仃几位路人。一辆宾利前,身形颀长的男人自然而然吸引了所有目光。

  见状,关观知趣地退到一侧,“我不当电灯泡了,拜拜。”

  郁雪非笑着朝她挥挥手,抱着马蹄莲花束走向商斯有。

  已是早秋时节,夜里平添几分凉意,她穿得单薄,靠近他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商斯有触了下她指尖,“冷到了?”

  “有点,上车就好了。”她吸了吸鼻子,“谢谢你的花,马蹄莲很别致。”

  “喜欢就好。”他还是解下外套罩在她肩头,“我问了潘老板,下周你没太多工作安排,要不要跟我去趟香港?”

  “香港?”

  好神奇,关观才提了一嘴,他就像被大数据监控到了一样规划好行程。

  郁雪非把衣服拉拢,“怎么突然去香港?”

  “要过去跟几家企业谈合作,顺便带你散散心。”

  商斯有因为工作关系,时常天南海北地跑,但从未带过郁雪非出去。

  其实他随便提过一句,只是郁雪非不愿意,后来便就此作罢。

  她总是尽力地保持着与商斯有生活的界限。

  在鸦儿胡同,他们可以是一双爱侣,然而出了那一道门,他们的牵系越少越好,这样她才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他。

  思虑再三,郁雪非还是拒绝了,“既然是谈生意,带我去不合适。”

  哪知商斯有笑,“这是叶子搭的关系,除了商业谈判还有私人宴请,人家庄董要带太太,我单刀赴会去当电灯泡么?”

  “你也说了那是太太,我又不是。”

  “如果你想要这个名头,随时可以是。”

  她只是想找个由头回绝,哪知他无边无际地来了这样一句。信口拈来的山盟海誓就像个滑稽笑话,郁雪非并未当真,笑了下,坐进车里去。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商太太这个位子炙手可热,哪怕高门大户的朱晚筝也一样渴望不已,真要落到手里谈何容易?商家门楣高,不是什么人都跨得过进去的。

  后来到底没拗得过,郁雪非安排了一下工作,同他前去。

  他们抵达时刚好赶上风球登陆,连绵不断地下着雨,飞机盘旋几遭才肯落地。

  天公不作美,耽误了不少时间,商斯有在车上就紧急开始工作,到了寰业更是一头扎进会议室,最后,是酒店的行李员把郁雪非送回房间。

  辗转半天,她终于连上酒店的网络。

  与关观戴思君的三人小群里,接二连三蹦出一堆消息,目不暇接。

  戴思君在说自己的约会经历。她不知上哪认识个韩国留学生,天天追着人欧巴欧巴地喊,晒出来被关观鄙夷说恶心,结果思君不以为意:练口语呢,管得着吗。外教一小时几百,他就只用吃吃饭。

  关观受不了了,艾特郁雪非一起指摘她:学韩语学疯了吧。

  她看完笑了下,没参与两人的混战。再抬眼时正觑见落地窗外雨雾中的维港,褪去华丽光鲜的外表,颇有些风雨飘摇的意味。

  他们住的是顶层的套房,极其安静,落针可闻。除了刚才行李员送她上来的动静和酒店走廊轻缓的背景音,几乎没有别的声响。

  突然独自待在陌生的城市,仿佛进入一个静谧的、被遗忘的角落。

  有一瞬间郁雪非忽然想,如果她趁此机会逃掉,商斯有要什么时候才能反应过来?

  但也只是一瞬间,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可是这个念头一出现,郁雪非心跳不可遏止地加速,仿佛产生如此胆大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酒店门铃声突然响起。

  她被吓得浑身激灵,没有第一时间去开,而是扬声问了句谁。

  “郁小姐您好,我们是商先生预订的造型团队,现在来为您准备晚宴梳化。”

  噢,只是造型师。

  郁雪非缓了缓心绪,上前打开房门。

  照面一看,领头的是个优雅的女人,后面呼啦啦跟了一整队工作人员,推着高大的礼服架子、保险箱……

  郁雪非错开身让她们入内,为首者呈上自己的名片,笑容专业优雅,“您叫我Sarah就好。根据商先生的要求,我们为您准备了三套造型方案,这里是lookbook,请您过目。”

  三套造型各有千秋,无一不是设计师展示架上最得意的作品。

  她垂睫挑选时,Sarah也仔细地打量着这位来头不小的主顾。她本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以至于哪怕Sarah见惯明星大咖,目光也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

  商家算得上很低调的客户,极少用到时尚圈子里的资源,只有前几年商夫人出席慈善晚宴,才请动这班人马进行梳化——那么眼前人,会是未来的小商夫人么?

  她身上有股很浓的东方气韵,源于眼角眉梢,更源于一举一动的风情。Sarah想,她一定很适合look1那套造型,改良旗袍款礼服搭配老坑玻璃种首饰组合,正衬气质。

  年轻人戴翡翠是需要点气场的,不然很难压住。不过不是翠绿的玻璃种,似乎也没那么挑年龄。

  她正想着,结果再接过lookbook,Sarah却傻了眼。

  郁雪非挑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那套。

  设计灵感源自希腊神话,缎面布料的剪裁搭配简洁高级。

  可是与一般神祇造型不同的是,这套礼裙一改圣洁的风格,用料是浓郁的黑色,仿佛北欧不见天日的极夜,带着庄严而冷肃的清高,剪裁又极其出格,露出背和腿的大片肌肤,极具张力的反差感一念天堂与地狱。

  非常反叛,甚至带着点对传统的轻蔑。

  Sarah不由想,郁小姐的眼光还真是剑走偏锋,因为没人能从价值连城的look1上挪开眼。

  且不提那些乍富的新贵,就算是寻常豪门,或者是声名斐然的明星,之前有再高的眼界,也无法拒绝穿戴一身水头极好的翡翠的机会。

  但她又转念思忖,也许是不识货呢。

  可是以小商总的身家,怎会养个不识货的女人在身边?

  在时尚圈摸爬滚打多年,Sarah早已是人精,明白个中缘由非她可以探知的,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提醒,“您确定吗?第一套明显更契合您的气质。”

  “确定。”郁雪非冲她莞尔,“第一套很漂亮,但那是属于商太太的。”

  她不是商太太,也不可能成为商太太,这点界限她一直很清楚。

  不属于她的东西,连多看一眼都是奢侈,更不提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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