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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

  第二天, 许城就知道了姜皙新家的位置。也知道她目前安全。

  他想要再见到她,轻而易举。但他不确定,要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姜皙应该知道, 不管她怎么搬,他都能再找到她。但她的行为是一种表态。而许城要考虑的是, 他是该礼貌一点,还是更不要脸一点。

  接下来几天, 许城没能做决定——袁立彪的案子太大。上面下了命令, 一周内移交检察院。所有人疯狂加班, 几个骨干直接住在了局里。许城是负责人,犯人得亲自审, 所有材料都得来他手里过一遍, 没一刻能分心。

  但到了深夜,他会去她家附近远远看一眼,也在附近巡逻, 只不“出现在她面前”。

  忙到周日上午,总算顺利移交。中午, 许城在检察院食堂对付工作餐时, 脑子一闲下来,就想起了姜皙。

  一想到她, 同桌上那些同僚们的闲聊,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很奇怪。

  想到她,总是会先想到17岁的少女姜皙穿着白裙子坐在旋转木马上的大大的灿烂的笑脸。纯真洁净得像小天使。他站在彩色的围栏外,远远地看着五光十色中, 她是那一抹纯白。

  他的心随着她的笑容,莫名安宁下去,隐藏一丝快乐。

  可, 时光如风呼啸,眼前是她在地下通道里的那个眼神,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眼神。

  *

  *

  午饭后,许城驱车回家,途径美术馆时,看见馆内在展出荷兰画展。他忽然想进去看看。要是不去看画,他的车很可能就要开去他不应该去的地方了。

  不想才进美术馆的门,碰上了蒋青岚。

  说来,前两天他们打过照面。

  多家新闻媒体、包括问真新闻来报道袁立彪案,蒋青岚带着她手下的记者也来了警局,是小海接待的。

  许城跟她在走廊碰上,蒋青岚爽朗地打招呼,对上次方筱仪的不礼貌,丝毫不挂心。

  这下偶然遇到,蒋青岚惊讶又惊喜:“我以为你们案子还没结呢。你对画也感兴趣?我也一个人,一起看呗。”

  *

  姜皙单手拄拐,推开易柏宇家的门,里头一片阴气沉沉。

  姜皙做护工时,接了几个熟人的保洁单,三小时两百块。后来易柏宇知道,叫她帮忙打扫。他家小,两小时能收拾完,也给两百。姜皙没跟他客气。

  易柏宇出差半月去异地办案,家里一股潮湿霉味儿。姜皙换了鞋,拉开客厅窗帘,让冬日阳光倾洒进来。她开了窗通风,去推开卧室门,易柏宇只穿了个内裤,近乎裸睡在床上。

  姜皙吓了一惊,立刻背身要关门:“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西江——”易柏宇嗓音干哑,是生病了。

  姜皙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余光瞥见他拿被子一角盖住下腹和大腿了,才问:“你感冒了?”

  “发烧。”

  “吃药没有?”

  “吃了,烧退了。”他说,“出了一身汗,有点累。”

  隔一秒:“都是你传染的。”

  “怎么传染?”

  “给你发信息,就传染了。”

  姜皙无语失笑。

  现在是下午三点。

  “吃午饭了吗?”

  “不想吃,嘴里没味。”

  姜皙说:“你先休息,我给你煮点白粥。等下叫你。”

  姜皙淘了米,加了足量的水,放进电饭煲里定好时间。她将次卧、卫生间、厨房打扫干净,白粥煮好了。

  姜皙重新去敲主卧门,易柏宇起了床,穿一套家居睡衣。姜皙进去拉开窗帘,又开了窗,让冷风进来。

  易柏宇在灰屋子里昏昏沉沉从昨夜躺到今天,她一来,家里都亮堂明媚了。

  满屋子飘着白粥的淡淡清香。

  桌上晾着一碗白米粥,熬煮得刚刚好,米汤浓稠。易柏宇嘴里苦,但一勺白粥下去,胃很舒服。

  “这稀饭怎么是甜的?”

  “我加了点白糖,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姜皙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我还从来没吃过甜的粥呢,都是加榨菜。”

  “我不吃榨菜,但喜欢吃甜的。”

  透过卧室门洞,他看见她在给他铺床,床单抻得平顺,枕头拍得蓬松。

  以往姜皙来他家打扫,他从不在,只是每次回家,家里干净得一尘不染,叫人心头舒适。此刻,第一次见着她收拾家里的模样,好像有哪儿不一样。

  她单手撑着拐杖,但做事灵活。

  易柏宇说:“你假肢都没换好,就别干了。”

  姜皙温温地说:“你别小看我。”

  易柏宇就没好说什么。

  “不过,枫芦家园还要再等等,我假肢好像修不成了。要换新的。我能拄拐来你这儿,别家可不行。”

  “好。你感冒是不是没全好。我听你声音还嗡嗡的。”

  “没事啦。你快趁热多喝几碗稀饭。”

  “好。”

  易柏宇以为自己胃口会不好,但生病时最养胃的就是那一碗简单的白米粥,他一碗粥喝了个干净,拿手机回复工作上的事。等他忙完,姜皙不知什么时候整理完卧室,在打扫客厅了。

  她跪在地毯边,拿吸尘器吸着毯子上的灰尘,吸尘器噪音大,而她的模样安宁温婉。

  姜皙脸很美,是那种古典清秀的美;身姿也纤柔,画儿似的。连说话声音都丝丝酥酥的。

  易柏宇看着,一直看着。

  姜皙将吸尘器放好,撞见他眼神,困惑地问:“你又要睡了吗?”

  他醒神:“没。啊,你粥煮得真好。”

  姜皙奇怪:“你家电饭煲煮的。”

  “那……”易柏宇磕巴一下,竖大拇指,“你水量放得刚好。”

  姜皙就笑了。

  易柏宇觉得,她笑起来也是很好看的。

  他想,或许人在病中,格外脆弱。但这个下午,他不受控制地不断看向她,想多和她聊聊天。

  “最近变天,还挺容易生病的。你感冒好了吗就来工作?”

  “没事了。”她说话声儿还有点儿哑。

  易柏宇陷入回忆:“我们是不是都认识五年多了?”

  姜皙也抬眼想了想:“嗯,五年前在梁城认识。半年多前又在誉城碰到。”

  在梁城那两年,易柏宇和他当时的妻子常请姜皙姜添吃饭:“你离开梁城的时候,刚好我生活一团糟,都没跟你告别。后来给你打过电话,成空号了。”

  “当时换号码了。”姜皙笑了下。

  他又看了她一会儿,说:“西江,认识你这么久,除了知道你是江城宇水县人,有个弟弟,别的都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姜皙说着话,手上没停,“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因为我和弟弟有缺陷,把我们抛弃了。我文化程度不高,添添也是。生活……基本就是你这几年看见的这样。你都知道呀。”

  “你一直是一个人吗?”他问。

  姜皙垂下眸,认真擦着茶几。

  “抱歉。当我没问。”

  她把茶几上那点污渍擦干净了,说:“我很早就结婚了。跟我们同村一个很好的人。两年半,他去世了。”

  易柏宇一下不知该说什么,他不该问的,可他又想知道。

  “对不起。”

  姜皙轻轻笑了:“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其实……

  她看向易柏宇,你长得很像他。你也是个很好的人。

  “西江,你人这么好,以后一定会幸福的。”他话说得干巴,但内心的祝愿真诚。

  幸福?

  姜皙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再说,她不觉得她的生活里就没有幸福。虽然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但也足够温暖。

  曾经,很大片大片地幸福过。但终究是不属于她的东西,所以体验期满,债便要长年累月地还。

  姜皙释然一笑,说:“我不怎么想以后。现在也没有不好。”

  *

  虽是周末,美术馆内人不多。最近寒潮,誉城人都窝在家中不愿出门。偌大的展厅,像被两人包了场。

  许城忙碌许久,来这清净地方逛逛,落得半点轻松。

  蒋青岚也觉这地方不错,文雅静谧,光线暗柔。且展览水平上乘,虽名家不多,但画作都很有趣味。

  许城一直对画挺感兴趣。

  他最近累了,不算太健谈,但也不寡言。他就这样,哪怕心情不好,在外人面前也能始终维持从容。任谁跟他接触,都不会觉着他清高疏冷,聊多了就觉着舒服,容易产生好感。

  蒋青岚意外发现,许城居然对美术史很有了解,很多画家、画派他都知道。但不卖弄,点到为止地提一两句,她感兴趣,他则多说那么一点儿。纯属分享,半点没有炫技的意思。

  她眼里,他认真讲话的样子很迷人。馆内灯光明明暗暗,照得他面庞愈发立体,他又习惯讲话时与人直视,蒋青岚每每挪不开眼神。

  她这一趟巧遇可谓完美,稍有不足,便是她有几次偷偷凑近他。他都不经意地拉开距离,言行之间也绝不失分寸。

  蒋青岚心叹,都说男人性子急,没见他这么慢热的。

  她太好奇,直接就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许城想了一下。

  进体制后,周围介绍相亲的太多了。有些推不掉。也遇到过方筱舒这一类性格的女生。

  但挺奇怪,这一类女生没有一个和他有发展。反是一个并非相亲的、完全不同类型的女孩,和他谈了半年。

  那个女孩像……JX。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相似。也足够了。

  他抠抠眉心:“说不上来,看感觉吧。”

  “上段恋爱谈了几年?”

  “半年。”刚工作那会儿,他工作繁忙,自然而然就分手了。

  “好奇是什么样的人?”

  许城说:“没有评价前女友的习惯。”

  蒋青岚一愣,随即笑了:“挺好的。”

  走到画家扬·斯蒂恩的一幅家庭画面前,蒋青岚忽问:“你理想中的婚姻是什么样?”

  许城好笑:“要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吗?”

  蒋青岚说:“我觉得没有理想的婚姻,未来甚至会不复存在。我们这批夹在过渡阶段的一代人,就很为难了。”

  许城理解她的意思,但没接话。听她继续:“想完全不要婚姻呢,很难摆脱旧思想老一辈的规训;完全接受呢,自由的自己又不肯屈服。我看,最好就是双方都有这种想法的人,搭伙过日子,对父母和社会交差;婚内,各自自由生活。因为各方面都契合的婚姻,可遇不可求。能碰上,当然最好;不能的话,我的折中方案也不赖。”

  许城并不在意这是她的试探,还是纯观点,只无所谓地一笑,便过了。

  *

  待姜皙把易柏宇家打扫干净,天开始暗沉。姜皙要去学校接姜添,顺便带他去坐船。

  易柏宇听说了,说开车送她去。

  姜皙纳闷:“你还感冒着呢,不要吧。”

  易柏宇笑说:“我也想出去透透气。”

  姜皙就随他了。

  “添添最喜欢坐船了。”她说。

  *

  从美术馆出来,下午五点多。是冬季,天色已经暗了。

  蒋青岚没开车,许城送她回去。过江时,蒋青岚说街上人少,不如去乘渡轮,看看江边夜景。她好久没坐轮渡了。

  誉城被江水分成北城南城东城,靠数条长江大桥和地铁链接,但老式的渡船码头仍在,大大小小的轮船也每日在江两岸摆渡。

  最近天冷,不是旅游季,乘船的车辆并不多。许城按着指引,将车停在轮船中间位置,熄火下了车。

  有零散的步行的本地人上船,是生活在江两岸的卖货郎,有兜售小物件的,也有去对岸小商品集散地的。

  天还没完全黑下去,船灯没开,暮色笼罩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许城走去无人的船栏边,点了根烟。

  蒋青岚从口袋里捞出一盒女士香烟,冲他摇了摇,她掏出一根含在嘴上:“借个火呗。”

  许城将打火机递给她。

  侧身时,他无意望了眼岸边,就见姜皙上了船。她仍穿着上次在地下通道的那件很大很长的黑色羽绒服,一张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她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牵着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姜添。

  她背了个不小的旅行包,走路不太方便,还要照顾歪着头、瑟缩着的弟弟,并没第一时间注意到许城,朝他这边走来了。

  两人虽与常人有异,但从头发、衣服到背包,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姜皙斜挎包上印着的美乐蒂兔子可爱又俏皮,脸蛋雪白。

  姜添也清秀洁净得很,头发清爽蓬松,胸前口袋里塞着叠得干干净净的小手帕,书包上印着他最爱的机器猫。是个帅气的小伙子了。

  蒋青岚在风中点燃烟,笑说:“这风太讨厌了。”

  她将打火机还给许城。

  姜皙姜添与许城擦肩而过,涌动的北风吹撩起姜皙的长发,发丝高高飞扬,从他脸上掠了过去,很淡的玫瑰香味。

  他将打火机揣进兜,手背被风吹得冰冷,手指却被火机烫了一下。

  他略略往另一侧看了眼,姜添停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那里刚好插着船上的红旗,他仰头盯着红旗看。

  姜皙轻轻拉他,声音很低,有一丝很淡的沙哑:“添添,我们再往前面走一点,好不好?”

  许城就知道,她刚才看见他了。

  但姜添不走,杵在那儿看红旗。

  “添添……”她忍着咳,又很低地唤了声。可姜添一定要站在红旗下。

  姜皙没办法,只好扶着拐杖站在他旁边,和许城隔着半米的距离。

  许城下意识就掐灭了手里的烟。

  他和她站在那里,有那么一会儿,两人一动没动。

  背后,船上人影走过,车影晃动。

  船外,江水滔滔,两岸的高楼矮屋亮起了灯,山上来往的红色白色的车灯像流淌的河。

  “嘟——”船笛鸣响,船启动,离了岸。

  姜添并没被吓到,许城推测,他应该习惯了坐船。

  许城望着前路滚动的江水,余光都在看姜皙。她似乎很冷,低着头,脖子缩在衣服里。

  蒋青岚说:“你晚饭没安排吧?等下我请你吃火锅?”

  许城脑子很乱,说:“有点事处理。”

  “案子不都完了吗?”

  “别的事。”

  “行吧。我看你上次对西餐不是很感兴趣,还想说请你吃顿中餐呢。”蒋青岚笑。

  “不会。”许城看她,听到姜皙在轻声说:“添添,把嘴巴闭上,吸了冷风,要感冒的。”随即是她的几声咳嗽。

  江风掀起许城的黑发和衣领。

  许城借着低头理衣领的功夫,余光再次看向她那边。她弓着身子,捂着嘴猛烈咳嗽着,风吹得她的头发异常凌乱。一旁的姜添仍是专注仰望着风中飘扬的红色旗帜——这次乖乖听了姐姐的话,嘴巴闭得紧紧的。

  许城抬头,望一眼江面。对岸,一排蜿蜒的路灯光倒映在水里,波光粼粼。

  蒋青岚也看向江面,说:“咦,现在江水好清啊。”

  许城说:“冬季江水要比夏天清一些,再过几个月,青蓝色,更好看。”

  “青蓝,更好看,你在夸我吗?”蒋青岚笑。

  许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名字是青岚,他笑得极淡,没说话。

  姜皙那边,终于止了咳。

  许城微偏过头,看向她斜前方的水面,目光始终不正面触及她,说:“站这儿不冷吗?”

  这话是对姜皙说的。

  蒋青岚答:“是很冷。等下,我去车上拿手套。”

  她走的一瞬,许城目光挪正了,望着前方。

  蒋青岚的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发出咚咚脆响。

  船舷这一片陷入安静。只有姜添看那红旗看得入迷,还试图用手去碰。

  江风很大,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冰寒入骨。

  许城都不知道吸进肺里的究竟是寒气,还是江水。暮色笼在他脸上,有些寂寥,他说:“你再不想见我,也该等病好了出院。身体是自己的,就为了躲我,坏你自己身体,也不值得,是不是?”

  姜皙没有回答。

  许城终于侧头看她,却见她望着远方,侧脸在冬夜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柔白脆弱。

  许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着船身移动,江对面的高楼、山坡和树影后,缓缓露出高高的摩天轮的一角,在夜幕中,闪着蓝色,黄色,各种变幻的灯光。

  那摩天轮立在高高的山上,城市的上空,像一轮从月食中走出来的彩月,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那一刻,许城蓦地想起第一次带她去游乐园,她仰望摩天轮时那巴巴憧憬的眼神。那天,他为什么没带她去坐摩天轮呢?而要等到一年之后。

  许城再看姜皙时,她早已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亮闪闪的圆轮。

  刚好船上的照明灯点亮,从姜皙头顶落下,照得她眼窝处一片阴影,仿佛眼中漆黑无光。

  倒是姜添看到了,摇了摇姜皙的手臂,含混不清地说:“姐姐,摩天轮。”

  姜皙很轻地嗯了一声,说:“看见了。”

  姜添喃喃:“姐姐,喜欢,摩天轮。”

  冷风吹着姜皙的发,她扭过头去,道:“早就不喜欢了。”

  许城无言。一阵寒风从领口灌进去,胸口冰凉。

  “车终于停好了!我找了你们半天。”易柏宇小跑来姜添旁边,笑问,“添添,看什么呢?”

  许城只快速地打量这陌生男人一眼,便匆匆移开眼神去。仿佛多看一眼能刺伤他眼睛。

  姜添摇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

  易柏宇看姜皙:“他怎么了?”

  “他故意的。”姜皙轻声说,“添添,讲话可以张嘴巴。”

  姜添于是说:“我在,看红旗。还有,摩天轮。”

  连姜添也和这人熟了吗?许城盯着江波之上反射的细碎的灯光,下颌绷紧。

  蒋青岚回来了,说:“我好笨,出门就没戴手套,居然忘了。”

  许城随了句:“是吗?”

  “嗯。”

  那边,易柏宇提议:“添添,等哪天有空,带你去坐摩天轮好不好?”

  姜添说:“好啊。”

  许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风直往肺腔里灌。

  ,

  蒋青岚冷得来回跺脚:“回车上去吧,太冷了。”

  许城一时没说话。

  那边,刚好姜皙也开口:“添添,回车上吧,姐姐很冷。”

  姜添嘴巴鼓了一下,但说:“好吧。我在车上,也可以看红旗。”

  易柏宇摸摸他的头,亲昵地说:“添添真乖。”

  许城垂下眼,姜皙转身走过,他身边空了。

  蒋青岚飞速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掐灭了,说:“走吧。”

  许城和她一道离开。

  两人上了车,开了暖气。蒋青岚缩在副驾驶上直打哆嗦:“是不是又降温了,怎么这么冷啊。”

  “后头还有几波冷空气。”许城淡说,人往发热的椅背上靠了靠,看了眼外头,乘船的行人立在船栏边,一个个蜷缩成团,像南极暴风雪里的企鹅。

  “今年的低温该不会破纪录吧。”

  “有可能。”许城仍看着外边。

  看着看着,他目光缓缓下落,落到车外后视镜上。镜子里,后边五六米开外,那个男人给姜皙拉开车门,悉心帮她扶着拐杖。姜皙坐进了他的车里。

  副驾驶位。

  “我手都要麻了。”蒋青岚把手伸去空调口,吹着热气,试图暖一暖手。

  许城不怕冷,但手也冰掉了。刚在外头吹了许久,嗓子也不太舒服。

  蒋青岚给手吹着热风,忽说:“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许城:“嗯?”

  “刚站你旁边那女孩,你一直在看她。”其实没有一直,也就一两眼的事儿,但蒋青岚直觉——他心里一直在看。且她莫名觉得,他有些反常的紧绷。

  许城随口:“嗯,是我喜欢的那型。”

  蒋青岚原以为他至少遮掩一下。

  “看着挺温柔的。”她蹦出一句。

  “是吧。”许城居然笑了下,“我觉着也像。”

  蒋青岚登时想打他,但又有什么资格呢,佯作忿忿道:“真没想到,你也是会盯着美女看的俗人。”

  她这样说,是希望许城能澄清这个事实,又或解释一番他并非俗气。但……

  “对,我特别俗。”许城扭头看她,“谁不喜欢看美女呢,是吧?”

  蒋青岚看着他那张俊朗的脸,却觉此刻的他,生出一丝距离感。

  其实蒋青岚没见他看过什么美女。难道这刚好就是他喜欢的?又或者,他出于职业习惯,对残疾身份比较留心?偏他这人不想说的事,话里就没几句真的,也套不出来,叫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怎么想。

  船已抵岸。前方的车辆却不知怎的卡住了,迟迟不发动。

  反而是隔壁车道,车一辆接一辆地走。

  许城手指敲着方向盘,眼神落在后视镜上,看着姜皙所在的那辆车启动,朝这边开过来,越来越近。

  经过的一瞬,他终究没忍住,抬了眼眸。隔着两层车窗玻璃,姜皙的侧脸一晃而过。

  她没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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