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60章

　　“季璟虞, 你要不要跟我早恋？”

　　落叶夹杂着尘土在风中旋转，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稍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吵闹声。

　　实在过于随意的地点, 可姜岁就是说了。

　　她并不纠结，也不犹豫。

　　比起表白, 这或许更像是一场临时起意的闲聊。

　　姜岁看着季璟虞, 明明还没得到对方的答复，嘴角却早已扬起了一个愉悦的弧度。

　　她没想过季璟虞会拒绝。

　　季璟虞怎么可能会拒绝她呢？

　　他对她那么不同,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偏爱。

　　“季哥偏心姜岁。”

　　这都快成蒋德宇的口头禅了。

　　蒋德宇不傻。

　　姜岁也不傻。

　　姜岁觉得自己已经从季璟虞身上得到了足够多的暗示。

　　况且也没有谁规定这种事情一定要男生先表白。

　　所以，姜岁说了。

　　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傍晚。

　　一想到马上就能名正言顺地摸到季璟虞左手虎口处的那颗小痣，她的心跳蓦地乱了几下。

　　可是……

　　季璟虞沉默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一些。

　　姜岁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下去。

　　天色越发暗沉, 远处的吵闹声也歇了，除了偶尔响起的汽笛声, 周遭一片寂静。

　　可季璟虞的耳边却遽然涌起一阵轰鸣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姜岁听到自己鼓噪不安的心跳声。

　　沉默几秒后，他问姜岁：“你真的确定自己喜欢我吗？”

　　“当然。”

　　姜岁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她不理解季璟虞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她怎么可能跟他表白呢？

　　难道在他眼里，她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秋夜的寒凉缓缓笼罩在姜岁的周身, 紊乱的心跳声沉沉地落下去, 绯色的唇抿成薄薄的一条线。

　　又是一阵难熬的缄默过后，季璟虞无声而温柔地叹了口气。

　　他说：“不行。”

　　短而轻的两个字落入姜岁耳中却犹如巨石落入平静的湖潭，她下意识反问对方：“为什么不行？”

　　“因为……”

　　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声打断了季璟虞想说的话。

　　“我靠，你俩站在这里干嘛呢，喝西北风？”蒋德宇的大嗓子极具穿透力，“晚自修马上就开始了, 走啊！”

　　姜岁：“……”

　　二傻子。

　　俩二傻子。

　　她恼怒地朝校门口走去。

　　身后持续传来蒋德宇喋喋不休地讲话声。

　　“还是我够意思吧，我第一个发现你俩掉队的，他们都没发现。佟厦那家伙居然还拦着不让我回来找你们，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们呢，之前都已经答应浩哥了……”

　　季璟虞伸手捏了捏鼻梁骨，语气沉冷，“安静点，吵得我头疼。”

　　“头疼？”蒋德宇一脸关切，“不会是西北风吹的吧？”

　　季璟虞深深吸了一口气，“闭嘴。”

　　—

　　晚自修开始后没多久，秦林走进了班级。

　　白天的数学课上他还剩半张试卷没讲完。

　　讲到一半，秦林被其他老师喊走了。

　　“季璟虞，你上来给同学们讲讲这题。”

　　说着，严厉的视线一一扫过讲台下的学生，“这题有难度，耳朵都给我竖起来，不会就多问几遍。”

　　明亮的灯光下，季璟虞眉眼清隽深峻，脸部线条利落而干净，身形卓然挺拔。

　　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就足以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一截粉笔，清冷低沉的嗓音在教室里响起，“这道题……”

　　所有人立刻正襟危坐，不管能不能听懂，但至少态度都很端正。

　　坐在中间的女生超小声跟同桌讲话：“欸，你发现没，季哥现在讲题是越来越仔细了。”

　　“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就感觉他好像真的把自己代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每一个步骤都讲解得好详细啊。”

　　同桌认真想了想，随后重重点了下头，“还真是。”

　　这不是季璟虞第一次被秦林喊上去讲题了。

　　秦林不止一次开玩笑说，“你们这群人不是不想听我这糟老头子讲课吗，给你们找了个大帅哥，谁再不好好听课，我一定把他拎出去。”

　　那些题目季璟虞都会做，所以他的思维总是很跳跃，过程也精炼简洁，除了佟厦、于晓澄这几个脑子灵活的能跟得上他，不少同学其实都听得挺吃力的。

　　季璟虞的视线掠过坐在后排角落的漂亮同桌。

　　他的同桌低着头，瓷白的脸颊气鼓鼓的。

　　不似以往那般，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一刻都不舍得移开。

　　她压根就没听他讲题。

　　在季璟虞印象里，这是姜岁第一次这么不给他面子。

　　他心知肚明，这次是真的惹姜岁生气了。

　　原来被姜岁忽视是这种感觉。

　　没来由得一阵心悸，季璟虞心尖泛起细微的疼痛。

　　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仿佛只要有稍许放松，他所有潜藏于心底，不能被窥探的情绪就会尽数倾泻出来。

　　“听懂了吗？”他冷声问同学。

　　被讲台遮挡住的，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攥紧，指尖不可避免地刺入掌心，带来细微却难以忽略的刺痛感。

　　由于常年冷着一张脸，没人察觉到他此刻的异样。

　　蒋德宇咬着笔杆子，用力挠了挠脑袋，死死盯着试卷上的错题，打算先自力更生一会。

　　三秒后，他放弃抵抗，扯着嗓子喊道：“季哥，我没听懂。”

　　“都懂了是吧，好。”季璟虞沉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整理好自己的试卷，干脆利落地回到了座位上。

　　二班学生：“……”

　　集体幻听了吗？

　　蒋德宇目送着季璟虞回座位，脸上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用笔戳了戳佟厦的胳膊，“你刚有听到我说话吗？”

　　“嗯。”

　　“那季哥怎么不理我？”

　　佟厦怜爱地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你说为什么？”

　　人家小情侣难得有独处的时间，他还巴巴地赶着去当电灯泡，犟得跟头牛，拦都拦不住。

　　他要是季璟虞，他也不会给蒋德宇好脸色。

　　佟厦暗自腹诽。

　　[为什么不行！！！！！！]

　　一张纸条被推到了季璟虞跟前，整整六个感叹号将姜岁此刻的情绪展现得淋漓尽致。

　　姜岁气恼到现在，最生气的时候甚至想过这辈子再也不要跟季璟虞说话。

　　可即使是在可以轻而易举说出一辈子的年纪，姜岁仍然不愿意就这样把自己和季璟虞的关系判处死刑。

　　她只是传纸条，不算跟他说话。

　　[我只当你是妹妹。]

　　姜岁一直很喜欢季璟虞的字，行云流水，力透纸背。

　　可此刻，姜岁却厌恶到不愿意再看第二眼。

　　去他爹的当妹妹！

　　谁要给他当妹妹啊！

　　她用力将纸条揉成团，砸向了季璟虞。

　　季璟虞面色如常地接过来，冷白修长的手指慢慢将每个褶皱摊平，照旧折成一个规整的小方块，放进书包内侧的小袋里。

　　姜岁：“……”

　　她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跟季璟虞这样的人根本吵不起来。

　　—

　　公交车门刚一打开，蒋德宇就冲了出去。

　　大抵是因为很久没在外面开小灶，他的肠胃有点水土不服，所以这会火急火燎地赶着回家上厕所。

　　姜岁觉得蒋德宇的肠胃都比季璟虞识时务。

　　“岁岁，明天见。”

　　“嗯。”

　　跟夏繁一分开，姜岁脸上顿时笑意全无。

　　“姜岁。”季璟虞出声叫住她。

　　“干嘛？”姜岁没好气地应道。

　　“我要用兑换券。”

　　“你挑这时候兑换是什么意思，担心我会赖账吗？”

　　姜岁既生气又委屈，口不择言道，“你放心，就算之后我们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只要你提出来，我一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季璟虞像是一下用完了所有的份额。

　　冷白的掌心上堆着一叠厚厚的兑换券。

　　第一张——

　　「希望姜岁不要喜欢我。」

　　姜岁：“……”

　　完全不想再往下看了。

　　第二张——

　　「希望姜岁永远快乐。」

　　第三张——

　　「希望姜岁永远快乐。」

　　第四张——

　　「希望姜岁永远快乐。」

　　……

　　之后的每一张卡片上都写着相同内容。

　　季璟虞用光了所有的兑换券，只许了两个愿望，他试图用后者弥补前者。

　　“季璟虞，你这是什么意思？”

　　像是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住了姜岁，让她喘不过气来。

　　眼底弥漫起一层水雾，她红着眼眶质问对方：“不喜欢我，又希望我快乐，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我哥哥了？可惜，我爸妈就只生了我一个！”

　　季璟虞动了动唇，幽深的瞳孔中翻涌着姜岁看不懂的情绪。

　　姜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今天注定所有事情都在跟姜岁做对。

　　才走了没几步，她就一脚踩到了白日里小孩玩闹落在小道上的弹力球。

　　弹力球不负责任地再次滚远，姜岁却没有那么幸运。

　　季璟虞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摔倒。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跑向了姜岁，喉咙发紧，“没事吧？”

　　季璟虞的脸色看起来没比姜岁好多少，他想伸手扶姜岁起来，但又怕自己不知轻重弄疼她。

　　少见得手足无措。

　　姜岁撑着他的手站起来，稍稍挪脚走了一步，就感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

　　“嘶——”

　　“脚疼？”

　　季璟虞立马反应过来，让姜岁坐到一旁的花坛上，不让她再使劲。

　　要是换平常，姜岁早跟他撒娇了。

　　“没事，我坐会就好了。”

　　“我们去医院。”

　　“不去。”姜岁态度很坚决，“不用你管，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坐会，等我妈妈回来。”

　　只是轻微扭了下，在家就可以处理，根本没严重到要去医院。

　　十月下旬的寻泞，昼夜温差大得磨人，一件校服外套并不足以抵御夜晚的寒凉。

　　话音刚落，姜岁就忍不住打了喷嚏。

　　从眼尾到挺翘白皙的鼻尖都泛着红，校裤也摔脏了一块，小公主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真不去医院？”

　　“不去！”

　　风里传来季璟虞的叹息声。

　　下一秒，他背对着姜岁蹲了下去。

　　姜岁看着季璟虞挺阔的脊背，愣怔出神，她的大脑好像木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季璟虞温声催促她：“上来。”

　　姜岁：“……”

　　“生气归生气，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他耐心哄她，“离苏老师回家还有好一会，你这样等下去会冻生病的。”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姜岁才弯下腰，慢慢趴到了季璟虞背上。

　　“搂住我脖子。”

　　“别命令我。”

　　季璟虞从善如流，“好，那我求你。”

　　姜岁用力眨了下眼睛，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真的不跟我早恋？”

　　“……嗯。”

　　姜岁不说话了。

　　季璟虞背着姜岁走进单元楼。

　　小区没有电梯，这意味着他要背着姜岁爬五层楼梯。

　　手腕上挂着两个书包，背上还背了人，可季璟虞的步子很稳，一点没颠到姜岁。

　　两人在家门口碰到了刚从顶楼下来的季奶奶。

　　季奶奶在顶楼种了一些蔬菜，这会她手里正拿着一把鲜嫩的小青菜。

　　“这是怎么了？”见姜岁趴在季璟虞背上，季奶奶焦急地上下打量着她，“岁岁是哪里不舒服吗？”

　　姜岁想开口告状，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总不能实话实说。

　　她嫌丢脸。

　　“就是扭了下脚，不严重。”姜岁朝季奶奶笑了笑，不等对方再开口，她伸手拍了拍季璟虞的肩膀，“快放我下来。”

　　季璟虞没有立刻把姜岁放下来，而是又往前走了几步，他停在了姜岁家门口。

　　“岁岁，先不回家了好不好？奶奶用红花油给你揉揉脚，然后给你煮牛肉面吃呀。”

　　姜岁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拒绝，声音微颤，“季奶奶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就不过来了。”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季奶奶慈爱地笑道，“乖乖今天累了就好好休息，赶明奶奶再给你做好吃的。”

　　“嗯。”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姜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跟岁岁闹别扭了？”

　　季奶奶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姜岁和季璟虞之间的古怪氛围，她只是不想让小姑娘更难过，才装作不知情。

　　“岁岁的眼圈都红了，你怎么不让着她呀？”

　　季璟虞沉默了很久，久到季奶奶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他说：“其他事我都可以让她，唯独这一件不行。”

　　—

　　季璟虞回到房间，静静地坐到书桌前，他想集中精力做些什么。

　　比如看书，比如练字，又比如做套试卷。

　　然而，他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姜岁突如其来的告白，于季璟虞而言就像裹着毒药的蜜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知又过了多久，直到有雨丝落到他的手背上，季璟虞才惊觉外面竟然下雨了。

　　几个小时前还星光点点，现在却说变就变。

　　树影晃动，雨声连绵，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嘈杂。

　　“喵～”

　　蝌蚪从角落里钻出来，熟门熟路地跳到季璟虞腿上，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他，像是在提醒他赶紧休息。

　　等季璟虞洗完澡出来，蝌蚪已经趴在他床边四仰八叉地睡着了，凑近些还能听到它小而柔和的呼噜声。

　　季璟虞轻手轻脚地上床，一夜都是混乱颠倒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