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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未完成事件


第46章 未完成事件

  房东姓宋。早年去澳洲工作, 现已在那边定居。

  国内这套房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父亲因病故去,母亲只身一人留在国内, 好不容易等到她熬出头了,妈妈查出了癌症,却坚持不治疗了。宋小姐带着她去几个国家转了下, 回来没多久便倒下了。

  这栋房子在租赁出去前,几乎是久久的病气。她交代过贺医生, 楼上是她父母住过的地方, 她希望能保持原貌且不被打扰。

  去年她回去过一回,看到小楼被贺医生照顾得很好。有种妈妈多年的伤痛被住进来的一位医生治好了的宿命感。

  宋小姐答应买主通这通电话, 是因为中介那头软磨硬泡得很, 说买家诚意很足, 足到宋小姐想不到的地步,希望宋小姐还是再认真考虑一下。

  宋不以为意, 她好奇能诚到什么地步。中介道,对方是现在租客的男友, 他想替女友买下来, 免于通勤变故之忧。在单位附近有套自己的房子。买家声称, 为表购入的诚意,他愿意无偿替房东效劳一件事。

  终究, 宋答应通这通电话,她还是不打算卖父母的房子, 只是有点好奇贺医生会来往什么样的男人, 这般大的口吻。敢开这样空头支票的男人,绝不是嘴上说说。

  一通电话,拢头拢尾也就讲了不到二十分钟。宋的意思很明白, 她还没穷到变卖祖产的地步。宗先生便不再勉强,他退一步交易,愿意多付几年的房租,这样将来宋小姐改变主意了,他们也有优先购买权。

  宋莞尔,她反问宗,你还不是她男友吧?

  宗没有说话。

  宋便知道她猜对了,正牌男友是不稀罕背后这么暗戳戳的,直接把钱给女友就完了。

  宗先生漠然道,按他个人的意思,他嫌这套房子太小了,小到转不开身。可是她喜欢,喜欢到要别人给她担保也愿意租下来。所以,我才想跟房主试着谈谈。另外,我曾经是她的男友,将来也会是。

  因为宋刚才调侃的时候没切回中文来,于是他回应她也说的英文。

  宋没有答应多付几年房租的交易,她声称,她的契约租客只有贺医生。

  宗某人的耐性彻底用完,他质问对方,那么你答应通话的目的是什么?

  听听敢开空头支票的人是个什么口吻。

  宗祝她与她那边的袋鼠友谊长存。

  房东小姐彻底笑出声,至此,她才算有了交易的念头,她说没有送上门来的钱不要的道理,她答应买主多续几年房租的申请,但是也给对方免责清楚,以年承租,相应的押金也要以年为单位,到时候你们想退,可是不退押金的啊。

  宗先生道:放心,她是个很长情的人。除非她在你房子里偶然挖出埋尸,大概率他们医院不倒,她不会轻易搬家。

  宋觉得这个男人狂妄自恋过了头。她问他,你在重追你的前女友?

  如果宋小姐愿意抬手帮我这一回的话。宗坦然道。

  女人天生是性情动物,于是,房东头一点,便答允了,说过几天给他email新租约。

  直到初步意向已经达成了,宗墀才图穷匕见道:“或许你可以给我解答,她为什么会相中你的房子。”

  *

  此刻宗墀站在贺东篱面前,依旧不相信房东的话,她没有给宗墀准确答案,只说那天见贺医生的时候,她低迷且消沉,最后看着宋小姐搁在水池里的一捧花,才正式开了口。

  贺医生朝她道,她有个朋友也爱这么养花。

  房东一下子就拆穿了宗墀,你应该就是那个朋友。

  宗墀怎么也没想到,她喜欢的不是房子本身。

  正如他想不通,她为什么会有只她当初都不愿意要的黑莓。

  桑田道的那几百只玫瑰与百合,明明是他失了昏智,故意买给她看的,也不是她口里所谓的他爱这么养花,是纯粹太多了,压根没有花瓶摆得下。他才叫人养在池子水里的。

  于是,宗墀紧接着给贺东篱打了一通电话,她很快就接了,他也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年耿耿于怀的一个悖论,她多番开口要跟他分手,却又多番铩羽而归。

  明白了那些年即便他们次次争吵,可是宗墀执意见面,她没有一次叫他落空。

  哪怕是桑田道那回。

  她有多心高气傲,就被宗墀折磨得多身心俱疲。到头来,她紧急避险的记忆里只剩下那几百只泡在池水里的花。

  宗墀执意她来泳池边找他,就是想告诉她,无论多少次,只要她来,他就一定会上岸,也一定会为她留下来。

  四目相对间,宗墀的开场白有点骇人,他忍了忍,还是暂时咽下去了。他想履行承诺的,他说过,等她正式毕业就结婚。

  他想跟她说,我们结婚吧。

  不过这五个字不把她吓晕,也会叫她扭头就走。

  作罢后,宗墀拿手里的毛巾给她擦脸上的水,她避让了下,他不让她动,“脸都脏了。”

  擦着擦着,他笑了出来。贺东篱才知道他另有所指,一把推开他,宗墀笑着给自己擦,擦完扔开手里的毛巾,要她坐一会儿,他去冲一下。

  等宗墀冲凉完,穿回衬衫西裤,手里拿着他简便的换洗行李袋,一身香气地走近贺东篱,她不禁蹙眉了下,“你出门打翻了我的香水?”

  宗墀伸手过来牵她,二人一道往外走,“很香么,我要见几个代表,酒气与香气,香点有什么不好。”

  “不好。”

  “哪里不好?”

  “太香显得不正经。”贺东篱如实批判。

  宗墀凑近些给她再闻闻,“有这么香么?”

  “一瓶去掉一半的程度,你说呢。”

  “瞎讲,我明明只抹了点在衣服上。”

  贺东篱偏头看他,宗墀并不解释,他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

  从游泳馆出来,他领着她径直去了酒店大门上车,奔陈向阳别墅。路上,贺东篱问宗墀,“他的乔迁宴不是冬至么?”

  “嗯,今晚是提前招待几个友商。所以他死活拉我去给他站台呢。”

  “那你这一身香气的去,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他再问她,“乔迁宴你去么?”

  贺东篱给他看她的排班表,那天她是病房值班。

  宗墀眼里很直观的失落,“不能跟同事调一下么?”

  贺东篱给他解释,科里一向是这个规矩,节假日倾向于有家室老小的备班。

  宗墀闻言,“哦,那你现在有家室了,是不是也可以申请备班了?”

  贺东篱如同好端端吃饭的档口,嚼着嚼着一颗石子磕到了她的牙,她给磕半天不能回神。宗墀再微微怨言,“我反正请柬给你带过去了,你不去,就自己跟陈向阳说吧。”

  “……”

  “原本还要给你介绍个同行认识的。”

  贺东篱猜到了,是谭政瑨。

  宗墀继续下半句,“不去倒省我事了。”

  贺东篱第二回问他了,“哪个同行?”

  “你去我才告诉你。”

  贺东篱刚才给他看排班表,这会儿才看到了喻晓寒的微信。其实在厨房门口,贺东篱几乎脱口而出,妈,你知道宗墀回来了,对,他回来了,他昨晚在我这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开口。这种负疚感,不亚于当年她觉得妈妈背叛了爸爸。

  她完全解释不清这种无力挣脱的感觉。当初宗墀对妈妈是怎样的狂妄、不可一世,如今她还是和他一起,这种瓜葛,简直比世仇还难厘清。

  她出门的那一刻,好像一个赌徒,赌徒最信奉的原则就是下一把一定翻盘。也像心理上的某种效应,人们往往对未完成的事件会产生更强大的记忆驱使和心理暗示。

  她难说服妈妈,宗墀便是她的一桩未完成事件。

  *

  直到抵达陈向阳的别墅,贺东篱都没正式给宗墀答复。确实那天,人间团圆日,贺东篱难朝同事开这个口。

  陈向阳与贺东篱认识八年有余,她从来没有跟他私下有过任何交集。这是她头一回来他的住处。

  宗墀告诉她,这里是陈向阳买给他老母亲养老的地方,是套叠墅,一半他母亲住,一半他偶尔过来落脚。

  贺东篱不解什么是叠墅,宗墀干脆领着她绕到北面去。原来北面还有个正门,相当于一套别墅,南北划分成对等分,制空视角就像两块榫卯的积木拼成完整一块。

  宗墀问她,这种格局的房子她喜欢么,“比如你妈住北面这一半,这样你挨着她近一些,又彼此互不打扰。”

  贺东篱来不及消化他莫名其妙的提问,陈向阳已经出来寻宗墀了。他老远就喊道:“我说车子到了,人怎么没影了。”

  宗墀全没来赴会的自觉,只怠慢地朝陈向阳,“她好奇你和你妈怎么分府而住的,我给她解释解释。”

  陈向阳走近了些,接过宗墀的话再道:“别好奇了,你们又用不上。这无论是和婆还是妈,都一个道理,能不住一块就不住一块。”

  说罢,他请客人进去。

  *

  陈向阳的女友李安妮在门口迎着宗先生,以及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梁家那会儿这位贺医生还和宗先生门神贴反的地步,眼下已经相随作伴了。

  宗先生来前,陈向阳就叮嘱过了,昨晚周家那事,半个字不能说,你露点风,天就塌了!

  李安妮依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她私心不禁吐槽宗墀,哦,装得跟个什么似的,原来也是一房接一房啊。所以说,男人就不能信。李安妮见过太多豪门风波,多的是不能进门且始乱终弃的。

  这位贺医生人虽然不热情,但也看得出是个和善的。这个世道,和善约等于老实,老实的就是干不过旁门左道的。

  更干不过门当户对的。昨晚那个周小姐,年纪不大,谱倒不小。打碎她一瓶晚霜,声称着要赔,李安妮觉着这没准将来就是宗墀的正室,算了,别惹她了,才说笑着不要紧的,对方执意。李安妮想着怎么也该交换个联系方式再谈赔偿的事吧。结果,阶级小公主只pay了她赔偿款,自顾自回房了。

  李安妮是个俗人。与其她乖觉地站队,不如“排除异己”。总之,如果陈向阳上峰的太太,必须周贺二人中选一个,那她选贺医生吧。别的不谈,就宗墀这个傲慢的个性,能被甩了也愿意回来低头,贺医生已经赢了。有没有最终名分,也赢得彻彻底底。

  于是,李安妮堆着笑同宗先生及他的女伴打招呼。说着,便热情地要带贺医生去见见她的几个姐妹,陈向阳那头有友商牌桌等着他们的。

  宗墀替贺东篱接过她脱下来的羽绒服外套,她里头利落的衬衫裤装,高挑纤瘦。站在李小姐边上,飒得有点格格不入。他知道她大概率和她们没什么共同话题聊,便有意暗示她,“高兴去吗?不是嚷着要打牌的么,我教你打几圈。”

  贺东篱却跟没听懂似的。她应下李小姐这头,答应过去坐会儿。从宗墀手里的外套里翻出自己的手机,跟他说:“你去吧。”

  等两个女人上了楼,宗墀率先抱怨起来,“她还打发我了,新鲜,真是新鲜。”

  陈向阳着急拖着宗墀去应酬,不免打趣他,“你才新鲜,她们女人一起说话能把你的人吃了啊,别逗了,不知道的以为你送女儿上幼儿园呢!”

  宗墀一副你知道个屁的神色,想起什么,眼刀陈向阳,“你那位嘴巴缝严实了没,她别给我瞎说啊。”

  “瞎说什么,什么可以瞎说。哦,宗大少爷也自知理亏是不是,未婚妻跑过来,这头又旧情复燃,好家伙,甘蔗想要两头甜。”

  宗墀拿手里的衣服朝嘴贱的人脸上摔。摔完又连忙把衣服理好了,贺东篱的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掉出个证件照。他捡起来,看着上头她好不容易熬出头的主治医师,别人不知道,他与她感同身受。她整整苦了十二年。

  *

  贺东篱大概在这样的闺蜜局上坐了半个小时,李安妮的小姐妹知道她的导师是整形修复鼎鼎有名的程主任,便朝她打听八卦,某某明星的鼻子是不是在程主任那里做的。圈子里都这么传的。

  贺东篱秉持着职业操守,说不回答任何相关的问题。

  李安妮女主人姿态地给贺医生解围,说这都涉及很严格的保密协议的,你要贺医生怎么说。

  贺东篱知道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即便她什么都没说,都会被她们曲解成默认。没等到她借口尿遁,厅门外有人在叩门,李安妮看到宗墀走过来,连忙起身来跟他客套,宗墀直言他是带东篱过去的。

  李安妮不免打趣宗先生,“您看得真紧。我们正跟贺医生取经呢,您偏要带走她,不知道的以为我们会吃人呢。”

  算上今天,李安妮都没正式和宗墀说上十句话。宗墀听着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飞快扫一眼,他知道陈向阳的这位大概率是把昨晚的留人当功劳了。“李小姐都说取经了,取经的路上怎么会不吃人呢。”

  李安妮即刻意识到宗墀的不快。当着她姐妹淘的面,多少有点折面子,心想这少爷真的傲慢到头了。

  宗墀专心跟他的人说话,要她过去帮他打牌,他脑仁疼,不想打,问她聊完了没,完了就过去吧。

  贺东篱一时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尤其是她听到宗墀蛰了李小姐那一下,她自觉有点不好。跟着起身来,要跟宗墀去,免得他再闹得大家冷场。

  宗墀才带着人去了,李安妮把披肩往沙发上一扔,朝姐妹道:“装得跟个什么似的。其实就是心虚,哼,男人再进化一千年他们都是三妻四妾的共脑。”

  姐妹中有人知道宗墀,才要张口吃瓜的,李安妮朝她们嘘。小点声,别给外面听到。

  *

  贺东篱的麻将就是宗墀教的。

  她刚学那会儿,笑话一箩筐。报牌的时候,凡是行二的牌她都习惯喊俩,天知道她每次打牌喊出俩筒的时候,其余三家笑成什么样。

  属林教瑜笑得最大声。一碰到她来坐凳子了,林教瑜就给她起诨名,俩俩,快出牌,你在那捂小鸡呢。

  贺东篱是那种特别怕出洋相的人。她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便想着把位置让给宗墀了,他在边上看着,要她打,别管他们喊什么。碰到她拎来拎去,打错牌了,宗墀也不说话,等她意识到打错了,下家已经摸牌了。他们不肯阿篱再拿回去,宗墀一面抢着下家的牌放回去,一面要他的女朋友把打错的牌拿回头。

  林教瑜在那骂爹,滚蛋吧,宗墀,你俩滚到被窝里去打得了,谁惯得你这些臭毛病。还带拿回头的是吧!

  宗墀绕到林教瑜那边去看他的牌,看看得是多好的牌,急成这个样。结果一手不靠张,数落他,那你急个屁啊,她不是刚学的么,她脸皮那么薄,都急得一鼻子汗了,三个大老爷们好意思欺负女人的。她这牌弄不明白,可得放在脑子里搬的。你以为她的分数怎么高出来的,都是死脑筋死出来的,都让让她吧!

  等贺东篱好不容易学上趟了,宗墀那些狗友都不愿意带他打了,连带着她这个板凳队员也不得上场了。林教瑜的话,阿篱你学个麻将,叫我们认认真真看清宗墀的人品和牌品。这家伙得不到就抢啊。

  -

  这几年,她偶尔陪同事玩过。却也没有忘掉,她大概就这点优点,凡是学上手的东西,轻易丢不掉。

  宗墀坐在她边上,看了她两牌,平静道:“手术室里也有麻将桌么?”

  “没有,”贺东篱已经熟练到往堂子里扔牌不报牌了,“但是我总结出来了公式。公式忘不掉。”

  宗墀嗤笑出声。坐在贺东篱下手的是某家互联网大厂的高管,他已经听牌,单钓章。钓之前,打出的牌是筒张,一圈轮到贺东篱这,她猜测下家胡得就是附近几张筒。然而,她手里唯有打出危险的筒张才得听牌。

  她略微思量了下,还是决计赌一赌。才拎出那张筒牌,宗墀挨着她的腿朝她拱了拱,没等她反应过来,桌上的老手已经开始逮老千了,“哄女朋友事小,出千事大啊。宗先生。”

  宗墀面不改色,拒不承认。贺东篱没等他说话,就把手里那张筒牌打出去了,毫无疑问,下家胡了。宗墀也不藏着了,护短没成,“都提示你了,还打。死脑筋啊。”

  室内笑得一条声。筹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宗墀的人品又给坏了回。

  他从前就跟她说过,不输才是赢。

  贺东篱觉得他是商人思维,狐狸思维。而她是竞技思维,她输也要输得光彩。

  好不容易挨到他们搬风,贺东篱要让给宗墀打,她声称坐得腰疼,即便这样他也没肯她走,要她看着他打,再告诉她,他已经要厨房帮她准备椒麻鱼了。

  贺东篱存疑,她怪他,“人家李小姐怎么你了,说话那么冲。”

  宗墀道:“有嘛?我不是怕你跟她们合不来么。”

  贺东篱其实私心是想着帮他去交际交际,并不想被他扣在身边。她才要起身出去转转的,宗墀仰头喊,“西西,我想吃桔子,你帮我剥一个好不好?”

  当着一屋子的人。贺东篱愣在那里,宗墀再指指他手里的牌,示意麻将脏死了。

  终究,贺东篱去洗了手,帮他剥了个桔子。果肉展在桔子皮上,有人得寸进尺,张嘴跟她要的时候,贺东篱发作了,要他自己吃,她出去走走。

  是夜开席前,宗墀履行了赌约。上来先自罚了三杯。闹哄哄的酒局,男女分席坐的。李安妮却始终没来他们这边把贺东篱喊过去,她趁着宗墀他们分酒闹酒的档口,自行端着酒杯离席,想趁着碰酒的契机,缓和一下刚才宗墀的傲慢。

  结果,女宾这一桌压根没吃几口,依旧跑到楼上喝酒茶话会了。

  贺东篱端着一杯红酒,才要叩门的时候,听到里头议论纷纷的,“到底谁能成为正宫啊?”

  李安妮朝姐妹说陈向阳的枕边话,“用我们老陈的话,正宫就一定赢么,一个在新加坡一个在中国,互不干扰,不是挺好的么。”

  闺蜜紧接着吃瓜道:“你两个都见过了,哪个更漂亮啊?”

  李安妮不无酸讽道:“这得问本尊,我们评出来哪个更漂亮有用么。男人不就那德性么,再漂亮能一辈子?呵,看他爹就知道了,才华在年轻标致面前,一文不值。”

  “那宗墀的未婚妻回新加坡了没啊?”

  “未来婆婆都亲自过来保航了,嗐。”

  女人的私房话,一时起,又一时掐灭了。

  门口的人悄无声息地放下了手,她捏着手里的杯子,径直往洗手间去,关上门,想喝一口酒压压喉咙口翻涌上来的东西的,结果捉襟见肘的酒量,只容许抿在嘴里,最后全俯身吐掉了。

  红色的酒,像她的一口血。

  ……

  贺东篱手撑在台盆上,对镜端详自己许久,她在今晚的一群珠光宝气里,素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有种鱼目混珠的苍白感。

  她用手接水漱口,她想到宗墀昨晚躲到楼上的电话,想到他一个上午的消停,想到他今天给她来电时的心虚,想到她几番给他开口的机会,他都避开而不谈,想到他看着她扣着她,也不让她跟李安妮多聊半句……

  再想到他昨晚那样,他的手和他污在她脸上的一片,还有她生怕妈妈知道说些她不想听的话,那么小心翼翼地替他藏着掖着,种种,以及心中最大的石头,她该如何叫他知道,我答应你妈不再跟你见面的,毕竟你母亲口口声声觉得我勾引了你,当初为了打发我,付给我一笔几近天价的分手费。

  贺东篱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愤恨,她不信,她不信宗墀有所谓的未婚妻。他不是这种人,他从来明火执仗。

  下一秒,手机来电,幻灭掉了贺东篱所有的自信与尊严。

  那头传来的高高在上的声音,冷冷淡淡,轻声细语。她问东篱,明天有空见一面么,她正巧人在这边。

  贺东篱下意识拒绝了,如避鬼魅。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一开门,宗墀等在外面。

  看她面色如纸又唇间映红,笑吟吟地问她怎么了。

  贺东篱几乎想要把心里的一切全呕出来,她就这么看着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有所保留是什么样子。起码他妈妈在国内,他没有告诉她。

  起码李安妮她们说的确实有这么个人。

  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地一次次心甘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此刻,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就这么失魂落魄地看着他,“宗墀,上午你都忙什么了?”

  “忙你……的床单,忙工作。”说完,他就这么保留着的姿态朝她过来,一身的香气已经被酬酢里的烟酒覆盖掉了,贺东篱甚至都不确定这香气到底是不是她的。

  她只觉得自己犹如一个祭品,被嚼吻了阵。

  心里早建设的念头,真正倒塌在眼前的时候,贺东篱发现她没有想象中的大度与释怀。宗墀的保留心,几乎不可遏制地催发了她的报复心。

  她这么多年,但凡想到于微时的那句话,她就心有不甘。于微时觉得是贺东篱勾引了她的儿子,且没有好好爱他敬他,当他是天当他是地,而不是动辄与他争吵。

  却从来滤镜般地饶恕自己的儿子。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儿子是怎样的恶劣,他连贺东篱心中最后一道免死金牌都用完了,他骗了她,从来在她面前只说真话的人,此刻,因为他妈妈的缘故,贺东篱几乎迁怒般地想报复到他身上去。

  于是她对着这个满口谎言的人,头一次主动报复回去,她和他吻过千千万万遍,她从来没有一次能主场过。因为力量悬殊,因为他常年训练泡在水里,他就如同那该死的金枪鱼,鱼肉好吃的根本就在于他一生都在畅游。贺东篱拽着他的两只袖口,逼得他弯腰,逼得他朝她低凑着脸,最后狠狠拖着他的舌头,咬了口。

  宗墀嗤笑了声,拿手别开了彼此的脸,气息喷得她本能地闭了闭眼,“怎么了,和她们比酒了?”

  她并不想听他说什么。他拿领带给她擦花掉的口红,贺东篱也木着脸。

  她才要说医院有事,她想提前走了,宗墀抢先了句,“椒麻鱼上桌了,我找不到你人了。”

  贺东篱望着他,想着妈妈给她炖好的鱼汤,庆幸有时三思后行是有道理的,起码,这一刻,她不必再被妈妈痛骂一顿了。

  只可惜这一晚,贺东篱没有如愿吃到椒麻鱼。

  未到他们回席,宗墀接到他父亲的电话,那头知会他,连夜来上海,有事商谈。

  这么多年,她在宗墀身边,这是唯一一回她看着他响应他父亲、响应他家族如此积极。不到十分钟,宗墀与席上诸位满饮一杯算作赔罪,说家里有急事,他务必赶过去。丢了酒杯,他安置安排的口吻交代陈向阳,他得去会一面老头,东篱这边,他就交给他了。

  贺东篱出来廊下,作送宗墀的模样,后者当着陈向阳的面吻了吻她脸颊,她什么都没想地试探他,“你衣服还在我那里,今晚去拿么?”

  宗墀知道她在为难他,“等我回来,好不好?”

  “宗墀,你的衣服大概率捂臭了。”

  一身酒气去意坚决的人,没听出多少玄机,陈向阳再和他玩笑,说要他放心,东篱今晚就住下来了。

  宗墀忽地眉眼晦涩了下,勒令的口吻,“送她回去。”随即头也不回地坐进车里,扬长而去。

  片刻,陈向阳想请东篱进去的,说她一个晚上都没吃多少。

  贺东篱借着宗某人的余威,只觉得外面冷得出奇,“送我回去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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