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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8章

  江起慕怔住了,半响才道:“阿姨,我没明白您的意思,为什么要去上海照顾我父母?”

  李兰之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那些细长的叶片在水中舒展、旋转:“你在广州的事业虽然已经有了起色,可你父母这种情况……我想着,不如我去照顾他们,这样你和飞鱼两人成家之后,也没了后顾之忧。”

  江起慕说:“阿姨,我很感激您的好意,但上海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护工和医护人员,他们都很有经验……”

  李兰之突然打断他:“再有经验也只是外人,你妈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每天面对的不是四面雪白的墙壁,就是其他精神病人的哭喊尖叫,而且护工再尽责也只是工作,肯定不会像亲人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妈这种病,更需要亲人的陪伴。”

  “至于你爸……前些日子我看过一个报道,采访一位沉睡十年后苏醒的植物人,医生说,正是家人日复一日地守在床前,不厌其烦地呼唤他的名字,跟他诉说家长里短,才创造了这个奇迹。可你现在远在广州,一年到头能回去几次?护工们最多就是完成擦洗翻身的工作,哪会有那份耐心天天陪他说话?要是我能过去,往后常去照看照看,说不定……哪天你爸也能醒过来呢?”

  江起慕沉默了。

  他在广州的公司已经走上正轨,这次春节回去,他也考虑过将父母一起带过来广州,却遇到了难题。

  他妈压根认不出他,跟别说跟他一起长途跋涉来广州,她现在这种精神状态,没办法坐飞机或者火车,他爸那边倒是可以自己开车将人运送过来广州,可他妈没办法过来,将他爸送过来也没有意义。

  上海那边的亲戚虽然偶尔也会去精神病院和医院看望他父母,但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并不能经常过去,因此若是李兰之过去帮忙照顾,对他妈的病情说不定会有作用。

  江起慕再次拒绝:“照顾病人不是轻松的事,更何况要您背井离乡,我不能这么自私。”

  李兰之笑了笑:“再苦还能苦过凌晨三点去码头抢鱼?不过你能这么劝我,我心里倒是暖烘烘的,鱼摊的租约退了,杀鱼刀等工具我也低价转给了别人,这事我是认真考虑后才做的这个决定。”

  江起慕还想劝:“可是阿姨……”

  “行了,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啰嗦?就这么定了,你安排好了通知我。”李兰之利落地截住话头,顺手系上围裙,“你应该还没吃饭吧?我刚才包了些鲜虾云吞,我下去厨房给你煮一碗。”

  李兰之她转身就要往外走,又突然停住:“对了,这事别跟飞鱼说。”

  “阿姨……”江起慕连忙站起来,“那我下去给你打帮手。”

  李兰之头也不回,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就坐着等吃就好。

  后来江起慕又劝了几次,但李兰之态度坚决,消息传开后,十八栋的老邻居们也都来劝她。

  朱六婶拉着她的手说:“兰之啊,知道你是为两个孩子打算,可你一个人跑到上海去,人生地不熟的,多让人担心。”

  刘秀妍插话道:“要是为了儿子去上海倒还说得过去,可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你说你费那么多劲做什么?依我看,不如跟明松复婚算了,他这些日子对你多上心啊。”

  罗月娇也附和:“就是啊,我听说上海话跟普通话不一样,鸡同鸭讲,别到时候连多少钱一斤都听不懂。”

  对于所有的劝说,李兰之没有解释,只说道:“我已经打定主意了,你们都别劝说,回头从上海回来,给你们带特产。”

  知道李兰之要去上海后,常明松连着两天都没去摆摊。

  这天,李兰之刚吃完饭,还没收拾碗筷,就见常明松走了进来。

  李兰之一抬眼看见他,就猜到了他的来意,连忙抢先开口:“要是你和六婶他们一样也是想劝我,那你别开口……”

  话未说完,常明松就打断了她:“我不是来劝你的,我想好了,我跟你一起去上海,你照顾起慕他妈,我去照顾江工。”

  李兰之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回过神来,她拒绝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去就行。”见常明松要开口,她抬手示意,“你先听我说完,一来江工现在还是植物人状态,你去了也帮不上太多忙;二来你不会说普通话,连出门都成问题;最重要的是,你去了住哪儿?”

  她和江起慕商量过,打算把郭敏卉从精神病院接出来,在外租个房子,以郭敏卉的精神状态,常明松自然不适合同住,总不能让江起慕再单独租一套房子,上海的房租那么贵,这不是给年轻人添负担吗?

  至于普通话,自从四年前那次上海之行后,她就意识到不会普通话寸步难行,回来后,她就有意识地跟着电视、收音机学,这几年广州外来务工人员越来越多,来买鱼的外地人也不少,她总借着卖鱼的机会多聊几句当作练习,如今她的普通话虽然带着口音,但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绝不会再像当年那样窘迫。

  最重要的是,她去上海还能说是为了女儿,常明松跟着去算怎么回事?他们已经离婚了,这样纠缠不清,外人指不定怎么议论,再说,她也没有复婚的打算,否则当初就不会提离婚了。

  常明松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最终长叹一声:“还是你考虑得周全,行,我就不劝你了,去了那边要是遇到难处,尽管开口,外头都说我想跟你复婚……”他苦笑一下,“不瞒你说,起初确实有这个念头,但现在,我是真心把你当家人。”

  半个月后,李兰之跟江起慕一同前往上海。

  跟之前商量好的,江起慕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房子,又另外请了个退休护士,一起帮忙照顾他妈,这样既能确保母亲得到专业护理,又不会让李兰之太过操劳,还能腾出时间去医院探望。

  因为李兰之不肯多收钱,回广州前,江起慕悄悄在她的包里塞了五千元才走。

  ***

  三个月后,卓容容在乡下生下一个男孩,七斤八两。

  消息传回广州,可把严母给高兴坏了。

  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下来,目前还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儿子的种,以她一个人的能力,没办法去给孩子做DNA检测,另外,一旦检测出是儿子的种,她还得给卓容容十万元,这么大一笔钱,她也没办法做到消无声息从存款里划走。

  思来想去,这事终究绕不过严父。

  当晚,机会来了。

  妹猪吵着要吃麦当劳,常美本不愿让孩子吃太多垃圾食品,但架不住严豫对女儿百依百顺,且妹猪抱着她一个劲地撒娇,最终常美只能点头答应,一家三口手牵手出了门。

  严母立即将严父拉进卧室,还特意关紧了房门。

  严父见她这般作态,以为妻子起了什么心思,顿时面露难色:“都老夫老妻了,你想睡一个人睡就好,我还有文件要处理。”

  严母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气得脸颊发烫,却强压着火气道:“有要紧事跟你说,你先坐下。”

  见妻子神色凝重,严父这才在太师椅上坐定:“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严母深吸一口气,将严豫酒后与卓容容发生关系,以及后来卓容容找上门、她又怎么把人被安排去乡下待产的事原原本本道来。

  “砰!”

  严父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指着严母怒斥:“你简直糊涂!这事要是让儿媳妇知道,非得闹离婚不可!我们严家在广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绝不能闹出离婚这种丑事!”

  严母顿时火冒三丈:“你冲我吼什么?我做这些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严家!我们严家那么大的家业,连个继承人都没有,难道要便宜外人?常美要是肯听劝,当初辞了工作给严家添个男丁,我何必做这个恶人?可她偏要对着干,生完妹猪就去结扎!现在阿豫和别人有了儿子,她能怪谁?要怪就怪她自己的肚子不争气!”

  见严父脸色铁青,严母冷笑一声:“再说了,卓容容找上门时都六个月身孕了,难道要我拉着她去堕胎?现在孩子已经生了,你要真怕儿媳妇闹离婚,我这就让人把孩子送走,横竖你都不在乎严家产业落入外人之手,我又何必操这份闲心!”

  她说完别过脸去,胸口剧烈起伏。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梳妆台上的欧式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把孩子送走那是不可能的事,夫妻两人都心知肚明。

  严父重重坐回太师椅,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沉默良久,他终于缓了语气问道:“你确定……那孩子真是阿豫的?”

  严母见丈夫态度软化,这才转过身来:“检测还没做,不过……”一说到孙子,她眼里顿时有了光,“我表姐在电话里说,那孩子的眉眼和鼻子简直和阿豫小时候一模一样,连哭起来的神态都像,我已经让他们寄孩子的照片和胎发过来,最迟后天就能到。”

  严父眉头紧锁:“等东西到了你立即拿给我,我安排人去做检测。”他抬眼直视妻子,“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果真是阿豫的孩子,常美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严母不假思索:“还能怎么说?孩子都生下来了,难道还能塞回去?肯定是要接回家来啊,那可是咱们严家的血脉!”

  说到这,她撇了撇嘴:“常美要是不高兴,让阿豫多哄哄就是了,你别看她动不动就回娘家,谅她也不敢真离婚,不过就是耍小性子,仗着阿豫宠她罢了!说来也是我们儿子没用,被个女人拿捏住!”她顿了顿,“再说,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妹猪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将来给他们养老送终还不是要靠这个孩子?”

  严父厉声打断:“这么多年婆媳,你居然一点不了解常美的性子!”他冷笑一声,“信不信你今天告诉她,明天她就拉着阿豫去民政局离婚?”

  严母撇着嘴,忍不住数落起常美来:“当初我就不赞成阿豫娶这么个女人回来,门户比不上我们严家不说,性子还那么倔……”

  话还没说完就被严父厉声打断了:“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个稳妥的法子!”

  严母被训得脸色发青,赌气别过脸去:“我没办法,你自己拿主意!”

  房间里顿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严父目光一沉,缓缓开口说:“当务之急是先做亲子鉴定,若真是阿豫的孩子……暂时别接回来,先在乡下养两年。”他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常美那么精明,现在带回来肯定会起疑心,等过两年,你亲自回趟乡下把孩子接回来,就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看着可怜,我们打算收养。”

  严母一想到好不容易得来个孙子,却要两年后才能抱回来,心里难受得要命:“两年?这么久?万一到时候常美还是不肯养呢?”

  严父沉着脸道:“这事由不得她,这个家到底还是我说了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孩子接回来后,你可不能太偏心让妹猪受委屈了,免得常美觉得我们俩太重男轻女……”

  “这还用你说?”严母不耐烦地打断,“妹猪也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会亏待她?”

  一个月后,亲子鉴定结果出炉,证实卓容容所生的确实是严豫的孩子。

  严母高兴得几乎老泪纵横,双手合十连连念叨“祖宗保佑”,就连一向严肃的严父也难得露出笑容,当即给孩子取名严思浩。

  接下来的日子,老两口脸上总是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严母更是迫不及待地采购了一大堆婴儿用品和补品,让公司的司机送自己去揭阳乡下,当她第一次抱起孙子时,那与儿子如出一辙的眉眼让她爱不释手,恨不得立刻带回家去。

  通常来说,男孩子一般会比较像母亲,但那孩子长开后却和卓容容长得一点都不像,反倒酷似严豫,比妹猪小时候更像严豫,严母原本还心存侥幸,想着若孩子像母亲,或许能早些接回家,如今看来,只能按计划等两年了。

  回程时,她带回来厚厚一叠孙子的照片,惹得严父也坐不住了,干脆把公司事务丢给严豫,老两口三天两头就往乡下跑。

  这天晚饭时,严豫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随口抱怨:“爸妈最近总往乡下跑,也不知道那儿有什么魔力?”

  常美还没开口,正在扒饭的妹猪就撅起小嘴:“爷爷奶奶都不带我去!他们不爱妹猪了!”

  严豫连忙把女儿抱到腿上,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胡说,爷爷奶奶最疼你了,乡下蚊虫多,你爷爷奶奶不放心带你去,等放假爸爸带你去北京看故宫好不好?”

  “好呀!”妹猪开心地拍着小手,转身拉住常美的衣角,“妈妈也要一起去!”

  严豫抬头望向常美,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当然,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还要爬长城。”

  妹猪立刻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的语气说道:“不到长城非好汉!爸爸,我要当好汉!”

  严豫被她逗乐了,在她粉嫩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你呀,当不了好汉,只能当小美女。”

  妹猪不服气地撅起嘴:“可妈妈说我是大美女!”

  严豫被女儿的话逗得开怀大笑,宠溺地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对,你妈妈说得没错,你是我们家的大美女,是我们家最漂亮的小公主。”

  妹猪眼睛一亮,立刻补充道:“妈妈也是大美女!”说着还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仿佛在炫耀自己有个漂亮的妈妈。

  严豫眼中闪过一丝柔情,顺势凑近常美,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那当然,你妈妈可是爸爸见过最美的人,爸爸第一眼看见你妈妈就喜欢上了。”

  常美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轻推了他一下:“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做什么!饭菜都要凉了,快吃饭吧。”

  温暖的灯光下,一家人的笑声在客厅里轻轻回荡。

  妹猪被抱回自己的座位,不时仰起小脸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眼里盛满了幸福的光芒。

  ***

  时间如流水般匆匆而过,转眼已是九月。

  林飞鱼升入了研究生二年级。

  这天,她收到出版社寄给她的信,她捧着信封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当看到副主编的亲笔回复时,她再也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投稿给《故事会》的稿件被录用了!

  《故事会》自1963年创刊以来,一直是深受读者喜爱的杂志,进入八十年代后,其影响力更是与日俱增,尤其是1985年这年,单期发行量突破了760万册,一举创下了世界期刊发行的最高纪录。

  在大院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能找到几本《故事会》,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稿件从全国各地涌向编辑部,其中不乏专业作家和编剧的作品,能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林飞鱼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把录用通知信反复看了好几遍,正准备仔细收好时,室友周倩竹推门而入。

  眼尖的周倩竹一眼就认出了那封信的来头,惊喜地叫道:“天呐!你的稿子被《故事会》录用了?我们系好多人都投过稿,全都石沉大海,你也太厉害了吧!”

  林飞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可能只是运气好,刚好题材对上了副主编的口味,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这不叫运气好,这叫有实力!”周倩竹夸张地摆手,“我听一个在编辑部工作的师兄说,很多专业作家投的稿子都被退回来了呢!对了,你这次写的是什么故事?”

  “是一个关于农村重男轻女现象的悲剧现实题材,”林飞鱼如实回答,“题目叫《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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