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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鬼市
宋迟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一定知道了什么,而且明显不是什么好事,非常识趣的没有追问:“好。”
齐砚舟铁了心不让她去沾这趟浑水,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吃过饭后径直去了古玩市场。不同于之前的冷清,今天晚上的古玩街能看到摆摊儿逛街的人。
宋迟玉嘟囔了一句“还挺热闹”没有多想。
走到了她的店,半个多月前还有些荒凉的店面已经焕然一新,墙面全部刷成了暖黄色,地板上的泥印已经全部拖干净了,隐隐能倒映出人影。
店铺一侧是木质的货架,可以陈列一些瓷器和工艺品,货架的尾端是一张木质的长桌和修复室需要使用的工具柜,桌
子前面有半透亚麻的屏风帘,竹影的印花和木质的家具搭配起来,格外古色古香。
另一面则是书架和待客用的桌椅。整个店面不大,但是非常温馨,一下就从其他人古玩店区分出来。
一看就是女店主。
宋迟玉越看越满意,止不住的点头。齐砚舟还在向她介绍大概的花销,忽然脸上就被狠狠亲了一下。
他登时一愣,过了几秒钟才重新找回思绪:“就是这样。”
“好,”宋迟玉心思都在店铺上,全然没发现他的异常:“谢谢齐老师。”
他微微沉吟,“不客气。”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因为装修的味道比较大,宋迟玉建议退出,站在门外问:“齐老师,你说,我有没有必要请一个店员帮我顾店,感觉有点儿可惜。”
“不用,刚开始就这样吧,不然你还要格外增添人工成本,本来前期也不怎么赚钱。等你以后,有固定的客源,自己也出师了,到时候你收徒弟,自然就有人给你看店。”
宋迟玉一下就想起周越先前给人当了十年的学徒,“你们这行……挺黑的啊。”
“不止是我们这行,学手艺的行当都是这样。而且怎么能算黑呢?既没有收人家学费,每个月还要发一些生活补助,教得也都是能端饭挣钱的本事。周越之前是被他师父坑了不少钱,可他后面也都赚回来了,说明当学徒没问题,学十年八年都成,但师父一定得肯教真手艺。”
“那我以后一定会是很称职的师父。”她的眼睛亮亮的,透着不谙世事的憧憬。
“你以为徒弟那么好招?有一个坐得住,静得下的你就偷着乐吧。”更别说那种品行不好的,她费尽心思教,最后得到的却是背刺,出卖,尤其是在这个行当,说白不白,说黑不黑。他既不希望她对此抱有过于美好的幻想,也不愿意一开始就泼她冷水,取了一个折中的说法:“这世间赚钱的门道太多了,迷人眼的东西也多,比这行回报快的也多,能够一直守着这行做下去的,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真喜欢。”
宋迟玉自然也不是那种一头热的愣头青,她当然知道齐砚舟在顾虑什么,可她现在才不想那么多,“齐老师,你说的我都懂,但是不管徒弟是什么样,我都是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对不会藏着掖着的好师父。”
齐砚舟听明白了,她不会为了让人多给她打工,故意藏着手艺不教别人。
这么说来她的确是一个好师父。
齐砚舟认同的点了点头:“好,宋师父加油。”
“你也是,”宋迟玉客气抱拳:“也祝齐老师早日桃李满天下。”
齐砚舟也毫无吝啬和她开起玩笑,同样抱拳回道:“那祝我们最后都能得偿所愿。”
从店铺离开,重新回到来时那条古玩街,发现摆摊儿,逛夜市的人更多了。宋迟玉不知道这和她之前在古玩市场看得有什么区别,不禁在一个店铺前蹲了下来,随手拿起一个瓷盘,以为也和之前看得一样,结果一上手人就愣住了。
真货。
跟周越之前收得那个一样都是清晚期官窑出来的。这一手颤,大半年工资就得赔进去,规规矩矩给人放了回去。
“小姑娘,买什么啊?”摊主是一个老大爷,见她有兴趣,主动招呼道。
“大爷,你这个东西怎么卖?”宋迟玉指着刚才那个瓷盘问。
“十五个,拿走。”
“……”宋迟玉什么都没说,默默站起来走了。
大概见她面生,又是小姑娘,沿途都有摊主在招呼她。宋迟玉打眼一看,这些摊位上的东西都不是,但都是真的,跟之前在京市和这边古玩市场看得工艺品完全不同。
她拉了拉齐砚舟道:“今天这是什么情况啊?”
“每个月都有几天的鬼市,就跟京市以前的旧货市场差不多。这个点卖得东西基本都是真的,想淘点儿假的都难。”
“啊?”宋迟玉第一次听说。
“还有床交会,听过吗?”
“正经吗?”
齐砚舟顿时被逗笑了,“正,就是在酒店的房间里,把东西全部放在床上卖。”
“你确定是东西?”宋迟玉看他的眼神变得质疑起来。
齐砚舟情不自禁在她额头弹了一下:“我确定。”
“你去过?”
齐砚舟哑然失笑:“下次带你一起去。”
能待她去的,那确实应该很正经了。
宋迟玉也不再多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摊位上,“你说我能捡着漏吗?”
“能。”齐砚舟回道:“只要能找到买家接手。”
宋迟玉不语,只是一味的盯着他。齐砚舟立刻反应过来:“想让我给你找买家?”
宋迟玉连连点头。
“买吧。”齐砚舟扬头示意她去选。
“你已经给我想好买家了吗?”宋迟玉一脸钦佩,眼睛都在发光,“齐爷就是齐爷。”
“齐建国啊。”齐砚舟理所当然回道。
“什么?”宋迟玉大失所望:“我转那么大一圈,就为了赚你哥……的钱?说真的,以我对你哥的了解,我都不需要拿东西,我直接把手一摊,哥,给我二十万,我想买个东西。他都能立马带着我去提款。”
“那你在这方面还挺了解他的,”齐砚舟握着她摊开的手指:“可他的确认识很多藏家,有些东西在其他人手里可能一文不值,但是在他手里能翻倍,甚至几倍。”
“行,就卖给你哥吧。”宋迟玉一想到齐建国能赚别人的钱,立刻变脸,回到地摊儿挑选起来。
可这东西不是有买家,就能找到合适的。
宋迟玉选来选去都没找到合适的,这时,一个贼眉鼠眼的年轻男人凑到她身边:“美女,没选到心仪的?那你要不要看看我手机里的,便宜,而且全是真货。”
宋迟玉看他那样就不像好人,拉着齐砚舟的袖口,躲到了他身后。
年轻男人这才发现她身后跟着人,而这个男人也是一身上班族的打扮,一看就不是干这行的。青年瞬时吧注意力落在齐砚舟身上,“帅哥,带女朋友来玩啊?要不要看看我们这的货。”
“看看。”齐砚舟仿佛看不出他是卖什么的,点了点头。
“帅哥,你先看图片,要是还不愿意,可以从视频里面选。”年轻男人拿出手机,正准备翻出相册里的照片给他看,忽然一个中年男人高声喊道:“齐爷——”
齐砚舟和年轻男人一起抬起头。
齐砚舟已经看出他们是干什么的,依旧一脸淡然:“赵老板。”
赵老板走上前,先是狠狠在年轻男人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而后不动声色接过年轻男人的手机,放进自己包里。
“齐爷,你怎么会在这呢?”
“我在这边上班。”
“什么?”赵老板一惊:“你,上班?”
“恩。”
“干什么?”
“当老师。”
“真当老师?”赵老板反复向他确认。
齐砚舟点头。
赵老板暗自深吸了口气:“难怪没怎么在安西听到你的消息,不干这行了?”
“恩。”
“是这样的,”赵老板沉吟片刻,忽然拉着齐砚舟向着旁边走出,鬼鬼祟祟不知在说什么。
宋迟玉和年轻男人面面相觑。
年轻男人颇为尴尬:“没想到,你们和赵爷认识。”
宋迟玉一看那赵爷的架势就不像好人,不动声色拉过齐砚舟,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
齐砚舟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等到走远了一些,宋迟玉才小声问道:“他找你说什么?”
“他手里有一批货在找买家,想让我帮他找找门道,赚的钱可以和我四六分。我拿大头。”
让他拿大头,宋迟玉一听就没那么简单。
“他自己出不了吗?”
“恩,虽然他和我说是他收来的,但是我猜就是地里的,而且很有可能警察已经在找他了。“所以才这么急于出手。
“那我们要不要报警?”
“不用,警察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找上他。”
“可他手里的东西要是出手了怎么办?”
“警察也会想办法去追,而且这些也都是我的猜测而已。别去沾这些浑水。”齐砚舟温声解释道:“你别看这些人现在好说话,真牵扯到钱财了,脸
比翻书还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一行,我最讨厌的就是和这群人打交道,自己不干净,还总想拉别人下水。”
宋迟玉登时明白,他是在为自己的安全考虑,让她别去沾这趟浑水。
她忽然发现这行水太深了。
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搭进去。
一下就明白,齐砚舟为什么会对齐家的人那么严格,因为以齐家的影响力,不加以约束,很有可能犯下牵连整个家族的大案。
既有能力还有人脉更有财力。
宋迟玉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刚刚那个人看你是小姑娘,脸生,又不懂行,就想把东西低价出给你,等风头过了,再把东西拿回去。”
“他都出了,还怎么拿回去?不讲规矩?”宋迟玉想起之前那个文哥,他就差明抢了,但依旧要讲规矩。
“那也是懂行的讲,不然你以为周越收得是谁的货?一般都是不识货的,家里传下来的,不懂行的。”
“那他要怎么拿回去?”
“坑蒙拐骗偷,总有一样方法能回去的。”
“那不怕人报警?”
“报警那个人,也要进去。因为那么低的价格,明显就是脏货,说不定还会判几年。”
“你说来吓我的吧?”宋迟玉越听越邪乎。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他到底还是委婉了些。
宋迟玉沉默片刻,终于领悟到这番话的真谛:“你,就是不想让我沾这行,对吧?”
“不,我是担心你被人利用,因为这行的牛鬼蛇神太多了。他们之所以找到鬼市来,就是想在这儿把东西出了,但是他们又不甘心,就想看看能不能找你这样不懂行的,帮他们避避风头。”
“你放心,没有你我绝对不逛这些地方。”她虽然对这行有兴趣,但是绝不莽撞。
“恩,”齐砚舟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想到之前的事情,恍然大悟的笑了起来:“所以,那天我没在,你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哪天?”
“初三,我哥请人吃饭那天。”
“啊,”宋迟玉也反应过来,他在乡里处理事情,自己把齐湛南带回安西就直接回明州那天,“恩。”
“你在我们家,只信任我,是吗?”
宋迟玉不知道这样回答对不对,却还是点了点头:“恩,你们家的水太深了,除了齐湛南一眼就能让人看明白,其他人都跟千年的狐狸似的,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我呢?”
他最让人看不明白,可是她知道她对他的本性有一定了解,“你虽然有时候姿态强硬了些,但是你做得每件事都是对的。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面对那么大的诱惑依旧能坚持底线,始终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发现别人行差踏错的时候,还能在其中周旋,让一切回到正轨。”
她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好厉害啊,齐爷。”
“没这么厉害,我只是在这行太久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且——”他神色悠长:“这些对我也不是很大的利益。”
宋迟玉一怔。
不知道他是不想被她圣人化,还是他的确没那么厉害,只是当前的利益还不足以触碰他的底线。
“那有多大的利益,能让你铤而走险?”
“没有。”齐砚舟没有多做解释,继续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下次回安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你就明白了。”
“什么地方?”
“你们博物馆有的,我家有,你们博物馆没有的,我家也有。”他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似笑非笑的唇角,给人一种半真半假的感觉。
她瞬间想到齐建国那个古玩店,“唯一可惜的就是上周的,是吧?”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不在这件事上深究,“你还有没有想逛的?没有我们就回去了。”
被打岔了一下以后,宋迟玉看什么都没心情了。
摇了摇头:“回去吧。”
**
过了三天,宋迟玉就在院里听说,有村民在自家田里发现了盗洞,向派出所报警以后,现在经上级审批,需要考古所进行抢救性发掘。
宋迟玉起初还没把这件事和那天晚上的人联想到一起,直到晚上和老宋一起看新闻的时候,才发现那天出货的人和盗这个墓的人是一伙。
他们出得东西也不是一般的瓷器陶罐,而是国家明令禁止交易的青铜器。
宋迟玉难以置信的望着这条在老宋眼中无关紧要的新闻。
她连忙拍了拍坐在旁边的齐砚舟,示意他放下手机,先看电视。
他丝毫不觉得意外,等到这条新闻播完收回视线,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他们这行也在讨论这件事。
纷纷感叹老赵也是穷疯了,这种货也敢帮出。宋迟玉这才知道盗墓也是有讲究的,偷盗是一批人,出手的又是一批人,掩盖痕迹的又是一批人。
盗墓那伙人先被抓,然后把老赵等人供了出来,于是就有了在鬼市的一幕。
对于宋迟玉这种素来奉公守法的小公民可谓是一次奇遇,可是齐砚舟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也让她别去掺合。
宋迟玉本来就不爱参与这样的事,经过这件事后,更是不会掺合。
然而任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老李居然会到博物院里找到她。她起初不知道是谁,走到保安室便看见瘦得皮包骨头的老李,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脸上还残留着尚未淡去的淤青。
宋迟玉不知道他遭遇什么,可是也的确没法处理。
保安问他是否认识对方的时候,她不知该如何作答,走出拨通了齐砚舟的电话。
齐砚舟也有些吃惊,“他居然跑来找你了?”
“恩。”宋迟玉心下不忍,但是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能沾惹的,“怎么办啊?”
“恩,没事。”齐砚舟语气温柔,仿佛不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现在过来,但是你不用说认识他,剩下的我来管。”
“你,怎么管?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会,这对你可能会比较麻烦,但是对我,不麻烦。”因为那些人不敢找他麻烦,老李也正是知道这一点儿,才会找到这里来。可是这对宋迟玉就很麻烦了,齐砚舟自是不会把她卷进来:“他本来就是奔着我来的。”
宋迟玉也不再多言,同保安说了不认识。
保安立刻就把出于昏迷状态的老李赶了出去,宋迟玉放心不下,一直在远远看着,直到看到周越从一辆白色的越野下来,将他从路边带走,才松了口气。
她回到办公室,立刻联系了郑秋,旁敲侧击询问老李的事,不曾想郑秋也在找他,“他那天下了班就再也没来过,我这还拿着他几个月的工资呢,怎么?你见到他了?”
“没有,我只是在路上看到一个人有点儿像他,以为他从考古站出来了,就想打电话问问。”
郑秋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你要是遇到他,一定让他联系我,就算不干了,也得把这几个月的工资拿走啊。”
“恩,我会的。郑老师,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吧?”宋迟玉为了不让他多想,出于礼貌问道。
“很顺利,自打你老公来了以后,那些幺蛾子的事再也没见过。倒是你别跟我生气,当时谢老师那个事,我的确不好处理。”
宋迟玉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个事,“没关系,郑老师,你也你的难处,我理解。”
“让你老公也别跟我置气。”郑秋对自己得罪齐砚舟,让别人捡漏的事耿耿于怀。
“他没有那么小气,”宋迟玉发自肺腑道:“他肯定有他的考量,郑老师,你别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