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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十八年, 她迄今为止的人生,有七八成时光都与他密密地缝合,不管她知晓多少,这些都切实存在, 早就扎根生长在她无知无觉的过去, 跟随她岁岁年年。

  想撕开,剥脱得彼此毫无瓜葛, 哪里有那么简单, 几句决绝的话,一声分手,根本无法推开他, 她的感情,身体,意志, 也都无法推开他。

  她竖起了无数屏障, 坚持远离他, 自我洗脑没有多么爱,分了, 回归平静,不听不看,等彼此遗忘, 才是对他最好的结果。

  然而到现在, 她才揭开了那层始终罩在眼前的纱,拂掉了掩盖心底的雾气, 真正看清她自己。

  原来她一直以来的果断,都是建立在无比笃定他深爱她的基础上,下意识确信她有无尽的时间可以去踟蹰自省, 慢慢选择,他会永远伫立不动,任她原地打转,直到发现他身边出现别人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一柄重锤,迎面打碎她的虚伪。

  她没那么潇洒坚决,她在意,不能心平气和,她一边说拒绝,要独立,从此两不相干,一边滋生着可耻的占有欲,暗暗紧攥着他的爱意。

  她怎么可以这么坏。

  连分开这件事本身,她都在理所当然消磨着他的溺爱纵容,不敢说出一句“我其实只是装腔作势,自欺欺人,我分手,是想斩断曾经犯错的梁昭夕,把伤害翻篇,我想某一天,我可以把自己重塑重来的那天,你再跟我从头开始。”

  梁昭夕对自身的怨愤在这场泼天暴雪里达到顶峰,情绪千回百转之后,发现她竟然还在为孟慎廷新欢的事委屈难受,她就更生气,眼泪擦不净,冰冷地冻在腮边,脑中又烫又乱,好听的话一个字也讲不出口。

  她察觉到体温正在不对,感官上像掉进火海,头脑也在渐渐不受支配,只是凭着本能,要当面问一个肯定答案:“……孟先生,你没有新女友吗。”

  孟慎廷手指深入她发间,胸膛起落几次,对她的问题有怒有伤:“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我感情匮乏,爱人艰难,一生只能有一次,一个人。”

  梁昭夕蹙着眉心,喃喃陈述:“你刚才说春阙,是给我准备的。”

  “是,”他斩钉截铁,“我知道你不想听,负担重,对我从没有过结婚的念头,每天只考虑怎么分,怎么逃,那时告诉你,你会以为我是疯子,所以我没提起,我想在你面前多做几天正常人。”

  她唇瓣干涩,快要粘合在一起,认真地刨根究底:“新闻里,你车上还有一条新娘礼服。”

  孟慎廷反问:“不可以吗,我熟知你的尺寸,定好了挂在婚房里,犯了哪条戒?我连看一看也不被允许?梁小姐,你可以阻止我靠近,还要阻止我做梦吗。”

  梁昭夕问不出声了,头更晕沉,口齿鼻腔都在火辣辣的升温,她眼前有点不太清晰,看到身上还披着孟慎廷的大衣,这种极端天气,他只剩一件高领针织肯定不行。

  她手指发虚,把大衣往下扯,却挂在肩上拽不掉。

  孟慎廷面色森然,眼里涨上痛楚,她对着沈执的外衣,就乖乖等着自愿接受,换成他的,一刻也不想多碰地要脱下来,这么恨他,这么排斥他。

  他抓住两边衣领,不容抵抗地把她包在里面:“大雪和低温也抵不过你对我的厌恶?他的能披,我的就不能?”

  梁昭夕思绪浑浊地摇头,有些答非所问:“孟慎廷,我不想要你付出了,我受得够多了。”

  她这段时间瘦了一圈,本来就纤薄的身体在大衣里更显得伶仃。

  孟慎廷去握她肩膀,她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女孩子低下去的头,落满雪的发顶和结冰的颤抖睫毛,都在剜搅他心。

  他拇指碰上她颈边,骤然被她皮肤透出的热量蜇到。

  孟慎廷立刻探到她领口里,烘人的热度遮掩不住,他心脏猛的拧紧,俯身要把她抱起来。

  梁昭夕的突发高烧向来急重,这种天气很容易引发,等感觉到不舒服,症状就突进很快,头昏发冷想哭不清醒的乱闹,她哪样也抵挡不了。

  她不确定自己病了,只是站在原地,固执地盯着孟慎廷穿的衣服,偏要把大衣弄下来给他,红通通一双眼睛睁圆,小兽一样偏要跟他对着干。

  孟慎廷知道不能拖,他肃穆敛唇,眼神沉郁,梁昭夕迷糊着也怕了一下,还是扬着下巴,硬是脱掉。

  他由着她乱来,利落地把大衣重新穿上身,随即一秒也没耽误,把她面对面往起一抱,掌心稳稳托住她臀,控着她双腿搭在腰后,把她严密地固定到胸前。

  他单手合拢宽松的大衣,把她整个人罩进怀里,像对待没几斤重的小孩子。

  梁昭夕挣动着想要抗议,他把她一压,用震颤的心口捂住她嘴,无视这条街上另外两个躲远的人,抬步踩进没过脚腕的深雪里,搂着烧到浑噩的人朝最近的出租房走。

  大雪封路,交通困难,附近的医院隔四五个路口,赶过去太晚了,回家才能最快速度用药,他怕她冬天生病,搬过去的那两天,给她备了退烧针。

  雪越来越厚,梁昭夕烧得意识不清,蜷缩地伏在男人胸口,冻结的眼泪化开,她没有理智可言,弄不清为什么要哭,只觉得飘了许久突然掉回了她的巢里。

  孟慎廷双腿越过不断加深的积雪,逐渐感受到千万根针刺的麻痹胀痛,他稳固托住她,把她裹得密不透风。

  她嗓子里沙沙的哼出声,他略微拨开衣襟,露出她少许头发,低头去吻。

  雪飘摇着往下掉,几百米路程,覆盖他满头满身,也落到她小小的那片长发,彼此白芒融成一体,也算相拥白头。

  回到出租房,灯打开,孟慎廷微微眯眼,看清玄关摆着的食盒,崭新的一口没动。

  他阖眸,弯下背把她放上沙发,大衣蒙到身上,转身熟稔地去找退烧针,但记忆不可能出错的地方,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孟慎廷眉心沟壑加重,他回到梁昭夕面前,指腹捏她脸:“退烧针在哪。”

  梁昭夕涨红着脸,费力挑开一点眼帘,鼻音闷软地咕哝:“扔了,都扔了,家里不想留你的东西,看了就不舒服。”

  就整个家里都会被他身影占满,就会不情愿地想起他,再到想他,不停想他。

  可也没有扔,打包了寄回青檀苑的地址,是他不回家,是他没空收,不怪她,她不认。

  孟慎廷垂眸看她,瞳仁上罩着的那层冷静崩出犹如枪击的裂纹,他没说话,反身拿来客厅的药箱,倒了温水,把她适用的退烧药抠出两粒,送到她唇边,低低说:“先把药吃了,烧得厉害,去医院来不及。”

  梁昭夕被高烧占领,一点清明也谈不上了,她迷蒙望着孟慎廷,红透的桃花眼里包满水,委屈地抱住自己,不肯配合:“不吃,你说过我再发烧,就没人在小公园等我了,那干嘛还带我回家!”

  孟慎廷喉间紧涩,沉下声:“昭昭,乖点。”

  “我不是昭昭,我是梁小姐!”梁昭夕对抗地抬着瘦白下巴,薄薄皮肤涌着过度的血色,“梁小姐不好过,梁小姐新年不快乐,就不想听你的——”

  她目光迷离,从他大衣里拱出来,烧得热了,开始无意识地解着身上衣服,扯掉外套,再脱里面的针织裙,几乎快到内衣,她双脚白生生赤裸着,踩到地板上乱走。

  孟慎廷一言不发,直接把药含进自己口中,拎起她双脚离地,在她挣扎时,把她按进臂弯里,捏着下颌迫使她张口,俯身吻上去,把舌尖尚未融化的药强硬喂进她嘴里。

  交换时,苦味蔓延,他喉结吞咽,她眼角激得沁出水珠,又被他凶厉而短暂的交缠冲刷。

  算是吻吗,孟慎廷不知道,太快了,快到喂了药就撕开相贴的身体。

  他拢着她背把人扛起来,送进卧室床上,端温水给她擦脸降温。

  梁昭夕耳中嗡鸣,迷惘地推拒他,把水打翻,淋湿他胸口,她撑起身,执拗地凝视他:“水好热,我不喜欢。”

  孟慎廷摸着她头,把她沾到的水迹擦干,沉默地去找酒精,医药箱里的空了,厨房还有他给她烧菜用过的高度白酒,他握着酒瓶,倒进掌心捂热,不由分说地揉她滚烫手心。

  梁昭夕闹脾气地抗议:“太凉了,我不喜欢!不喜欢这个房间出现孟慎廷的影子,不喜欢孟慎廷在我的地方留下那么多印记——”

  她哽咽出来,闷住的鼻腔里酸涩得要命,推打他冷硬的肩膀,失去章法,没有顾忌地放纵说:“我讨厌你,你什么都要管,什么都不准许,你连分手也是骗我的,你说了放手又来看我,你说了不越界又无处不在,你把我……把我变成另一个人。”

  孟慎廷迎着她的抗拒往前,把她点燃的身体死死抱住,箍紧,扣着她后脑压进颈窝。

  她狠狠咬他,神经像是在高温里扭转到反面,宣泄地声嘶力竭:“你总是激起我的阴暗面,让我恶劣,让我自私,让我不可理喻,我宁可从小到大自生自灭,也不想这么——”

  这么什么,她咬得他渗血,满口甜腥气,堵着不肯说。

  孟慎廷掌着她脆弱的蝴蝶骨,按她用力,偏头露出颈边,让她咬得更重。

  他懂。

  无非是这么压抑,这么束缚,这么身不由己。

  梁昭夕嘴唇上沾了湿润的红色,显得灿烂靡艳。

  她张了张口。

  ……这么想他,身上每一处,在他贴近时都在鼓动叫嚣,诉说可耻的想念,她想压下去,反倒泛滥。

  梁昭夕药效涌上,力气卸下,缩成小巧的一团,她替身体抵抗这些酸软,揪着他衣角,恍惚地要求:“不要你,别亲我,不要碰,不让你靠近,离我远一点——”

  她逐渐沉下眼帘睡着,一张脸热红,纤长眼睫发出说谎的颤动。

  孟慎廷缓缓俯身,把她放到床上,她平躺睡熟,他脊背越压越低,靠向她炙热的颈侧,汲取她温度。

  他抬起她绵软的手臂,不太标准地环到他身上,做出被温柔拥抱的假象。

  新年第一天的凌晨,窗外偶尔还有烟火炸响,关了灯的漆黑小房间里,一张逼仄的床上。

  孟慎廷伏在她身边,牙印已经凝固,他假装正在被抱着,闭起眼,唇角无法抬起一道完整的弧度,略微翘了翘,沉哑地低喃。

  “昭昭,我拥有了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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