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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76章

  梁昭夕当然明白孟慎廷睁眼后为什么这样的态度对她, 也很清楚他要审问她什么。

  她有再多理由,于他而言,不出声地横空出现在注定会出事的邮轮上,再当着他的面跳海, 都是他绝对容忍不了的, 他不可能允许她拿命冒险,他会真的动怒。

  虽然心里有准备, 但撞上他严苛的视线, 她鼻腔里还是泛起浓重酸涩。

  赶过来的医护们已经匆匆进门了,梁昭夕知道当下不适合多说什么,她眨了眨发热的眼, 仔细调整好输液管的角度,就想懂事点,朝旁边挪一挪, 赶紧空处位置, 不要耽误他们检查他身体。

  她刚一动, 准备让开,手腕就突然被攥住, 男人掌心磨出的伤痕凝固了,凌乱粗粝,割得人发疼。

  被他抓紧, 梁昭夕酸意不禁更重, 立刻低下头掩饰,一滴不出声的泪飞快掉进衣服里。

  两三个医生在仪器的警报声里抢步上前, 神色紧张地准备查看伤势,孟慎廷没放手,就那么扣着梁昭夕, 平静扫他们一眼,低声吩咐:“我没事,警报关掉,这里不需要人,你们照常回去休息,不用管。”

  梁昭夕听他这么说,什么跌宕的情绪都按下暂停,急着抬起眼,顾不上被人看出眼窝的红,反正她之前头脑不清时候的表现,估计早就被人看够了:“不行,不能关,他伤得这么重,万一有什么情况不能及时发现,会很危险!”

  她反手捏着孟慎廷的指节,虚软地用力,不让他拒绝,焦灼地直接追问医生:“他手臂到底怎么样!伤有好几处,子弹是从上臂那里穿过去的,还有手腕是因为锁链——”

  不能回想当时的情景,连描述的话也讲不出,她眼前浮现出那些能把她心拧烂的血肉模糊,哽了几秒,尽量硬着声音问:“船上的医疗条件有限,能处理得好吗,我们现在是不是要返回港口?他的伤势不能拖,需要尽快。”

  孟慎廷把她不自觉抖着的手整个拢住,握得她微凉的皮肤滚烫起来,为首的医生小心观望他表情,没品出反对的意思,才忙解释:“梁小姐,我们确实在返回港口的途中,不过您放心,这不是邮轮,是跟执法舰一起过来的专业医疗船,设施齐全,您可以当做是海上移动的私人医院。”

  医生亲身经历了抢治伤情的这两个小时,太懂得梁小姐于孟先生而言分量重到什么程度,不敢怠慢分毫,把他目前的状况如实坦白,脸上流露出心有余悸。

  “如您所说,枪伤是穿透的,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是万幸,也很幸运地没伤到重要的血管神经,但创伤仍然很大,又在海水里浸泡过,实在算不上好,至于手腕——”

  梁昭夕下唇咬得充血,指甲不自觉往手心里抠,被孟慎廷强硬地掰开,揉进掌中。

  医生回想刚见到孟慎廷左腕时的情景,皱着眉,正想一口气往下说,忽然察觉到孟先生的神色,心一凛,只能避重就轻:“——腕骨没有不可逆的问题,其他就不说了,按医嘱休养,左臂是可以恢复到以前的,不会留下什么后患,但前提是,不能再去刺激了,尤其是自损的事,绝不可以。”

  梁昭夕忍无可忍地抢着说:“他不会了,我保证!后面要怎么照顾,有什么注意事项,多久才能好起来,都告诉我,我负责。”

  攥着她的那只手在她说出这句话时倏然施力,酸胀麻痒从她五指蔓延到全身。

  医生摇头:“过后护士会跟您讲,您自己也该多休息,本身体质弱,听说昨天又刚病过一场,虽然这次及时用药没什么大事,但也要注意,而且孟先生还在低烧,一切都等烧退了再说。”

  梁昭夕这才反应过来孟慎廷身上的热量不是正常的,她另一只手忙去碰他额角,耳后,颈侧,想探他的体温,迫切的眼睛陡然跟他灼烈的逼视相撞,她心口窜上抽搐,余光瞥到门口除了医护之外好像还有别的人,身上穿着熟悉的制服。

  她直起身,望过去,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是警方的负责人,沈执的最高上级,她之前因为案子被找去谈话时见过。

  那人气息肃穆地走进来两步,对着病床垂首:“孟先生,我必须和你正式道歉,跟你上船的几个刑警,本该在预计好的时机出现在甲板上,全力配合你抓捕,但他们因为和沈执的私交,认定沈执被停职与你有关,想伺机替他报复,让你受点伤,故意后延了时间,导致错过机会,被陈松明的人拦住,无论如何不可饶恕,我们会严肃处理,尽所能对孟先生进行补偿。”

  梁昭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血液嗡的逆流,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涨红。

  她不等孟慎廷开口,脊背笔挺地瞪着对方一字字问:“开什么玩笑,你们是警方,孟慎廷能答应合作是出于信任,结果你们让有私怨的刑警跟随他登船,把他的命交到这样的人手上?!”

  她眼眶不住发热,素净却稠艳的脸上露出厉色:“沈执犯错甚至犯罪在先,他停职理所应当!所以你们的专案组是姓沈吗,剃掉他一个毒瘤,还有无数追随他的在后面伺机害人?最后只轻飘飘一句严肃处理?孟慎廷好好活着,你们可以信誓旦旦说什么道歉,如果他出事,谁能负责!”

  对方也算身居高位,此刻面色如土,说不出一句话,最后长叹一声,背往下弯了弯。

  不管孟慎廷是金字塔顶的孟家掌权人,手握金融命脉,边角都贵重不可损伤,还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他们都万般对不起,无言可以辩驳。

  对方语气郑重:“我们会彻查,严惩,不配留在队伍里的,全部清理掉,现在陈松明一系都已经落网,孟先生,我们做什么才能稍微弥补。”

  梁昭夕因为激动,身子止不住往前蹭,只把侧影留给孟慎廷。

  孟慎廷始终缄默地盯着她,目光没有一秒移开,他凝视她绷紧的秀丽下颌,因暴怒和恐惧沁红的眼尾,喉结缓慢地滑动,嗓音隐隐哑下去:“我不需要弥补,回到岸上之后,正式进入审讯流程前,我要单独见他一次。”

  “我——”

  孟慎廷一锤定音,不容置喙:“不用多说,我只保证,不会让他死。”

  掐过昭昭,扼过她喉咙,威胁过她生死的人,几枪不碰要害的子弹怎么够,他要他完整无缺伏法,也要他行刑前的每一分钟,都在后悔对她做过的事。

  等围在门口的人全部离开,门重新关闭,自动落锁,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交错不稳的呼吸,和几台机器不间断的轻微响声。

  氧气在胸腔里黏稠,把心跳也胶着凝固,梁昭夕还保持着侧坐的姿势,手指搅得通红。

  她鼻息重得喘不匀,每下都吃力,身体被他灼热的温度烤着,睫毛不停在颤。

  直到她感觉孟慎廷似乎动了动,想要起身,她才被刺到似的,慌忙转过去,胡乱把他按住,湿泠泠的瞳仁鼓足勇气迎上他,明知他要审讯她,要收拾她,她急切得先发制人。

  “别动,你干什么,药还没有输完,再回血怎么办,你嫌血流得还不够多吗!”

  她干涩地咽了咽,怀疑如果仪器此刻放在她的身上,屏幕上的心率只会更高,飚过阈值。

  她不停歇地说下去,生怕一中断就会撑不住这股劲儿:“你失血过多,这只手臂在海里再多泡一会儿都要废掉,医生说了让你必须休息,不能自损不能乱来,幸亏我们还算及时,幸亏你没有沉下去!不然——”

  孟慎廷低哑问:“不然什么。”

  梁昭夕凝视他深邃凌厉的眉目,隐隐覆着一层病态的灼红,她见惯他强悍,尊贵,运筹帷幄,无坚不摧,没看过他这样躺在病床上,船上海上生死一线的那些瞬间,警方三言两语交代的可怖事实,都让她后怕得打起寒战。

  她烈烈注视他,咬着牙关说:“不然会留下终身的伤!不然会死!”

  梁昭夕控制不住凶起来,她以为自己没哭,视线却是朦胧的,眼泪全无声息地连串往下掉,她随便抹过,一次看不清就再抹,一眨不眨看着孟慎廷。

  他黑不透光的眼中完全填满她,锁着她,竟然找不到一丝对于出事,搏命,万劫不复无法回头的在意。

  她心无底线地下坠,被难以言喻的恐慌包裹,下意识抢占着话语权,想从他口中逼出什么她不敢去听的事实:“刚才警方说那些,你不生气吗,为什么不要他们弥补。”

  孟慎廷半垂眼睫,用极度平静掩住里面横冲直撞的暗色,他声音无法完全连贯,沉冷问:“谁能弥补我?”

  梁昭夕敏感地凝着他的表情,反应,眼神,嗓子里像被塞入一大把棱角尖锐的冰块,她终于确定,不是她错觉,从警方来坦白起到现在,他没有任何意外或是波澜,再冷静的人如果事先并不知情,也不会这样!

  她胸口一片森寒,抓住他衣襟,冲口而出:“你是不是早知道?你是有意的?!”

  孟慎廷眸色浓得化不开:“登船的人是他们选的,也是我点头的,我知道他们和沈执的关系,崇拜沈队长,以他马首是瞻,对我愤恨不平,别人的恨意,我向来敏锐,也照单全收。”

  梁昭夕心被他几句话没有余地的绞碎,她千言万语要问,却在出口时全部鼓胀在喉口,扎得密密麻麻。

  她还要问什么,她还有哪里不懂!邮轮上的异常,他的孤掷一注,见到她时几近崩溃的震惊,前因后果,他要怎么做,都无比清晰摊在她面前!

  她被心痛和酸涩吞噬,满脸煞白地狠声问:“所以你不设防,不留人,明知他们有异心也无所谓,整条船上只剩你自己,你要做什么,孟慎廷!你想怎么样!你从最开始就抱着要死在那片海上的目的登船吗?!”

  她抖如筛糠,唇瓣打颤,孟慎廷要去碰她的手极力克制,攥成拳,他眼神清绝,寂静地回答:“我以为,你会开心。”

  梁昭夕岌岌可危的神经被他一手扯断,她眼眶里包着的泪哗啦涌出,失声:“我开心你就去死吗?”

  孟慎廷说:“是。”

  她愣住。

  房间里光线留得昏暗,仪器的指示灯偶尔一闪,让他面容半明半昧,如炬的目光洞穿她:“我答应放你自由,总在违背,我想对你言而有信,只有我不存在于你的生命里,你才能真正逃离我,我把自己放逐,去你永远不会触及的地方,你就能解脱。”

  梁昭夕泪如决堤,落到他胸前,她把他衣襟揉拧得泥泞不堪:“凭什么不会触及?我难道不会死?我总有一天找到你,当面质问你!”

  孟慎廷深深看她,把她描摹捏碎,嵌进眼底。

  他微微抬起唇:“不会,昭昭上天堂,而我下地狱。”

  梁昭夕犹如定格在万丈高空,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还不明白吗,她对他意味着什么,她怎么会他听不懂他这样做的原因,她没有一丝一毫需要再去试探和确认,他从始至终给出的,都是斩钉截铁的答案。

  她是在怕,怕得简直魂飞魄散,她不能想象,如果她晚一步赶不上船,现在他人在哪里,她天真地留在家里等,一辈子也等不到他再回来。

  她攒起的力气从眼泪里流散,哽咽着问:“孟慎廷,你不是什么都能看透吗,我在你面前,不是一张藏不住秘密的白纸吗!你怎么能不知道我哪句真哪句假?”

  挤出这一句,她又陡然停下。

  他怎么能不知道的?要问她自己啊。

  她除夕夜高烧时对他亲口说了什么?沈执的信息里给他亲眼看到的又是什么?

  他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不是精密计算的机器,他心早就被她践踏到绝望,要他拿那些层叠的伤口去猜测被爱的可能性吗?

  梁昭夕坚持不住了,手撑在床上,长发从背后散落,黏在唇角。

  她想伏低一点,再低一点,把他看更清,又怕泪会弄脏他。

  她轻声说:“恨你是假的啊……除夕暴雪之前,我是去春阙找你,可我进不去,我害怕看到你身边出现别人,我根本……根本没办法设想那个画面,原来我这么胆小,这么恐惧,我害怕你真的放弃,不爱我了,我在路上,迎面撞见你和我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我受不了当时的情景,想马上离开,不要被你发现我失态。”

  她鼻尖唇舌都涩疼得要命:“雪那么大,我好冷,我明明可以躲起来,不被你看穿,但你来找我了,我说讨厌你,恨你,要你离我远点,是因为我忘不掉,我远没有装出来的那么镇定理智,我不开心,很孤独,我在分开里得不到任何轻松,我在发疯的想你,我割舍不掉,我出尔反尔,可我需要你……”

  千回百转,埋藏了无数歧路的心,终于被她亲手捧出来,颤动地给他看。

  梁昭夕尽力平稳,仍是沙沙的抽泣一声,发出浓重鼻音:“我用了沈执给我的手机,里面有他预设的程序,可以随时入侵,信息是假的,给你发的截图是故意的,我不要你再为我做任何牺牲,何况是你的命!你能不能看重自己一点,不要把生死当成轻描淡写的游戏!”

  孟慎廷胸膛起伏,骨节紧绷得要透出皮肉。

  他侧头,身上仿佛还有深海幽冷的彻骨寒气:“我从没有当成游戏,只是理所应当、没有第二个选项的取舍,昭昭,不是每个人坚持活着都很轻易,也不是在呼吸,在心跳,就是一个能够享受生命的正常人,你是我存活在这世界的意义,我也许早该了结,从十二岁遇见你那天拖延到现在,已经偷了很久,是我欲壑难填,永不知足,我活该受惩罚。”

  “什么惩罚!”梁昭夕溃败地喊出声,她不能再听他说一句,泪光灼灼地打断,“我到这个时候才说爱你,算不算对你的惩罚?”

  她耳中血液回响,雪白颈项上充斥着热烈的红,她像掉到随时会破裂的冰面上,只死死抓着他这一座孤岛。

  极喧嚣的嗡鸣之后,是极静的真空,是谁的心跳震得肋骨酸麻。

  梁昭夕清晰地,温软地,含着休止不住的哭腔说:“我爱上你了孟停,从我第一次见你,从我骗自己只是利用,从很早以前,我就在爱你,是我傻,不懂感情,不懂你,不懂怎么爱人,可你不能不管我,你要对我一生负责。”

  她强横地提高音量,遮掩着顶不住的颤音:“你必须,必须跟我重来,我在爱你孟停,你看看我,我不是爱哭的人,可我每一次的眼泪都是为你流,这样的梁昭夕,你心会疼吗,你还想要吗。”

  她脑中的狂风巨浪把她卷上高空,带进海底,无论去哪,孟停都会找回她。

  他说他为她而活,可明明他才是她贫瘠人生的救世主,把她在暴雨里抱住,从吞人的深海里捞出,可她却把他推向悬崖,让他站到最后一步,才懂得如何跌撞着扑向他。

  梁昭夕苍白的手捂住孟慎廷剧烈搏动的胸口,他一下一下,重重叩击她的掌心,她唯恐因为缺氧而倒下去。

  孟慎廷望住她,每一声呼吸都在烧干肺腑。

  她两次阻止他走向深渊,在他长久迈入黑暗的时候,挡住射向他眉心的那颗子弹,温存钉入他的心脏,他为她四分五裂,再为她千回百转,沸腾成瘾。

  梁昭夕模糊的眼睛看向床边仪器上快速变化的数字,她擦了擦睫毛,着急地按着他胸膛,呜咽说:“不能这样,你让心率慢一点,仪器又会警报了。”

  孟慎廷扯掉身上复杂的连接线,仪器在嗡鸣中停摆。

  “我控制不了,”他把她手摁得更紧,隔着骨骼,深深触摸他心脏,“对于它来说,你才是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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