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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和涂老师的钓鱼, 约在了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

  林孟随早上起床,收拾钓鱼要带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她没有钓具, 但陈逐发微信和她强调衣服必须要厚。

  男人当时的语气跟班主任告知考生考试一定要带准考证一样,她便又翻箱倒柜, 把自己所有的厚衣服拿出来, 选妃似的,对比哪件最厚。

  林孟随一边找衣服, 一边还得搭衣服, 正忙时, 手机响了。

  是表姑。

  她一下想起元旦那次忘回电话, 赶紧接通。

  “表姑~”女孩声音甜得不行。

  表姑本都想好上来先好好批批这个臭丫头,结果叫她这么一喊, 词儿全忘了。

  “还记得你有表姑呢?”长辈故作嗔怪,“回国这么久了,也不打个电话报平安。还都习惯吗?”

  林孟随说自己好着呢,又问表姑好不好?是不是更年轻漂亮了?

  表姑以前是位芭蕾舞演员, 平生最喜欢人家夸她漂亮, 这下被哄得心花怒放, 说:“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嗯?您要来北城啊?”

  表姑说:“下周吧。要不就是下下周。”

  林孟随笑道:“您怎么突然要回来?我爸可不在北城。”

  “我还能指望你爸在?”表姑哼道, “你爸你妈世纪大忙人,我是没这个荣幸见了。倒是你, 我有些惦记。这次回去啊, 表姑要为你忙一忙。”

  林孟随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表姑千里迢迢回来忙的,表姑也没多说,只让她到时候接机就是。

  姑侄俩又闲话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林孟随选了一件米白色派克服。

  这是她最最厚的衣服, 穿上后,化身成北极熊,抗冻。

  可在抗冻和动人之间,她又犹豫,以这么一个造型出门,是不是影响她的形象?

  再一想,她要是不穿,陈逐得给她裹条棉被,这事他绝对做得出来,如此,还不如做一只北极熊。

  林孟随整理好自己,背着双肩包,出门。

  陈逐看到她时,上下打量,颇为满意地点了下头,林孟随低头撇撇嘴。

  她不光是嫌弃陈老师事儿多,更重要的是他穿的也很厚,是那种偏运动风的羽绒外套,可却丝毫不显臃肿。

  高个子,宽肩膀,衣服完全被撑起来,帅气又清爽,很有男大的感觉。

  林孟随越看越不是滋味,还没出发,心情先矮一截。

  而等她上车,闻到一股香糯的味道,是城南一家老字号的招牌红枣燕麦粥,她吸了两口,心情又高了三个度。

  他们先去接上涂老师,然后前往东湖。

  到了地方,林孟随一下车就庆幸自己穿得足够多了。

  她面前是一片未经打磨的开阔“镜子”,湖面冻结成冰,风平浪静还好,要是刮一点风,那简直就是个天然冷冻箱。

  涂静山和负责管理钓鱼的工作人员很熟,他去找人家打了招呼,工作人员带他们来到化冰最多的湖边。

  即便如此,涂静山也提前和林孟随打了预防:“现在是一年之中钓鱼最难的时候。太冷,鱼大多也冬眠。所以钓鱼不是目的,主要是为了养心静心。”

  林孟随点点头,有模有样地跟在涂老师屁股后面,观摩学习。

  陈逐拎着一大一小箱子,见林孟随一个劲儿往涂老师身边凑,放下东西,招手道:“老师钓鱼前喜欢安静准备,你不要吵到老师。”

  林孟随心说我也没说话啊,不是只看嘛,但还是乖乖回到陈逐身边。

  陈逐取出钓具,利落地一一组装好,林孟随在涂老师跟前不敢多嘴,对着陈逐,什么都敢问,傻子问题也敢问。陈逐有问必答。

  架好鱼竿,陈逐告诉林孟随要是看到鱼漂往上送了又或是向下沉,可以尝试收杆。

  林孟随可以理解往下沉,往上送怎么也要收杆呢?

  她不由得问:“鱼难不成还会提醒我,‘我来了,你收了我吧’?”

  涂静山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林孟随有点懵,看向陈逐,陈逐解释:“有些鱼,比如鲫鱼,它在咬钩的时候,头朝上,吞到了鱼饵后是抬着头游,就会导致鱼漂往上送。”说着,用手做了模拟动作。

  钓个鱼还挺复杂的,林孟随依旧一知半解,陈逐让她先上手,有了实践,理解起来就好办了。

  三个人,一老俩小,湖边排排坐。

  林孟随蜷在小板凳上,跟个雪球似的,陈逐带了保温壶来,里面有热乎乎的柠檬红茶,她捧着杯子,看会儿茶水升起来的白烟,看会儿幽静光滑的湖面,再看看她的鱼漂,心一点点归于宁静。

  他们中,陈逐第一个钓到鱼,是一条鲫鱼,个儿头不小。

  林孟随在旁边看着,比陈逐这个当事人激动,她那个感同身受的毛病叫她差点抱着陈逐一起收杆,好在涂静山在了,她克制住了。

  她笑着给陈逐递桶,陈逐将鱼放进去。

  受了惊的鱼胡蹦乱跳,搅起噼啪水花,几滴溅到林孟随脸上,她被乍一下的冰凉激得缩起肩膀,脸也皱巴到一起。

  她不管了,把桶给陈逐,陈逐不接,盯着她看。

  林孟随:“你的鱼!你不拿谁拿?”

  陈逐:“不愿意拿就放地上。”

  “会不会蹦出来?”她不放心,“蹦出来我可不敢捉。”

  “你看它蹦不蹦。”

  林孟随死心眼,还是觉得不看着这鱼,它会不老实,就想让陈逐抱着桶,这样最稳妥。陈逐偏不听她的。两人旁若无人地拉扯起来。

  那鱼跟看戏似的,在他们的斗来斗去中,自得地在桶里游弋起来。

  一旁的涂静山也默默观察着两个年轻人,唇边笑纹深刻。

  过了会儿,陈逐接到一通工作上的电话,又得去车里拿笔记本处理一下。

  走之前,陈逐让林孟随坐到他的位置上来。

  林孟随不乐意动,她坐得好好的,干什么换位置?她让陈逐赶紧去忙,陈逐不肯,让她必须坐过来,她只好挪挪小板凳,来到涂老师身边。

  涂静山钓鱼很随意,也没有不许聊天的规矩,钓得上来、钓不上来,都没所谓。

  他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喝了口热茶说:“小林,你和小逐以前不只是同学吧?”

  林孟随握着鱼竿的手稍稍不稳,湖面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不好瞒着老师,点了点头:“嗯。”

  “别紧张。”涂静山说,“你们都正当好年华,有点什么才正常。我不是那种老古板。”

  林孟随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

  她没说完,涂静山笑笑,只道:“我第一次见小逐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

  在涂静山看来,陈逐这孩子多少有些少年老成。

  这也是没办法,背后无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来,要是性子再不稳重点,那还了得?

  但陈逐的家世并不俗,知礼明礼,教养和涵养都培养的非常好,这样的人基本上不会和人翻脸,遇到不喜欢的人或事,顶多敬而远之。

  可陈逐又很聪明,智力高,这使他不免多了一分傲气。是以在对待一些“不聪明”的人时,他多少还是抗拒的,绝对不可能费心思、费口舌。

  “对你,”涂静山说,“小逐唯恐说少了。”

  林孟随抿嘴笑笑,脸颊泛红,也不知是不是叫热茶熏的,她回道:“他那是怕我问得多更丢人,赶紧提前说了。”

  涂静山又是笑:“你说是,那就是吧。”

  师生俩不再多聊这个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谈起别的,渐渐不再留意鱼上不上钩。

  林孟随上次在日料店听陈逐说起涂老师和爱人的过往,心中仍是好奇,她小心地问了问涂老师。

  本以为涂老师会有所避讳,可许是老师今天看到什么,心有触动,倒是很愿意讲一讲。

  “我和我爱人啊,是上学那时认识的,我们俩是同学……”

  涂静山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靠做杂活儿抚养家中子女们,日子过得很艰苦清贫。

  涂静山爱人则不同,她是独生女,父母工作也都不错,在他们那个年代,可以称得上是“白富美”。

  两人因诗歌结缘。

  涂家虽不富裕,可涂静山天生乐观又富有浪漫情怀,对诗歌这些是信手拈来,自己作的几首诗在学校里也很风靡。

  涂静山爱人学理,对舞文弄墨不是很看得上,可她的好友崇拜涂静山,非拉着她去瞧瞧,她就去了。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少女看着少年站在讲台上诵读李白的诗句,那种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毫无征兆地敲开了少女芳心……

  “她事后还不承认呢。”涂静山笑道,“非说那是李白的功劳,和我不相干。我就问她了,你不是不喜欢吟诗作对的,那李白的诗好与不好,你知道?”

  林孟随趴在自己的腿上,也笑着:“师母怎么说的?”

  涂静山笑得更开怀,比划个数儿:“你师母三天没搭理我。”

  再后来,两人确定对彼此的感情,但师母家里不同意。

  他们认为两人门不当户不对,涂静山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负担太大,自家女儿若是嫁过去,就是遭罪吃苦。

  为此,两个有情人也分开过。

  可在那之后,不管他们再遇到什么样的人,都没心动过。

  两人年纪越拖越大,涂静山还好,可师母一个女儿家,在当时是要被狠狠说闲话的。

  师母家里急得不行,师母跟他们说要她嫁也行,她只认涂家。

  父母拗不过女儿,最终同意了。

  事情比他们想得要好,涂静山虽然家里负担重,可他是真的爱惜妻子,师母的父母每每看到小夫妻俩恩爱有加,也就认了。

  然而,好景不长。

  动荡年代,夫妻两个抵抗不过大洪流,被迫硬生生分开了八年之久。

  再见面,初心不改情未变,只是岁月已逝,人已老……

  涂静山望着远方,叹息:“她是个执拗的人,坚持要为我们生下一个孩子。她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太好,年纪也大了,又被磋磨了那么多年……”

  老人闭上眼,只能说到这里。

  林孟随蹭蹭眼角,给老师递去一杯茶,老师两只手颤抖地接了过去,笑带哽咽:“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啊。”

  林孟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师,她的阅历还太少,她也没经历过这么痛彻刻骨的死别,可要是说生离……她喉咙也是一哽。

  “老师,就当您和师母又经历了一次分别。”林孟随说,“我想在曾经的那八年里,您和师母肯定是彼此精神上的支柱,现在也是。所以等未来时间一到,您和师母还会重逢。”

  到时,依旧是誓言无悔,但再无惧岁月。

  涂静山听到这番话,竟是真的在一瞬感到了释然,天上地上,左不过是分别了几年而已,他和爱人迟早还能再见。

  “谢谢你,孩子。”涂静山说,“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林孟随笑道:“不怕您笑话。我以前就想,如果可以的话,我要搜集很多很多故事,再把这些故事里的爱恨情仇,贪嗔痴念告诉给其他人。我想做一个故事的倾听者和记录者。”

  涂静山说:“这个想法很好啊。你不是主持人吗?你大可以做一个这样的节目。”

  林孟随眼前一亮,又有些疑虑:“您觉得……我能行吗?”

  涂静山拍拍女孩肩膀:“这世上没有行不行,只有做不做。”

  陈逐处理完工作回来,发现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林孟随和涂静山聊得可开心,他偶尔插个话,她也不理自己,继续和涂静山谈天说地。

  几次被拒,陈逐孤零零坐板凳上,一条鱼都没再钓上来。

  等三人准备回去,涂静山去卫生间时,陈逐问林孟随为什么不和自己说话?

  “让你省省啊。”林孟随玩着帽子上的毛毛,“你之前和我说了那么多,让你歇歇嘴。”

  陈逐皱起眉:“我之前说什么了?”

  “跟我科普钓鱼知识呀。”

  “那不是……”

  林孟随晃晃手指,眨着真诚的大眼睛:“我都是为你好。”

  陈逐:“……”

  他闷头整理后备箱,本来就有强迫症的人,这会儿更是要把箱子摆的严丝合缝才行,哪里稍不规整,就得重弄。

  林孟随瞧他忍气吞声的,心里嘚瑟,凑过去明知故问怎么了?

  陈逐觑她一眼,不说话。

  “这可是你不说的啊。”林孟随背起手,“那就别说……”

  “林孟随。”

  陈逐撂下箱子,发出砰地一小声,说:“你又无赖,是不是?”

  林孟随扬起下巴,那意思是对啊,你能怎样?

  陈逐胸膛微微起伏,清亮的眼眸直直瞧着她,片刻后,他别过头吁了口气,低声道:“无赖就无赖。”

  后面还有一句,林孟随没听清。

  但一见他这样,她也没了耍坏的心思,小声说:“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还要处理工作,不累吗?让你多歇歇,你还不领情。”

  说完,转身走人,手臂被拉住。

  “领。”男人说,“为表示感谢,请你吃鱼。”

  林孟随:“怎么吃?带到餐厅让厨师给咱们做?”

  陈逐想了想,问她:“我下厨,你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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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啊。——宋·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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