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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朱丽叶
黑色的寂静,像沙漠一样淹没了斗兽场一样列座的拳场。
拳场中空无一人,拳台上方仅开了一盏灯光。白色的光赫然照亮拳台,在黑色皮面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还有几滴汗水。
或者血水。
鲜艳的红色砸进黑色的皮面,像与那面黑色同流合污似的难以分辨。
空旷的拳场中,拳击手套在皮肤与骨骼下嘭嘭击打出了沉闷的响声。
醉心抽了一口手中的雪茄,郑非抬起眼睛看向拳台方向。
烟雾丝丝缕缕地在口中冒出,翻滚。他眯起眼睛,看着这场观众仅有他一人的拳赛。
“停——停——”
一个金发马尾辫的男人侧躺在拳台的地板上表示投降,他身穿蓝方拳手的护具,鼻青脸肿地喘息着。满是鲜血的嘴巴中汗水与血水或是口水在脸边混迹一滩。
戴着拳击手套的手杵在身边,他奄奄一息,仅凭借眼中的一条细缝看着台下的方向。
那个男人坐在台下的卡座中,他一身黑色,快要藏进了一团黑暗。他的手中拿着一根雪茄,在模糊的视线中像怪物一样闪着红光。
“操——”男人肿起的脸颊中口齿不清地流出一句脏话。
他用拳击手套撑着身子慢慢翻了个身,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红方拳手似乎对这个画面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用两只带了拳击手套的手互相轻轻撞击着,双脚反复踏步,预备着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的下一回合。
拳台上那一声接一声的抽气像是动物濒死前对于命运而后悔的哀嚎,郑非抬眼看了一眼前方,他收回视线,笑着按灭了雪茄。
身下皮质沙发座椅咯吱作响,他站起身冲着拳台走去。
围绕着拳台的保镖们给那抹黑色的身影让开了路,郑非抬步迈上拳台。
闲庭信步的脚步绕着圈地围绕着一滩烂泥的身子走了几步,像兽类在享受血腥前先欣赏一番自己那高超绝妙的捕猎手段。
灯光自黑色的发顶自上而下照射,从黑色西装的肩膀上渐渐铺满了宽阔的后背。
郑非在男人面前蹲下。
手搭在右膝上,像指了一下似的在膝前划拉了一下。
“我问你。”郑非笑着看着男人的颓靡,“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了一下脑袋,嗓子中咳出一声浑浊的呼吸。
除了发自内心想骂的脏话,别的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头发。头皮像撕裂了一样痛,男人顿时发出一阵嚎叫。
郑非攥着男人的脑袋,他把他的上半身像抓着一条蛇一样提了起来。
“真的。”手指逐渐加重了力度,郑非看着男人扭曲的脸庞,“还是假的?”
“真——真的——”男人在哀嚎中连连承认。
手松开那颗脑袋,男人又重重摔回地板上。
“你应该给我道歉。先生。”手掌拍走了那股恶心的汗水,郑非缓缓站起身,“空口无凭说我们这里打假拳,这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瞧。”他满眼伤心地抬手展示了一眼身后,“没人来了——”
可是现在是休息时间。
男人心中骂道。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被那个拳手打得,只能嚅动几下满口血的嘴唇。
一颗牙,吐出了嘴中。
牙混着血水蹦在地板上,只在黑色间显现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小点。
郑非看到了那颗牙,他看着它惨兮兮地掉在男人的脸边,兀自笑了一声。
喉间连连挤出沉沉的笑声,郑非心情大好,他重新在男人的面前蹲下。
“赌徒该承担自己的赌注。在我对你好好说话的时候你就该见好就收。”郑非缓声说,“但是现在。”
眼中笑意瞬时转为果决的凶戾。
“你是个骗子。”郑非语气笃定。
他用手拍了拍男人快要昏过去的脸颊,又笑了起来:“说你是个骗子,我让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男人闭着眼睛,他想:他妈的现在让他做什么都行,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
喉间咽一口血沫,男人点头。
“我——”他被喉咙间的口水呛得一阵咳嗽,“我是——骗子。”
郑非撇嘴。
他抬起头,与站在拳台一角的杰森对视一笑。
关于男人的诚恳,郑非不置可否。
他低头拿出手机。
手机点开了录像,对准了男人被拳击手套揍得血肉模糊的脸庞。
“再说一次。”郑非说。
“我是——”男人闭眼咳嗽两声,“骗子——”
嘴唇在手机屏幕后展开一个笑容。
“瞧。”郑非展开双臂,他对着男人露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笑容,“事情很好解决,先生。只要你知错就改。”
知错就改。
原本心情不错的嘴角,因为想起一个女孩而重新沉了下去。
对着那个男人,郑非收敛了眼中的笑容。
为什么她签了协议,他还是生气。
为什么她总是像一只兔子一样缩在那里。
凌厉的眼睛,看向了黑暗的前方。
拳台一片寂静,保镖们守在一旁,他们全都望着郑非的身影,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垂眼胡乱扫视了一眼混乱的地面。
郑非背过身去。
“起来吧。”他挥挥手。
在远离了拉斯维加斯的灯光之后,危险,才是这座城市的本质。
黑暗笼罩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它漫无边际,好像一个巨大的黑洞。风呼呼刮过沙漠干枯的地面,车辆经过,车轮溅起砂石,滚动进裂开的马路。
这里很少有人经过,只有那些跑长途的卡车或者旅客才会出没。
一台车闪着车头灯疾驰进越发恐怖的黑暗腹地。
车门打开,一个黑影扑通一声摔进了这片黑暗。车门关上,车立即掉头原路返回。
下午15:11,拉斯维加斯的警局闯进了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
他蓬头垢面,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台阶。
他要报警,要报警。
他被扔上了拳台打了一场拳赛,还被收走了手机与钱包,头上戴上头罩,然后被扔进了沙漠。
如果不是路过的卡车,没准他会死在沙漠里的!
这是谋杀未遂!
这绝对是!
“我要——要报警——”
靠在警局内聊天的警察们转头惊讶地看着这个脏兮兮的男人。
他就好像从土里滚了一圈似的,鼻青脸肿的,左边的眼球红彤彤的。
似乎是血。
“呃,好吧。”其中一个警察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证件拿出来一下。”
证件。
男人低头在身上摸找着。
没有。
他差点忘了他早就被收走了钱包和手机。
“操——”男人捂住脑袋,他痛苦大喊,“我的证件被偷走了。是马克布莱迪拿走的!”
“给。”
抱住脑袋的双手缓缓落下,男人震惊地看着警察手中的证件。
他的驾照,他的手机。
“马克布莱迪先生捡到了你的证件与手机。”警察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真是庆幸啊,先生。”
-【艾米丽】:【先生,夫人去百老汇了。】
艾米丽低头给郑非发了一条信息。
影迷们还是忍不住追随着艾玛的身后而去了,她们离开了刚刚合影的地方,像一小波河水一样慢慢地流了过去。
查尔斯福布斯扭过头,他顺着这些影迷涌去的方向看向了艾玛的背影。
视线掠过四周围聚的影迷们,最终停在了艾玛面前的女孩。
他认识她。
看到罗心蓓时,查尔斯饶有兴趣地把双手抄进了西装长裤的口袋。
据说她是马克布莱迪的女友。
他为了她推掉了与福布斯家差点就成了的婚约。
其实查尔斯不在意这些,最起码他不会与卡罗或是其他的姐妹们一起絮絮叨叨马克的出尔反尔与混蛋。
查尔斯的嘴角含着一抹无所谓的微笑,他抬起脚步向着艾玛走去。
作为男人,其实查尔斯很明白马克的想法。
有时候爱情的确会冲昏人的头脑,比如,他也宁愿找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先玩玩。
哪怕艾玛是他的妹妹,但他同样认为马克没什么大错。
他认为自己可比马克更洒脱,如果是他,他倒是认为妻子与女友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玩法,现在却被马克的‘刚正不阿’,把桶里的牛奶变成了一团硬邦邦粘在搅拌棍上的石膏。
何必呢。
查尔斯一边笑着,一边抬手驱散了围在艾玛身边的影迷们。
“留给她与朋友一点聊天的机会吧。”查尔斯语气温和地劝说着影迷们,“待会散场后见,我保证你们能与她多聊几句。”
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并且是一个音乐剧的卡司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更奇怪了。
罗心蓓的脑子差点没转过弯来。
“什么?”她又惊讶又尴尬地笑了一声。
面前这个亚裔女孩生动地矗立在自己的面前,比相片上更加立体。
她像是一道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后呈现在眼前的最准确的答案。
她的存在,证明了这道问题只有这个答案才是唯一的正解。
但是对于她的那份灵动与真实,艾玛扭开了视线,
涂抹了粉色眼影与高光的眼皮垂下,在剧院明亮的灯光下,闪动着朱丽叶少女般的纯洁与无暇。
艾玛没有回答罗心蓓的疑惑,她看向了艾莎。
这个小女孩与她的——爸爸一样,有着乌黑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但是她的皮肤像花瓣与牛奶这种最柔软的东西一样鲜嫩,她的黑发很长,像——
艾玛抿动了几下嘴唇。
她不情愿说出她见到的第二个答案。
“这是你的女儿艾莎。”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莎。
罗心蓓闻言低头,她顺着艾玛的问题看向了手中的艾莎。
“是的。”她不明所以,但仍然点了点头。
一个陌生人,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艾莎的名字。
于是这份奇怪,在罗心蓓的心中揣摩成了沉默。
罗心蓓抬起头,她看向了艾玛。
她开始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孩或许不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用那种言不由衷的眼神望着她,又用这种眼神望着艾莎。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罗心蓓问。
看够了那个小小的、足够改变一切的结果,艾玛闻声收回了视线。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艾玛的嘴角嘲讽似地扯了一下。
“什么?”
“为什么你不再早点出现呢?罗丝。”艾玛向前一步。
她轻言细语,语气像是朱丽叶一样善良,“或者永远都不要出现。”
“但是你没有。”艾玛摇头,“你恰好出现在我与他最好的时间之内。”
“我可能会和他结婚。”艾玛微微昂起下巴,语气满是告知,“我们的家族对彼此都很满意。于是我们正好好的开始,打算试着向着结婚走去。”
胸脯中逼着自己吸了一口气,艾玛的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释怀。
“但是他突然改了主意。”她看向了艾莎,“或许是因为你有了他的孩子。”
“他对我说过我们不再见面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身边有了别的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理由,没头没脑,听起来就像是他突然发现了什么。每个人都摸不着头脑。”艾玛对着艾莎挑了一下眉头,“直到这个孩子出现在帝国大厦。”
“我早该想到的。”艾玛轻轻张合着嘴唇,她接连不断地呼吸着空气,瘦削的锁骨频频在白色蕾丝长裙的布料下凹陷。
艾玛抬起头,她重新看向罗心蓓的脸庞。
她细细地打量着她脸上那些属于亚洲人的特征。
柔和的五官,像水一样平和的眼神。
与他一样的黑发。
散发着淡淡玫瑰红色的脸颊。
她的确很漂亮,像一幅朦胧的油画。
她很少见过这样的女孩,她相信他也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孩。
“在与我见面之前,那段时间他只对亚裔女人感兴趣。”
胸腔中又吸了一口气,艾玛轻声一笑。
“我在高中时就喜欢他了,但我的爱没有任何结果。”艾玛说。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黑发女孩眼中的错愕,“人们说平凡的女孩会更聪明一些。因为她们没几条路可以走。比如你。”
“啊——”像想起什么似的,艾玛低头笑了一声。
“你真的很聪明。”她笑着称赞罗心蓓,“如果不是这个孩子已经长到无法令人忽视她的存在了。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把她养大才会出现。”
“其实这也没什么。”艾玛无所谓地耸肩,“一个孩子而已。他们最终需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不是一夜情的女友。”
嘴角的笑变成了傲慢的挖苦。
“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罗丝。”艾玛的脸上像绽放出一朵玫瑰一样绽放一个璀璨的微笑,“祝你早日成为马克布莱迪的妻子。再见。”
“祝我演出顺利。”她撅起嘴,“虽然这次的纽约,我大概收不到他送的玫瑰了。”
艾玛转过身,她笑着看了罗心蓓最后一眼:“而我居然还嘲笑过他的玫瑰。”
心跳从平静蹦跳成了令人难安的速度,罗心蓓站在原地,她听完了这个朱丽叶对她诉说的一大段话。
她看着她那张像从书中走出来的朱丽叶的模样,一时间还以为她在对着她演什么剧本。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她的口中听到了郑非的名字。
被查尔斯驱散后,影迷们围在远远的一旁。她们眨着好奇的眼睛猜测着艾玛与朋友到底聊了什么。
直到艾玛离开这里。她们又高兴地挥着手祝她演出成功。
金发在面前的空气中甩起一股浓郁的脂粉与百合花香,旁观了两个女人之间完整的对话,曼迪的脸上的表情如今比罗心蓓还要震惊。
“夫人——”曼迪呆呆地看向罗心蓓。
她想问,那她们是该回家还是该继续待在这里看完一场音乐剧。
夫人的脸上平静地像是被艾莎冰雪魔法冻结了一下,只有她那双明显睁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全是一头雾水。
曼迪好奇夫人是不是没有听懂这些话。
她希望她听不懂。
因为这个白人女孩看起来与那位冷面的先生之间有什么秘密的关系。
就好像脑子还在加载信息量所以暂时还没什么结果一样,罗心蓓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她看着朱丽叶的背影消失在一群人影之后,才想起曼迪刚刚似乎叫了她一声。
“嗯?”
罗心蓓看着前方,她回应了一声曼迪的呼声。
“我们要回家吗?”曼迪观察着罗心蓓的侧脸。
回家?
罗心蓓回过神来。
眉间笼罩着一股疑惑,她低下头,看着手中拿着的影票。
金灿灿的,是新年限定的门票。
高跟靴向前迈去,罗心蓓牵着艾莎向楼梯走去。
她忘记了回答曼迪的问题。
这部英版罗朱实在太受欢迎了,趁着新年,剧场里面座无虚席。
艾米丽与曼迪跟随在罗心蓓的身后,她们仍然按照原计划去看完这场音乐剧。
戏剧在下午15:35准时开场,灯光逐渐消失,观众席中沉浸在了一片暗色。
曼迪再也没办法观察夫人的脸色了,她只能瞧到她那张沉静的侧脸,还有眨动的长睫毛。
她看起来很正常。
虽然曼迪认为在听了那个女孩的一大堆话后,夫人的反应并不正常。
但她还是保持了作为家政行业最该遵守的原则——少打听雇主们的秘密。
黑暗与暖气像一次次拂过面颊的薄纱,黑色的眼睛在舞台散发出的一些偏光中,只残余一点星光般的光点。
它也像星星一样。
一眨,一眨。
视线自置身二层的包厢内向下方望去。罗心蓓长久地盯着舞台的方向。
开场,聚会,打斗。
罗密欧,或是朱丽叶。
舞台上的人小小的,像一堆小虫子。
她完全不知道他们现在在演些什么。
她更是什么都没有想。
脑袋空空的,她现在更像是——只是在感受着在这片昏暗中,她的心脏跳得有多重。
刚刚是不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来着——
罗心蓓逐渐回神。
一个金发女孩,那个朱丽叶。
脑中就像进度条快速拨回前一段一样,拨回了她们张在嘴巴说第一句的时候。
但是罗心蓓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她记不住朱丽叶的那一大段的话,说实话,她在她提起郑非名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那些话的主语都是谁。
唯一她能确定的,是那个女孩和郑非之前有点什么。
然后是,因为她出现了,所以他和她分手了。
心脏重重地在胸腔中蹦跳着,连带着单薄的身体都好像因为无法承载这番力量后而有些微微的晃动。
黑暗中,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曼迪扭头向身边看去。
罗心蓓抱起艾莎,她挤开包厢中的椅子向外走去。
-【艾米丽】:【老板,夫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