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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梁昭夕闷在被子里等了十分钟, 快喘不上气才坐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对话框,仍然没有收到孟慎廷的回复。

  她抓着黑屏的手机下楼,心漂浮在半空, 跟着她脚步胡乱摇晃。

  在路过餐厅, 看到桌上放在保温盒里不下六七种的广式早茶时,她动作顿住, 发慌到酸麻的胸口被撞击一下, 恢复了正常的心跳,那些不想承认,却坐立难安的焦躁感终于褪去一些。

  他只是暂时没有联系她。

  孟先生多少正事缠身, 不能时时分心在她这里,他一定会看到新闻,知道孟骁把这场单方面决定的订婚公之于众, 他不会不理, 而且他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回来过, 提前准备了她爱吃的早餐,她不需要这么忐忑。

  梁昭夕深深吸气, 坐下来,强迫自己沉下心。

  订婚又怎样,孟骁在这个时候选择推她往前走, 其实是利于她的好事, 或许只有真的站到峭壁边上,孟慎廷才有可能给她确定的回应。

  孟骁不仅是逼她, 也在替她逼迫孟慎廷。

  现在距离晚上的仪式不是还有好几个小时吗,这些时间,是她对孟慎廷最后一次的试探, 也许他的沉默,也在同时试探她,要看她穷途末路时的反应,确定她究竟真心还是假意。

  这场无声无形的针锋相对,她不想轻易认输,她要等他主动。

  梁昭夕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了,她平心静气咽着早餐,只知道茶点精美,发涩的唇舌没吃出多少味道。

  她为了转移注意力,边吃边翻网上的风向,看到的都很刺眼。

  ——“我就说一个做游戏的网红怎么可能跟孟慎廷扯得上那种关系”。

  ——“孟慎廷帮她出面,是长辈责任,为了家族名声,她倒好,借机蹭大腿。”

  ——“还什么黄粱一孟,都她自己取的名,自己营销的,要嫁给人家侄子还不老实,想拿小叔叔搞热度,她也是疯了。”

  ——“为了嫁进孟家,连孟骁这种花心纨绔都敢碰,我真是服了,不知道婚后要遭多少罪”。

  翻了几页都是这些论调,梁昭夕刷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中间飞速掠过某个视频,视频自动播放,里面江芙黎的脸短暂闪过,她迟疑一下,又返了回去。

  从上次温泉山庄给她下药之后,她好像很久没看到关于江芙黎的消息,还记得钧叔点到为止地提过一次,说江芙黎喝了被她换过去的酒,他们直接连人带行李打包送出了山庄外面,后面怎样她一直没空关注。

  视频从头开始播放,画面里的江芙黎穿一身清纯家居服,在家里的别墅拍VLOG,看起来像是分享日常,实际明眼人看得出,是想打造出闲在家做千金大小姐的人设。

  梁昭夕知道,江芙黎自从上次借着直播故意坑她之后,片约商务都归零了,好不容易攒起的热度烟消云散,估计后来孟先生还出手干涉过,江芙黎在圈里连出镜的机会都失去,只能自己拍拍视频,估计想学那些过气明星,要直播带货赚钱。

  她不在意,江芙黎爱怎样都与她无关,反正舅舅一家欠的几千万聘礼,最后得还回来。

  梁昭夕刚想刷过去,手指突然一停。

  视频播到江芙黎在卧室里化妆,镜头跟着她的视角拍摄,画面里,她拉开梳妆台抽屉找东西,最深处的角落,一枚发卡露出一小块,出现半秒,随即转开,拍不到了。

  梁昭夕怔怔盯着手机,手指不自觉绷直,急忙把进度条往回拉,反复了几次,才手腕微微抖着把那一瞬间截下来。

  不够高清,但能看出发卡的颜色细节,很普通,很儿童的一枚布艺卡子,别刘海用的,上面有一个手工缝制的小草莓,草莓底下开了几根线,露出一点棉花。

  这种小东西,没人会注意到,连江芙黎自己都没发觉它出镜。

  梁昭夕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得要流泪,才猝然站起身,椅子被腿挡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枚发卡她认得,小时候三四岁,妈妈难得带她去一次楼下夜市,她无比想要一件妈妈送的礼物,缠着撒娇着,在路边小摊上选了这枚发卡,小草莓是手工自选的,妈妈蹲在摊位前亲手给她缝上去,她戴在头上,开心得一路蹦跳,睡觉也舍不得摘,捧着又摸又亲。

  后来戴得太多,她又淘气,小草莓下面开了线,妈妈始终没空帮她缝,她自己想要用针线,手指扎出了好多小孔。

  她就藏起来,不舍得戴了,直到七岁那年,她被突然冲进家门的舅舅带走,说爸妈出事了,要去医院见最后一面。

  她年龄小,不懂什么叫最后一面,只知道好久没见过妈妈了,她下意识把小草莓找出来郑重地戴上,想让妈妈看到,回忆起跟她一起去玩的那一点珍贵时光。

  然而跟着舅舅到了医院门外,舅舅却迟疑了,弯下腰摸了摸她头发,似乎是在她身上寻找什么特征,随后摘下了她的发卡,语气温柔。

  “昭昭先等等,舅舅进去看一眼情况,你妈妈状态不好,可能不认人了,我知道这发卡是她给你买的,她一定记得,我先拿着去试试,让她明白是你来了,等能进了,我就来找你。”

  她孤零零站在原地,不敢乱走,生怕见不到妈妈,记不清过了多久,她看到舅舅出来,说她来晚了,妈妈已经过世,容貌狰狞,不适合见面了,而那枚发卡,在混乱中被他遗失,再也没有找到。

  这种手工的东西,世界上会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吗,连坏的位置都相同。

  不可能。

  这就是她的发卡。

  一些承受不了的预感压得梁昭夕俯身咳嗽,她来不及整理,抓着手机穿上鞋就跑出门,打车直奔舅舅家的别墅区,不管有没有人在,她就算砸,也要把门砸开,找到发卡拿到手里,亲眼辨认。

  临近中午,京市交通拥堵,梁昭夕掐着自己的手腕冷静,终于熬到目的地,她飞奔到熟悉的别墅前,重重拍响门铃,里面隔了片刻传出江芙黎的声音。

  “谁啊,大中午的。”

  门铃是可视的,江芙黎透过屏幕看到她,新仇旧恨一起上涌,恶声恶气问:“梁昭夕,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你不是今晚订婚宴吗,全网皆知的孟太太,还有时间来找我?”

  梁昭夕僵直地站在门外,冷静说:“对啊,我今天订婚,特意来给你们送请柬。”

  江芙黎半信半疑地开了锁,在门打开一条缝时,梁昭夕猛的推开,绕过震惊的江芙黎冲向二楼,江芙黎后知后觉去追,梁昭夕已经进了她房间直奔那个抽屉,用力去拉。

  江芙黎看清她的目标后,脸色陡然煞白,歇斯底里跑上前拦她。

  抽屉卡住了,梁昭夕拉不动,她抬眼看向江芙黎,目光冰冷凛冽,吓得江芙黎愣住,她不顾会不会受伤,猛然加重力气,哗啦一声拽开。

  发卡就躺在那里,像个被遗忘太久的小孩儿,脏的,旧的,被藏起的。

  梁昭夕抓起来,颤抖着攥进手心,对上江芙黎悚然瞪大的眼睛。

  有血缘关系的表姐妹,江芙黎长得确实有些像她,尤其小的时候,更像,她们年龄只差三个月,七岁时的身高体重基本相同,舅舅又声称喜欢她,把女儿按照她的样子打扮,连发型都一模一样。

  所以呢,发卡为什么藏在江芙黎这里,是不是已经昭然若揭。

  梁昭夕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她静静问:“那天,是你去见我妈了?”

  江芙黎浑身冻住,张着嘴失声,某个笼罩她十几年的魔咒,让她一步步从愧疚到心虚,再到惧怕,以致憎恨上梁昭夕的魔咒,在这一刻毫无准备地猝然掀开。

  梁昭夕怎么知道的?!

  她奔着抽屉来……

  视频?她的VLOG里露出端倪了?!

  梁昭夕慢慢逼近,再次问:“是不是你爸带着你走了医院别的门,让你代替我,去见了我妈最后一面。”

  她突然厉声,清甜的嗓子只剩嘶哑:“说话!不是我去晚了,是你装成了我,让我妈以为你是我,是不是!”

  江芙黎瞪大的眼眶里无意识通红,被逼得往后倒退,她脊背贴到墙上,本能想要否认,梁昭夕的眸光却像一把尖利的刀,割开她早已涨满脓血的心,她不知道梁昭夕是跟谁学的,有了这幅慑人的压迫感,那些谎话到了嘴边,竟然说不出口。

  梁昭夕揪住她领口,把她往起一扯,瞳仁泛红:“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她有没有遗言,你看到她的样子了吗,为什么你要替我,因为她给我留了东西,什么——钱,是钱,对吗?”

  过去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在江芙黎的表情里成为鲜血淋漓的创口。

  梁昭夕唇角发颤,极力撑着平静的语气,把她拽到面前咄咄逼问:“所以我的舅舅,猜到了我妈有遗产留给我,才临时让你假扮我,得到了那笔钱,从此江家如有神助,飞黄腾达,十年后家业破败,再把我卖掉换钱,是吧?”

  江芙黎拼命吞咽,脸上血色尽失,当年那个傍晚的种种情景,姑姑血肉模糊的脸,垂死的表情,艰难抚摸她头发的手,都像这些年的每一场噩梦一样,把她死死压住。

  梁昭夕仿佛看到当时,她午夜梦回,多少次梦到的,幻想能见妈妈一面的病房,她一字字说:“她那时候看不见,也听不清了,对吗,她只能摸,摸我的头发,甚至那个她熟悉的发卡来辨认,她都说什么了。”

  她怒视江芙黎,清亮的眼角里爬满血色:“说,不然我弄死你。”

  江芙黎瞪着她满眼染红的样子,犹如看到病床上的姑姑,精神在临界上崩溃,声音变调地喊:“她说她对不起你!”

  一句话出口,就犹如洪水冲破堤坝。

  江芙黎被迫进入到噩梦里,不受控地吼:“她说妈妈不是不爱你,只是想给你拼命多赚钱,怕你以后受苦,妈妈让你孤独,是妈妈错了,可是来不及了,昭昭乖,妈妈要先走了——”

  姑姑把账号和密码背给她,还嘱咐她不要相信任何人,那道被烈火烤过,粗哑难听的声音,她永远忘不掉。

  “她还挣扎着要来抱我,”江芙黎咬牙切齿,浑身抖动,“她像个脱皮的鬼一样,居然要抱我!”

  梁昭夕问:“你让她抱了吗。”

  江芙黎不说话。

  梁昭夕抬起手,果断一巴掌抽到她脸上,第二次问:“你让她抱了吗。”

  江芙黎哭着大叫:“我没有,没有!我害怕!你没见过,不知道有多恐怖!你以为我想吗,我懂什么,是我爸让我去的,我没有错!你凭什么这么质问我,我们明明那么像,你凭什么样样超过我!”

  梁昭夕再抽她一巴掌,更狠更重。

  江芙黎尖叫。

  这么多年,她从对梁昭夕的内疚躲避,到故作理直气壮,再到怨恨她,想方设法把她推进一个又一个坑里,就是因为怕。

  怕梁昭夕有一天站到她无法企及的高处,发现她的罪过,来报复她,夺走她的一切。

  江芙黎边哭边笑:“梁昭夕,知道有什么用,都晚了,你妈死十几年了,那些钱早都用完,我爸妈上周已经出国,你找不到他们,我不怕告诉你,连孟骁跟你认识,也是我帮的忙。”

  “孟大公子在饭局上扬言要娶陌生人,我听到了,当然想着你,你长得漂亮,以后难免嫁进高门,只有孟骁这样的花心纨绔,才能确保你没有好日子过,”江芙黎神色疯魔,“妹妹,挣扎了这么久,没用吧?今晚还是要跟孟骁订婚。”

  她得逞地挑眉:“你以为凭一张脸能攀上孟慎廷吗,所有手段都用光了,他把你当回事吗?你的父母幸好是在爆炸里死了,不然还要背着刑事案底,你就是罪犯的女儿,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也就只能跟在孟骁屁股后面,弯腰给孟慎廷行晚辈礼!”

  梁昭夕缓缓放开手,眼里空成一个坑洞,完全没有了面前的江芙黎,什么报仇什么清算,她现在想不起,她攥着发卡,脸色冷淡地无视周围一切,走出房门,一步步下楼。

  天有些阴了,似乎要蓄积一场暴雨。

  梁昭夕木然站在门外,嘴唇咬出破口,泪水一滴滴漫过眼眶,从脸颊滑到下巴滴落,沾湿衣服。

  妈妈爱她。

  妈妈不是忙到把她忘掉。

  她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摸了她,想要抱她。

  她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

  梁昭夕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单薄地立在昏暗天色下,暗哑哽咽出声,她手腕战栗着按亮手机,满腔的绞痛不知道要告诉谁,她手悬在那个名字上,泪珠啪嗒落着,把他沾湿。

  其实她知道的。

  她想找他,她只想找他,想要见到他的面,让他护着她。

  梁昭夕拨通孟慎廷的电话,他没有接,她一刻也不能等,出去叫车,让司机去华宸的办公大楼,他昨晚说公司的烂摊子要处理,他应该还在那,实际上除了公司,她也不清楚要去哪里找他。

  她浑浑噩噩地靠着车门,尽量把脸擦干,戴上口罩,还在考虑着不要让人认出身份,免得在不合适的时机给他惹来麻烦。

  车停在华宸大楼门外时,梁昭夕揉了下潮湿的眼睛,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了,天阴得更重,她低着头走向大门,想起第一次要进来时,被安保拦下。

  这次她想好了理由,但走到门口虹膜识别的关卡时,竟然确认了身份,自动放行,她怔愣几秒,机械地走进去,没考虑为什么会畅通无阻。

  华宸的办公楼占地太广,电梯分两个区域,办公和访客,梁昭夕走向人少的访客区,抬头望向八部电梯,七部都在上行,只有一部刚刚从顶楼下来。

  顶楼……

  是孟慎廷单独的办公区。

  会是他吗。

  梁昭夕垂眼,不会的,他有专用的电梯,不会乘这个,那会是谁。

  反正她也不认识,她对他的了解那么少,少到只有她需要利用的部分。

  梁昭夕大半张脸都藏在口罩里,她隐约听到电梯抵达的响声,眼眸低垂着,迈开酸软的腿走过去,视野里却出现一双昂贵的尖头高跟鞋。

  她迟滞一秒,不禁抬起头,迎面看到身形窈窕的年轻女人走出电梯。

  即便对方戴着大墨镜,梁昭夕也一眼认出,是昨晚刚刚见过的陈千瑜。

  陈千瑜……从顶楼,孟慎廷的办公区域下来?

  为什么……

  昨晚她跟他有过交流吗,她那时被掐得头脑不清楚,根本就不记得。

  梁昭夕跟她擦身而过,摁住心底难以言明的滞涩闷涨,没打算把她看进眼里,但在彼此肩膀交错时,陈千瑜冷笑了一声,墨镜转向她,反射出她微红的眼睛。

  周围还有零星的访客,陈千瑜音量不高:“梁小姐的心理素质真好,晚上就要跟孟骁订婚,现在还敢公然跑来这里找他小叔叔,我见过捞女脚踏几条船,可没见过像你这么恬不知耻的。”

  梁昭夕充耳不闻,也不想和陈千瑜有任何对话,她无视,要继续往前走。

  陈千瑜墨镜后的红肿双眼愤恨地瞪着她,不是她,陈家怎么会连夜被波及生意,她又怎么会一大早就被爸爸紧急塞去国外,她跑出来想见孟慎廷一面求情,却他一丝痕迹都触及不到,可看昨晚的样子,这个女人分明还没有跟孟慎廷走到最后一步,凭什么……

  凭什么有这么重的分量。

  陈千瑜眯起眼,这世上谁能看透孟慎廷的心,恐怕梁昭夕也在猜吧,猜他到底爱不爱,梁昭夕连他不在公司都不知道,也不过如此。

  她手指捏紧,从手腕上褪下来一条木质手串。

  这是她昨天深夜悬赏拿到手的,按照她亲眼所见的记忆,有九分相似的手串。

  高价买来这种不值钱的仿品干什么,她自己都没想通,只知道这东西那么廉价,一定是梁昭夕送的,竟让孟慎廷视若珍宝。

  她拿到之后,也学着在某一颗珠子上刻了“昭”字,笔体努力跟看到的那个字相仿,为了提醒自己因为梁昭夕而受过的屈辱。

  可到了眼下这一刻,陈千瑜忽然觉得再贵都值,她找到了这条手串最好的用处。

  在梁昭夕快要越过她时,陈千瑜挑着嘴角说:“梁昭夕,你还上去干什么,他在忙,没空见你,你不应该去准备订婚宴吗,等时间到了,他说不定会抽空出席,替你鼓掌,你不会真的以为,他能为你背德吧。”

  在梁昭夕目光转过来时,陈千瑜当着她的面,抬手,拢起散开的长发,明晃晃把手上撑开的串珠当成头绳,扎在头发上给她看。

  她笑得更深:“我的发绳,昨晚在碎瓷片里捡的,慎廷说脏了,不要了,扔在那,我看上面刻着你名字,丢了可惜,勉强拿起来用用,怎么样,好看吗。”

  梁昭夕眼眶刺疼,像不认识般注视着陈千瑜头发上的那条手串。

  老旧的紫檀珠子,熟悉的暗沉木色,和正对着她的那一颗,上面简陋刻下一个“昭”,妈妈亲手,在寺庙白雾里给她刻下的“昭”。

  心脏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有什么高悬的,脆弱的,本来就不切实际的期待,在看清那个字的同时,不堪冲击地炸成碎片,扎得满腔疮痍。

  怎么可能。

  但是怎么不可能。

  他有哪一天,哪一次,给过她明确的答案吗。

  他又何曾说过,她的这条定情信物有多么重要,不是垃圾一条,脏了就可以扔。

  梁昭夕口罩下的唇弯了弯,也许他根本不是在忙,只是不想管她,不想理她,真到了做出抉择的这个时候,她不够让他折腰。

  梁昭夕转回身,上前一步,陈千瑜还没体会到报复的痛快,长发就被她一把拽住。

  陈千瑜受不了得痛叫出声,墨镜歪掉,露出哭肿的双眼,梁昭夕仿佛听不到看不到,硬生生把手串从她头上扯下,连同她一把头发。

  周围开始有人围观,陈千瑜疼得疯了般大喊,梁昭夕充耳不闻,她推开围过来的人,紧紧攥着手串往外走,一直走到华宸大楼外面。

  手机响起。

  如果几分钟前,她会迫不及待接起。

  但此时此刻,梁昭夕低头看着她用所有来期待的名字,艰难止住的泪再次湿透口罩边缘。

  她接起。

  街上人声车声,隐隐还有雷声,听筒里那道磁沉的嗓音穿透力极强,撞着她耳朵,仿佛是上辈子听过。

  他问:“在哪。”

  梁昭夕望着面前密集的车流。

  跟上位者玩心。

  赌掌控者低头。

  或许她从最开始就选了一条最天真,最不可能实现的路。

  距离华宸办公大楼三条街之外的交叉路口,红灯亮起,秒数倒数,黑色加长幻影停下,后排捏着眉心的人握住手机压在耳畔,那段露于西装衬衫之外的修长腕骨上,套着一串与他格格不入的老旧木珠。

  原本的珠串长度不够,他亲手添了几颗,在孔洞的附近,用极小的字刻上一个难以察觉的“停”。

  他弯折的膝盖边,放着个小巧的黑色丝绒盒,里面是一枚简洁戒指,不是戴在他丈量抚摸过的无名指指根,而是代表订婚的中指。

  不是要订婚吗。

  订。

  他忍到今天,早已是极限。

  红灯转绿,车重新起步,路口川流不息,天际浓云压低。

  孟慎廷听到时间过长的沉默,扣在手机边缘的指腹缓重压紧,梁昭夕的呼吸在颤抖,越过电流撞击向他,她突兀地笑了一下,在他耳边清晰无比地开口,一声压着一声,挤走一切喘息的余地。

  “我一直猜,一直猜……确实猜不透你心里想什么,可我看得透自己的斤两。”

  “孟先生日理万机,哪里有空闲管我在哪,在乎我今天要去做什么,是我以前自视太高,满脑子幻想,我错了。”

  “我想通了孟慎廷,我最多做你暖床的玩具,可有可无,奢求不了你的感情,我早就应该放弃的。”

  “我认命,从今以后,我还是称您一声小叔,什么招惹,什么出轨,是我不知道天高地厚,随口妄言了,我算什么,我不配弄脏你。”

  -

  云麓宫是京市排在前列的宴会酒店,很受上流圈层欢迎,车停在门廊前,两个门童一起迎过来开门时,司机还兴致勃勃回过头说:“小姐,你来这儿参加网上闹挺火的那个什么订婚宴吗?就一个特漂亮的网红,和孟氏那个大少爷,那你也不简单啊,能进这地方。”

  梁昭夕沉默睁开眼,收起已经关掉的手机,跟司机对视。

  司机被她慑住,搞不懂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大气场,不由得闭上嘴,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抱歉抱歉,您慢走。”

  一个网红。

  她在别人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话题缠身的网红。

  本来也是,哪里配得上贵不可言的孟慎廷,她与他云泥有别,她是鬼迷心窍了,早就该清醒。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儿,甚至提前来。

  她不知道。

  或许真的认命了要配合孟骁,或许准备破罐破摔地大闹订婚,还是别的,在苟延残喘等待什么不会实现的,她说不清。

  云麓宫今天包场,不惜推了之前的预定,只为孟家破例,孟骁一个小时前就坐在大堂入口的沙发上,紧张盯着门口,不错过任何有可能的影子,在看到梁昭夕的第一眼,他立刻站直,跑过去把她一把拉住,抓紧她手臂。

  “你果然来了。”

  梁昭夕没反抗,缺少情绪地看他一眼,反问:“如果我不来呢。”

  孟骁一身白色西装,跟他吊儿郎当的气质完全不符,他势在必得地挑眉:“满城找你,只要你人在京市就一定能找到,或者绑架你闺蜜,逼你出现?”

  梁昭夕不想跟他装了,以前的柔顺听话都抛到脑后,冷冷翘了下唇,没说话,直接往里走,问他:“在哪换衣服化妆,别浪费时间。”

  孟骁跟在她身后,让侍者在前面引路,他垂着眼皮看她。

  化妆的全程,他始终在旁边盯着,梁昭夕当他不存在,等换完礼服裙拉开帘子,她意外看到就站在帘外,跟她近在咫尺的孟骁。

  孟骁耳朵上戴了枚耳钉,晃着她眼睛,他忽然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梁昭夕,你为了要刺激我小叔,当然会来订婚了,对吧。”

  梁昭夕心底轰的一陷,猛然抬头。

  孟骁嘴边的笑无比刺目,他压低声:“昭夕,你真以为我一点没感觉吗,你看上我小叔了?之前那么乖,听我话,都是在打我小叔注意,对不对,你想通过我,钓我小叔。”

  梁昭夕耳中涌满急促的血流声。

  孟骁意义不明地笑出来:“我该说你什么好,你怎么能异想天开到这个程度,别做梦了老婆,你对我就算是假的,到今天也得成真了,你看,现在那么多人知道我们订婚的消息,小叔阻止了吗?”

  他双手看似不在意地环胸,手指却攥成拳,深深打量她盛妆的样子:“我跟你说实话,去你家砸门那个晚上,我真的认定了,你就是她,但是后来我开始反复怀疑,是不是我太入魔了,在强行安慰自己,不然像你这样,心机,算计,物质的女人,怎么可能跟当初的她是同一个。”

  “她那么干净赤诚,不惜冒险也要救我,可你呢,跟她天壤之别,除了长相和这双眼睛,没有一块相似,你走的这几天,我不断地想,最后不得不承认现实,应该是我认错了。”

  孟骁喘气声渐渐加重。

  “可我还是要娶你,就因为你足够像,能慰藉我,等我某一天真正找到她的时候,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那时候你才是最惨的。”

  孟骁吸了口气,年轻的,桀骜的脸上透着快意:“你放心,我现在绝对不会把你拱手让人,你在我眼皮底下耍我,我得让你明白,你到底做了多大的梦。”

  他咬着牙关:“我小叔随便玩玩你,你还当真了,现在所有孟家长辈都在宴会厅里,他可没有驾临,你以为他能为你犯禁?哈,你值吗?你配吗?”

  梁昭夕不论是要自证身份来自保,避免孟骁过激,或是要就此逼疯他,都不重要了,她攥着裙摆,稠艳脸上露出一抹不顾后果的笑。

  她出其不意问:“如果我说,你没认错人,我是呢。”

  孟骁还没说完的话陡然卡住,他死一样沉默片刻,一把扯住她手腕,眼睛赤红,凶狠问:“你说什么?!”

  梁昭夕笑得视死如归:“我说,我上次其实骗你了,我再怎么不像,也确实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她复述了度假区爆炸当天的全过程,每多说一个字,孟骁脸上的表情就崩塌一分。

  到最后,梁昭夕迎着孟骁赤红的眼珠,掷地有声说:“你不用贬低我,我再怎么变,也看不上你,之前不认你,是因为我嫌恶,哪怕你当初就找到我,我也不会接受你,永远不会。”

  孟骁整个人失控,上手就要去抓梁昭夕,想把她往怀里搂。

  化妆间的门突然从外推开,前面宴会厅的负责人闯进来,见到这幅场面,慌张地退了一步,着急说:“少爷,仪式马上要开始,客人和媒体都到了,前面等您去维持局面,您看——”

  “等着!”

  “可是媒体都开始拍摄了,”负责人为难,“您不出去,容易被乱猜。”

  孟骁鼻息粗重,强忍着对梁昭夕不住点头:“先订婚,明天就领证,我去招待,你五分钟之后过来,从花道走到前面,别想跑,外面的门已经堵死了,你就是我老婆,听见没有。”

  梁昭夕听着孟骁走远,背靠化妆台弯下腰,捂住胸口合眼平息,门开着,喧闹的音乐声隐隐从前厅传过来,她耳中却听不太清,填满莫名其妙的剧烈心跳声。

  她在慌什么,在时不时朝洞开的大门看什么,她不清楚。

  梁昭夕默默数着时间,过了差不多五分钟时,她直起身,放下裙摆朝外走,从化妆间到宴会厅,是一段连续转弯的路,在临近最后一个弯时,她绝望地闭了闭眼。

  真的没有可能了,再往前走,就是台前,她甚至现在就站到了一面高大的订婚海报展板后面,大厅里明澈的灯光都透了过来。

  她颠簸着吸气,睁开,目光不经意掠过自己手腕上的木头串珠,拧了下眉。

  这里光线尚可,她刚有勇气仔细看了一眼,就发觉颜色不大对,跟记忆里似乎有出入。

  梁昭夕心口蓦地拧了一下,不禁抬起手想细看,与她相隔一步之遥的展板另一侧,被遮蔽住,没有灯光能照进去的一片深深阴影里,一只骨节凌厉,筋络修长的手,猝不及防伸出,不容抗拒地扣住她手腕,要箍进她骨头深处。

  两串极其相似的珠串铿锵碰撞到一起,发出磨耳的响声,又迅速淹没进音乐里。

  梁昭夕混沌的脑中轰一声响,已然麻木的鼻尖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强烈酸意。

  她怔怔盯着两只交叠的手,心底翻江倒海,男人已经将她一把扯过去,拽下她那串可笑的珠子扔开,黑色薄底皮鞋当作垃圾般踩上去,他踏着它逼近到她面前,在混昧晃动的光影里,高大身形居高临下,低眸看她。

  “梁昭夕,电话里说过什么,现在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孟慎廷混着沉沉哑意的森然声线灌进耳朵,梁昭夕恍然捕捉到里面隐含的一抹颤抖,像忍无可忍的暴怒或渴欲溢出了他的极限,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满她五脏六腑。

  她竟然控制不了想哭,只是听他说了一句话,她就开始塌下去。

  手串是假的。

  她发的脾气没有了一点道理。

  可那些委屈苦涩,孤独无助都是真的,明知道他不应该负责,但她满腔的热流无处宣泄,只能不管不顾地扑向他。

  梁昭夕抬了抬眼,借着阴影里稀薄的灯光看他,他望下来一束目光,像要把她侵吞干净,她头皮都在发麻,哽着说:“我……要放弃你……”

  只说出几个字,她嘴唇就被骤然压下来的重量堵住。

  梁昭夕推他,在唇齿分开的一线空间里,坚持照他要求的重复:“我不配弄脏你……”

  孟慎廷捏着她脸颊逼她张开嘴,要把人吃掉一般狠狠覆上去吮咬,在她细嫩口腔里尝出分不清彼此的淡淡血腥气,裹着她舌尖纠缠吞咽,让她嘴角湿花了口红。

  梁昭夕开始缺氧,攥着他西装的衣领拧皱,在被允许呼气的那点间隙中,她不甘示弱,声音不稳地说:“孟先生是孟家的家主,这个时候不应该坐在前面宾客席首位,等着订婚的人给你行礼吗,你众星拱月才对,何必在这儿做悖伦的事。”

  “悖伦的事我做的少吗。”

  孟慎廷手指碾着她微微肿起的嘴唇,言辞露骨地质问。

  “谁被亲得直不起腰,谁的水三番两次湿我一身,谁在我床上发过抖,挺起腰来等着我吃,你不记得了?”

  梁昭夕被这几句话激得羞耻难当,她瞪着他,水光漫过卷翘的睫毛:“那你怎么不要我,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把我推开,不做到最后一步,你不是根本就不想吗?孟先生的身体我高攀不上,你还说这些刺激我!”

  不想?

  孟慎廷喉咙深处发出意义难明的沉笑。

  他忍成什么样子,他不想?

  孟慎廷握着她细窄的腰,灼热手掌快把她烧穿:“你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你的身体不是交易,你的第一次不是用来在我这里换取目的的筹码,你想让我在哪做?动物园的笼子前面,还是昨晚升了挡板的车后座上,或者是现在,这里?”

  梁昭夕心被重重抓握到不成形状,她眼泪失重流下来,垂着头说:“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真的是一台机器,要的只是欲望?”孟慎廷张开的虎口悬在她纤细脖颈前,胁迫着她,也声声震着她,“我的确有欲望,我需要你爱我。”

  他掐上她颈项,迫着她抬脸,手臂压在她狂热震动的心口上,逼问她:“你这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心,你知道怎么爱人吗?”

  梁昭夕无论如何没有想过这个回答,她轻如羽毛,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他需要的是她爱他。

  她眼泪汹涌地沁出,所有声音哽在舌根,孟慎廷听不到她出声,扭着她脸无所节制地深深去吻,把她哽住的那些话卷入口中,咬碎再渡给她。

  梁昭夕支离破碎,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他在耳边问:“要跟他去订婚吗,推开我,绕开这个转角,你就是他未婚妻。”

  她被威胁着揉碾着,心瘫成一池热水,说不出话。

  她距离她的目的,只剩一句话了。

  孟慎廷指腹磨着她哭湿的脸,唇压在她唇上,一字一字问:“梁昭夕,想好了吗,你到底要什么。”

  梁昭夕手臂抬起,勾住他脖颈:“要你……我不去,我不想看见别人,孟慎廷我要你。”

  她嘴唇湿红地颤,揪紧他背上的衣服抽噎说:“我要你,只要你。”

  孟慎廷揽过她绷直的脊背死死摁进胸口,掌着她后脑无所顾忌地发狠掠取,舌几乎碰上她紧缩的喉咙,她艰难呼吸时,前面的宴会厅里响动越来越大,有人在喊梁昭夕的名字,也有人叫梁小姐。

  “梁小姐?时间到了怎么还没出现?准新娘人呢?”

  孟骁带笑的声音随即传来:“她动作慢,我去找。”

  很多声音靠近,脚步声说话声,一转弯就会目睹这里的一切。

  梁昭夕拧眉闭着眼,忘记喘一口气。

  在这些杂音将要逼近过来时,孟慎廷抬头,手指抹掉她唇边泛滥的水渍,随即搂着她转身,手掌垫着她脊背,压向前面那片巨大的展板。

  他岿然站立,把梁昭夕搂进怀里,展板在轰然声中向前倒塌。

  砰的巨响里,偌大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和镜头,同时转向这个角落。

  孟慎廷缓慢梳理着梁昭夕微乱的长发,迎向一切不可置信的注视。

  在现场几近悚然的视线下,他抬了抬眸,对上满脸惨白的孟骁。

  针落可闻的死寂里。

  孟慎廷抚着梁昭夕柔软的腰身,漆黑眼瞳锋芒毕露,俯视孟骁:“愣着做什么,过来,给你小婶婶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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