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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3章

  A市老城区有片地块, 从前就发展的中规中矩,又因为一些历史遗留,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拆迁。

  因此这里的房屋大都陈旧矮小, 破败萧条。

  凡是有点条件的原住民,早早就安置新居搬离此地,留下的也就是些孤寡老人与留守儿童。

  苏途六岁父母离异。

  就在双方的踢皮球大战之后,被送到了这里。

  那时的她以为,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也总有一天, 会回到自己原本的家。

  尽管外婆对她很好, 尽管后来他们各自都组成了新的家庭, 这个始终未能达成的愿望,也还是随着时间推移, 深深驻扎在她心底。

  直到面前这个生活了19年,近乎承载所有记忆的地方。

  一朝被变卖。

  她哭着去找苏厚生和许智云, 在六岁时“不要丢下自己”的乞求之后,第一次真正开口同他们要些什么。

  以为他们会向对弟弟妹妹一样, 至少也对自己有求必应一次, 却得到了各有为难的托词, 才终于明白,自己多年来的执念到底有可笑。

  而当她终于认清,这么多年紧追不舍的家,其实并不是她的家时。

  也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家。

  她面色冷清,入定一样,坐在窄巷里的石块上,看着面前高高的院墙和四四方方的灰色铁门。

  依稀还能听见钥匙转动时的涩响,铁片开合的晃动,与自己从稚嫩到成熟, 一声接一声归家时的呼唤:

  外婆,我回来了。

  晚霞的橘光如柔纱铺落,远处不时传来“该回家吃饭”的叫唤,一声声将飘远的思绪拉回。

  又静坐了会儿。

  终于还是垂下眼帘,起身准备离开,边上忽然响起一阵相似的铁门震颤,引得她偏头看去。

  “涂涂?”

  王秀芬吃过晚饭,正要外出丢个垃圾,乍见面前的熟悉身影,下意识便往隔壁门前看了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终于要回来买房了:“你怎么回来了?”

  那房子年前就易了主,有人携款而归,有人从此无家可归。

  这件事整个片区的人都知道。

  苏途扯了下唇角,像在回应她的抬举:“回来看看。”

  一年的时间。

  她暂时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那要不……”

  王秀芬迟疑道:“先进奶奶家来坐坐?”

  苏途摇头:“不用了。”

  “准备走了。”

  王秀芬想起什么,也没多留:“那也行。”

  “趁早了回,再晚又该不安全了。”

  苏途闻言,不由环顾了下四周,多问了句:“这里现在还是很乱吗?”

  这一片从前就乱,近些年因为拆迁拆不掉,本地人又不愿意住,大多就都低价租给了外来人员,因此格外鱼龙混杂。

  对原本住在这儿的老人与小孩,就都不太友好。

  王秀芬叹了口气,无奈道:“可不是嘛,时不时地就要出点乱子,不过倒是比以前,随便出点什么事,都得跟人命沾边好多了。”

  而后惯性地随口便唠起来:“就你上学那会儿,不还有个小伙子,大半夜的腰上被捅了几刀,后来警车救护车一起来的,那场面,哎哟喂……”

  苏途听到这里,神情倏地滞住,眼前瞬时晃过两道具象而狰狞的疤痕,和一段已经久远到有些蒙尘的记忆,瞳孔一点点放大,无意识地重复其实字眼:“腰上……”

  “被捅了几刀?”

  “是啊!”

  王秀芬一脸惋惜道:“那血流的呀,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清干净。”

  苏途神情怔怔,像多年疑问终于有了线索,有些急切地追问:“那您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后来又怎么样了吗?”

  王秀芬却被问得一愣,而后有些尴尬笑着找补:“那……那哪能知道啊,奶奶也没亲眼看见,还不都是听前面刘老头说的嘛。”

  苏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半晌才懵懵地点了点头,请她自便之后,便有点恍惚地立在原地,独自陷入到一段久远的记忆之中。

  ……

  从很早开始,苏途就很明确自己的人生信条。

  平凡,安稳。

  也因此。

  不喜欢太出挑的事,与太耀眼的人。

  但大概在十四五岁的时候,她稚气的五官渐渐长开,褪去婴儿圆润的轮廓也愈渐分明,即使是穿着宽大统一的校服,安安分分待在几千人的校园里。

  也还是经常会受到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高中有段时间,学校立有个男生追她特别疯狂。

  而当时她唯一的朋友,以铅球体育单招和她进入同所高中的郭家韦,就成了那个男生的长期针对对象。

  因为一个契机,向来温吞软弱的她,因为想护着郭家韦,在应激之下,让那个男生当众丢尽颜面,又意料之外的,收获了一群体育生的欢呼。

  于是事情的结果,无疑就是将对方得罪得更加彻底。

  可这二者,其实都不是她的本意。

  等反应过来时,自然是吓得不轻。

  当天下晚自习回家,整个人也是战战兢兢,一步三回头地堤防着他的那句:“你他妈给我等着!”

  可过了两天,没等来对方的报复。

  却等来了那群体育生,自发的轮流送她回家。

  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

  有的跟在身后,有的走在马路对面。

  像有排班表一样。

  过程却并不和她交流,也没打扰她的节奏,只在偶然对上视线的时候,才会咧着嘴冲她笑上一下。

  示意她放心地往回走。

  那是她人生中仅有的高光时刻,感受着一群人丰满而纯粹的友好,被发自真心的保护着。

  因此直到现在,她都还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模样。

  但其实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知是“排班出错”,还是有人“偷懒翘班”。

  不管她回头几次,都没法找到那些愈发熟悉的身影。

  而每到那几天。

  她的心情总是会有些复杂。

  一方面,其实平时放学回家,她都会习惯在路上招猫逗狗,做一些在外人看来,有些跌破眼镜是事。

  挥霍完每天的捣蛋份额,才肯拍拍屁股踏进家门。

  但碍于每天都被人这么送着,她就只能压抑天性,反而他们不在,才可以偶尔释放一下自己。

  另一方面,她又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难得能有那么长一段时间,天天都有人陪自己回家。

  尽管他们很少说话,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有很多朋友的感觉。

  她喜欢他们的陪同,也的确需要他们给予的安全感,会担心他们今天不来,是不是就意味着以后都不会来了。

  所以每当这种独行的日子,她都会先在繁华的路段走马观花,等进入到僻静的巷子,再不安地抓紧书包带,警惕每一个过路的身影。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

  一直也都相安无事。

  直到有天,她照常一个人路过大片繁华,加快脚步往回走时,在离家只剩几百米的一个路口,看到绿化带里忽然蹿出个人影。

  干瘪瘦小,穿着一件长款风衣。

  在老旧昏黄的路灯下,冲她嘿嘿笑了两声,而后猛地敞开衣襟,露出里面更加干瘦与赤裸的身体。

  苏途脚步一顿。

  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像傻了一样定在原地。

  冷寂秋风扫荡落叶,呼哧哧地鼓噪耳膜,瞬间加速的心跳像要蹦出来一样,把身体晃得不住抖动。

  她眼睛直直的,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身后骤然罩下一件外套。

  利落又直接的,裹住她整个脑袋。

  将视野挡住。

  冷淡的男声随之响起:“还有四分钟到家,自己能回去么。”

  外套内衬温热,气息却清冽。

  她怔怔闷在里头,神思还处在游离状态,好半晌,才迟缓地点了点头。

  身后的人这才松手。

  示意她往前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回头。”

  苏途心如擂鼓,视线僵直,透过宽大的外套缝隙,紧紧盯着脚底的水泥地,没有任何思考的跟着指令,快步往前走。

  直到抖着手打开院门,又进门关门,听到“啪哒哒哒”的铁片震颤,才猛地出了口气,闷在外套里大口呼吸。

  又过了会儿,才愣愣把外套取下来,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原来今晚是有人送自己回家的。

  而她就这么把对方一个人丢在那里了。

  她下意识转身开门,走到外头,又没胆子再回到原地。

  最后就只探着脑袋,从斜坡上往下望。

  可黑灯瞎火,又是三四百米的距离。

  根本什么也看不到。

  就这么原地观望了会儿,在决定要不要报警之前,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色外套。

  很宽,很大。

  和刚刚声音传来的位置一样,能感觉得到是个很高的人,兜头罩下来那刻,瞬间包裹住她的磁场,也很强大。

  可以想见,应该是个身形高大,且并不单薄的人。

  相比之下,对面那个暴露狂,就显得十分瘦弱。

  并且还只敢躲起来,在深夜突袭独自路过的女性,胆子应该也不大,说不定在她还没往回走时,就已经吓跑了呢?

  犹豫之间,杨书佩在屋里听到两次门响,都不见人进门,探身出来看她还站在门外,以为她又要去抓隔壁的大黄,当即便揪着耳朵把人拽进了屋。

  看到她手里的男款外套,又问了句:“哪来的?”

  苏途虽然和她无话不谈,但遇到些会令人心情微妙或忧心的事,也会选择绕开,想了想,就没提刚刚发生的事。

  只说是天冷,那些送她回家的体育生借给她的。

  杨书佩闻言,伸手就要接过来:“那我拿去洗一下,改天好还给人家。”

  “……”

  苏途却一反常态,忽地把外套护到身后,不知怎么,就有点心跳加快地说:“又、又没弄脏。”

  “还是等我明天去问问他,要不要洗再说吧。”

  然后没等她回话,就一溜烟蹿回房间,神情有些异样的,呆愣愣盯着那件外套。

  开始好奇那人是谁,长什么样。

  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长得应该也好看吧?

  心脏随着思绪一下下搏动,缓慢而隐蔽的,积聚成少女的第一次悸动。

  ……

  这天之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些她以为没人送自己的晚上,其实都是有人在“值班”的。

  只是那人比较低调,跟踪技术也实在是好。

  同时也十分赧然,急切而羞耻地回忆着那些夜晚,自己到底都在路上做了什么,他又是不是全都看到了?

  心里是怎么想的?

  要是正式见面的话,会不会有点尴尬……

  但尽管如此。

  她还是对他很好奇,还是很想亲眼见一见他。

  于是每天晚上,都会悄悄打量陪同自己回家的人,比对他们的身形与气质,哪一个与那件外套更吻合。

  比对无果之后,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等哪天看不到周围有人了,就说明,他已经在身后了。

  但是没有。

  那晚之后,每天都有人送她回家,也就再没人“翘过班”。

  ……

  高中学业繁重。

  苏途每天早上6点出门,晚上10点到家,因此消息并不灵通。

  大概是过了快半个月,才偶然听到聚在路边老人们谈论。

  说前段时间晚上出了事,有个小伙子被捅伤之后,让救护车给拉走了,也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结合最近的排班情况,她心下一惊,怀疑过出事的人会不会就是他,所以才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出现。

  但老人们又说不清具体是哪天出的事。

  她就只好自己去打听。

  因为如果出事的是个学生,学校里的传播速度通常都很迅速,只要稍微留心就能发现端倪。

  她还让郭家韦去问过,最近有没有哪个体育生受伤住院。

  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且冷静过后,想起那晚的形式与二者的体型悬殊,她心里给出的答案也是否定的。

  因为暴露狂既然没有制止她离开,应该也没道理再抓着一个男生不放,并且还能大力出奇迹的,把一个比自己强大许多的男生捅成重伤吧?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有种不具名的失落。

  因为这也意味着。

  他真的不会再来了。

  专业原因,体育生的动向经常会有所变动,有人会中途转去专业体校,有人要外出训练、比赛,还有的会被选进省队、甚至国家队。

  人来人往,太正常了。

  总之,这件事的最后,就只剩下那件无人认领的黑色外套,和她在心里默默与他说过的:

  -恭喜。

  -前程似锦。

  她没有再将外套的主人,和那时不幸受伤的人联系在一起。

  直到王秀芬偶然的一番话,让她勾起这段记忆的同时,又蓦地想起几天前才亲眼看过的那两道疤。

  苏途恍然回神,心跳鼓噪间,又在某冲冲动的驱使下,抬手看了眼表。

  18:24。

  而后用正常走路的速度,一步步向当时那个路口走去,抵达时再次抬表。

  18:28。

  不多不少。

  刚好四分钟。

  什么人会对时间这么敏感?

  会在大多数人预估时,都习惯用2、3、5这样的数字时,精确的做出“还有四分钟到家”的判断?

  她迷蒙着眼,从一场盛大的回忆里抬头。

  茫然环顾着记忆中的萧索街景,稀疏的绿化带、年久的旧路灯、破败的水泥地,像要回到那个夜晚,回过头去,望向那个人的眼睛。

  倏忽间,一辆黑色越野自马路尽头疾驰而来,很快停靠在路边,车门开启,一道不知何时已有些熟悉的高大身影,随之闯入视野。

  迎着晚风,像在印证什么似的,延续着那夜的悸动,一步步踩在心跳的节奏上,向她而来。

  她失神于他的出现:“你怎么在这儿?”

  他径直撞进她受伤眼底:“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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