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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低低飞过夏天》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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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航行救赎。
海州的港口,清晨的空气带着咸涩的凉意。
救援船“海鹰号”如同钢铁巨兽,泊在晨曦微光中。
甲板上人影晃动,做着最后的检查与准备。
周西凛穿着深蓝色的救援队作训服,肩章上的徽标在薄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奶奶特意从青城过来送行,温雪萍也是早早赶到,他站在舷梯旁,与她们低声说着话。
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短发,露出锐利的眉骨,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扫过码头入口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奶奶拿出一个叠成三角的红色平安符,塞进他作训服胸前的口袋,不断重复地叮嘱:“阿凛啊,一定要平平安安回来。”
“唉,这可真是巧了。”温雪萍也掏出一个平安符,“这符是我昨天特意去求的,你戴上。”
周西凛接过,指尖捏着那方小小的符,棱角硌着掌心。
他“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目光再次投向空荡荡的码头入口,那里除了几个搬运物资的工作人员,再无熟悉的身影。
时间到了。
队员们开始撤舷梯。
周西凛最后抱了抱奶奶,对温雪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登船。
船笛长鸣,沉闷悠远,撕裂了港口的宁静。
船缓缓离岸。
周西凛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他问:“去哪了?这么狠心,都不来送一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温侬清泠平静的声音:“没有送别,就好像你不曾远航,所以我自欺欺人一把。”
周西凛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胸腔微震,驱散了眉宇间最后一点沉郁:“傻气。”
电话挂断,船已驶入开阔海域。
“海鹰号”劈开波浪,朝着南太平洋深处驶去,渐渐变成茫茫海面上的一个点,最终融入那片浩渺的蓝。
例行检查结束,队员们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周西凛靠在一处避风的栏杆旁,眯着眼看海,阳光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浅金,柔和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
他摸出手机,对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拍了一张。
镜头里,是奔涌的蓝,白浪翻滚,几只海鸥掠过天际。
他低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将照片发了出去,附上三个字:好看吗?
信息刚发送成功,一道含着笑意的女声,清晰地在他身后响起:“好看,真好看。”
周西凛瞳孔一缩,猛地转身。
只见温侬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昨晚见面时那件柔软温暖的米色薄毛衣,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她怀里抱着一大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脸上带着狡黠又温柔的笑。
就像一个不真实的幻象。
周西凛大脑一片空白,手机从他脱力的指间滑落,“啪”一声掉在甲板上,又弹了一下,滚到他脚边。
温侬看着他石化的表情,笑意更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傻了?”
几秒的死寂。
周西凛脸上的表情如同经历了四季更迭,从最初的震惊茫然,转为难以置信的狂怒,随即又被深重的担忧覆盖。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谁让你来的?!”
吼声惊动了船舱里的人。
几颗脑袋从舷窗后缩来缩去,玻璃窗上映出的晃动身影暴露了他们,周西凛目光如电般扫过去,厉声喝道:“都给老子滚出来!”
窗后顿时安静。
几秒钟后,阿泰被程藿和大齐两股大力猛地一推,踉跄着摔了出来,差点扑倒在甲板上。他狼狈地爬起来,回头冲着舷窗咬牙切齿:“我草你们俩混蛋!”
然后又迅速变脸,对着周西凛挤出讨好的笑:“头儿,这都是程藿交代下来,大齐又具体安排给兄弟们的。”
舷窗后,程藿和大齐迅速对视一眼,眼神里写着“完了”,默契地抬头望天,假装自己是背景板的一部分。
周西凛胸膛剧烈起伏,目光从阿泰脸上扫过程藿和大齐故作镇定的身影,最后落回温侬身上,眼神像是要喷火,话却是嗤笑着讲出来:“好哇你们真是要翻天了,不想干现在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待腻歪了,老子亲自把你们丢海里喂鱼,省得你们一个个闲得慌。”
他本身气场就极强,此刻盛怒之下,那股凛冽的压迫感更是让人喘不过气。
甲板上瞬间鸦雀无声,连海浪声都仿佛被压低了。
温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周西凛的衣袖,声音温软:“好了,你别发火了,怪吓人的。”
周西凛转头瞪着她:“还有你!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还有将近三十天才一百天呢,你就敢跟我出海?你以为这是什么豪华邮轮观光旅游吗?”
温侬没有反驳,只是仰着脸看他,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讨饶的姿势,笑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啦,我知道错啦,周队长,给点面子,不要再骂了。”
周西凛被她这副样子噎了一下,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起伏得更剧烈。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扫过那几个装死的队员,几乎是咬着牙说:“待会儿找个能停航的地儿,你下船回去。”
“不行。”温侬立刻拒绝。
她往前一步,离他更近,仰起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执拗:“周西凛,我想了解你的工作,看你看过的风景,见识你经历的风暴和危险,只有跟着你走一遍,我心里才有数,以后你再出来,我才会真的安心。如果你在意我,就别赶走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
周西凛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岩石,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动摇。
温侬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松动。
她立刻将怀里的向日葵往前一送,笑得别提多狗腿。
周西凛盯着那花,又盯着她,眼神复杂地变幻着。
最终,他像是泄了极大的气,带着一股未消的愤愤,一把抓过那束向日葵,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船舱走去。
看着他消失在舱门后,温侬脸上终于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转向阿泰他们,眉眼弯弯:“谢谢你们啦,他虽然还在生气,但其实已经同意了。”
语毕,她的目光越过阿泰,落在舷窗后程藿的身上,微微颔首,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程藿隔着玻璃,对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没说什么,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后来这一整天,周西凛都没跟温侬说话。
即使在餐厅吃饭,他也坐在离她最远的角落,埋头扒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尤其是温侬勿近”的低气压。
温侬也不去触他霉头,安静地吃自己的饭,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他,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他的别扭。
直到晚上。
温侬在周西凛的单人舱室洗澡,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啊!”
这声惊呼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晰。
声音落下的瞬间,
舱门被猛地撞开。周西凛带着一身急切的风出现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怎么了?摔……”
他话音未落,带着一身湿热水汽的温侬,像一尾灵活的鱼扑进他怀里。
她顺势用宽大的浴巾将他一起裹住,再紧紧抱住,踮起脚尖,柔软的唇就印在了他紧抿的唇上。
周西凛彻底僵住。
怀里是温香软玉,唇上是令他心悸的触感。
他垂眸,撞进温侬湿漉漉的眼里,她瞳仁里映着舱顶昏黄的灯光,像落满了星星。
“别生气了。”她轻声说。
周西凛的眼神瞬间变了。
压抑了一整天的担忧和无奈,顷刻间被另一种原始的情绪取代,像干燥的荒原被投入了火种,大火燎原而起,燃起幽暗炽烈的火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什么时候小白兔变小妖精了,这么会拿捏人?”
温侬的脸颊飞上红霞,眼睛却亮得惊人:“那你喜不喜欢啊?”
周西凛没有回答。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同时反手“砰”的一声将舱门关上,下一秒温侬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凉的舱壁上。
浴巾在拉扯间微微滑落,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
他完全笼罩下来,阴影将她吞没。
他的眼神极具侵略性,牢牢锁着她,对视数秒后,他俯下身,滚烫的唇带着惩罚的力度,狠狠覆上她的。
温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便彻底迷失在他点燃的燎原大火里。
整片海都在烧。
……
次日清晨,餐厅里。
队员们陆续进来,阳光透过舷窗,洒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
周西凛正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温侬面前的餐盘里,温侬小口喝着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昨天还弥漫在两人之间的低气压被温馨美好取代,大家互相对视,都露出了会心一笑。
从海州到位于南太平洋边缘的演习指定海域,直线距离遥远,加上需要规避一些复杂海况和遵循特定的国际航道,大家航行了整整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大部分时间算得上风平浪静。
温侬第一次见识了海上壮阔的日出,金红色的火球一点点挣脱海水的束缚,跃然而出,将万顷碧波瞬间点燃成一片熔金。
日落则更为瑰丽沉静,夕阳像一个巨大的咸蛋黄,缓缓沉入墨蓝色的海水,留下漫天燃烧的晚霞。
周西凛会指着远处的云层或海鸟,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她一些航海常识。
他说这不是什么旅行,但对她来讲,分明很像一场尽兴的旅行。
抵达目的地后,气氛才陡然紧张起来。
演习海域集结了多国救援力量,演习科目难度极高:模拟大型邮轮失事后的多国联合搜救、深海沉船定位与打捞、恶劣海况下的直升机协同吊运伤员、海上溢油应急处置……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战与危险。
周西凛全身心投入其中,作为中方救援队的核心指挥之一,他几乎不眠不休。
温侬被严格限制在安全区域内,但隔着距离,她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高压。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平静的海面瞬间就能掀起数米高的巨浪,冰冷的海水兜头浇下,能把人拍懵。
深海打捞更是与死神共舞,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队员们个个都绷紧了弦,但周西凛就像定海神针,他的指令永远清晰果断,他的身影永远出现在最危险或最需要的地方。
温侬的心时常揪紧,看着他一次次冒险,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被海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掌,心疼得无以复加。
付出终有回报。
在周西凛的出色指挥和全体队员的默契配合下,中方救援队圆满完成了所有演习科目,当最后一项科目成功结束的确认信号传来时,紧绷了许久的队员们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温侬也流下热泪。
一个半月后,任务圆满结束,终于可以归航。
返程的那个傍晚,天空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盛景。
大团大团浓烈的火烧云,肆意泼洒在辽阔的天幕上,将整个海面都染成了壮丽的橙红与金紫。
温侬兴奋地模仿起电影《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姿势,张开双臂站在船头,迎着绚烂的晚风。
周西凛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肢,有模有样地模仿着电影里的台词,他英文讲得很好听,可温侬笑着笑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轻声道:“不行诶,这个好像不太吉利。”
周西凛双手插兜里,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和辽阔的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痞气,也带着看透生死的豁达:“我觉得挺好。”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在这海上,能活着看这样的日落,本身就是运气,而能和心爱的人一起看这样的日落,更是三生有幸。”
那姿态,无畏又坦然,仿佛所有的不祥之兆在他强大的意志面前都不值一提。
温侬看着他被霞光映亮的侧影,心头那点小小的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
然而,大海的脾气难以捉摸。
就在当晚,这片绚烂天空下隐藏的狂暴力量,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前半夜还风平浪静,后半夜,狂风骤起。
起初只是风声呼啸,很快,风力急剧增强,达到蒲氏风级9级以上,暴雨如同天河倒灌,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
“海鹰号”这艘钢铁巨舰,在狂暴的大自然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片树叶。
它在高达十几米的巨浪中剧烈地颠簸,每一次船头扎进深深的波谷,都像要直坠海底,每一次被巨浪高高抛起,又仿佛要被掀翻。
警报声响彻全船。
周西凛早已冲进驾驶室,脸色冷峻如铁,紧盯着雷达屏幕,一条条指令快速下达。
温侬被要求待在安全舱内,紧紧抓住固定物。
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她心惊肉跳,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惊涛骇浪中,一个负责瞭望的队员顶着狂风暴雨,声嘶力竭地对着通讯器狂喊:“报告!右舷,三点钟方向,海里有东西,像……像个人!”
驾驶室内,周西凛眼神一定,没有丝毫犹豫:“确认位置!准备救援!快!”
在周西凛的指挥下,船只顶着几乎能把人掀飞的风力,缓缓靠近目标区域。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艰难地搜寻。
终于,锁定了一个微小的黑点——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死死抱着一块浮木,随时会被巨浪吞噬。
放下救生艇在这种海况下极其危险。
但命令已下。
周西凛亲自带着几名精锐队员,穿着救生衣,系着安全绳,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狂风,操纵着剧烈摇晃的小艇,靠近那个漂浮的身影。
每一次尝试都惊险万分,巨浪随时可能将小艇打翻。
温侬在安全舱的舷窗后看得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在几次惊险地尝试后,小艇成功靠近。
周西凛顶着劈头盖脸的浪涛,奋力伸出手,将那个已经近乎虚脱的女人拖上了小艇。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却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般漫长。
当小艇被安全回收,那个瑟瑟发抖意识模糊的女人被抬进船舱时,风暴的巅峰似乎也过去了。
虽然外面依旧风雨交加,但船体的摇晃幅度明显减小。
女人被安置在医务室,裹上厚厚的毛毯,喂了热水。
女人缓了很久,才醒过来。
这是个白人女性,她断断续续地用英语讲述自己的遭遇。
女人叫艾米丽,来自新西兰。
她曾经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富商,
婚姻生活压抑窒息,充满了冷暴力和精神控制,这次她随丈夫的游艇出海,在又一次激烈的争吵后,绝望之下,她跳了海。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可在海水涌入鼻腔的瞬间,她想到了儿子,于是她拼命抓住了一块被风浪打落的船体浮木。
她抱着那块木头,在无边无际的海上漂浮了一天一夜,恐惧、绝望、寒冷几乎将她摧毁。
支撑她没有彻底放弃的,是她12岁的儿子,于是她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意志,还好此前海面还算平静,只是今晚忽然风暴来袭,如果不是遇到周西凛他们,她一定撑不下去了。
周西凛听完艾米丽的遭遇,沉默了片刻。
折腾了整整一夜,风暴的余威尚在,但雨势已经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他独自一人走到前甲板,靠在湿漉漉的栏杆上,摸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灰蒙蒙的雨幕和尚未完全褪去的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的背影在熹微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沉默。
温侬拿了件外套,轻轻走到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被雨水打湿的背脊上。
周西凛的身体在她靠近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回头,因为知道来人是她。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迅速被冷雨打散。
沉默在蔓延,只有雨滴敲打甲板的细碎声响。
“周西凛。”温侬轻声打破沉默,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救了一个母亲。”
周西凛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那里依旧一片混沌。
他没回答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温侬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才低沉地“嗯”了一声“是啊。”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雨都慢慢停下了,他还是未言。
直到远处泛起破晓的天光,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某种释然:“我替一个12岁的男孩,救回了他的母亲。”
话音刚落,遥远的海平线上,一道无比纯净的金光,如同利剑刺透云隙,直射在墨蓝色的海面上。
那光迅速扩大,晕染。
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墨蓝变成了深蓝,又晕染开灰蓝……湿漉漉的甲板反射着清冷的光泽。
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海鸥,发出清脆的鸣叫,飞向那越来越亮堂,越来越开阔的天空。
黑夜与风暴终于过去。
新的一天,带着湿漉漉的希望和微凉的光芒,降临在他们头顶。
这一刻温侬潸然泪下,因为她知道,被救赎了的人,不止艾米丽12岁的儿子。
还有12岁的周西凛。
他曾被长久地困在母亲落海那一日。
直到此刻,12岁的小男孩终于开始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