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好在玻璃门内的对话总算告一段落, 杨雪意听到椅子腿在地上挪动的声音，是他们起身要出来了。

　　杨雪意立刻飞奔回了客厅的沙发上，摆出游刃有余淡然的姿态，随手从茶几上抽了本书, 假装认真地看着。

　　果然, 下一秒, 玻璃门打开, 杨美英女士推门走了出来, 跟在她身后的是身高腿长的应昀，越过杨美英女士，他朝杨雪意笑了下, 用一种“搞定了”的眼神给了她一个安心的暗示。

　　只是杨雪意也没能真正放松下来, 因为下一刻, 杨美英女士盯着她, 喊她过去聊聊……

　　这是轮流审讯了……

　　“小昀都和我说了, 是他主动追的你？”

　　和杨雪意谈, 杨美英态度就放松许多，她压低声音：“听起来他不知道你《暗恋日记》的事, 妈没告诉他, 你也长个心眼, 别说这事，男的都那样，你要把他当个驴, 眼跟前吊着根胡萝卜，但别给他吃，让他总有股期待的劲。”

　　“就是要他猜不到你对他的感觉，患得患失, 才能更投入。他一旦知道你暗恋他那么久，还不得意死？回头觉得能轻松拿捏你了，就对你不那么上心了，你懂了吗？”

　　杨美英女士耳提面命，让杨雪意实在觉得新鲜：“妈，你不是以前成天夸应昀这好那好，和别的男生不一样吗？怎么现在手把手教我怎么对付他啊？”

　　杨雪意恶劣玩心上头，没忍住揶揄，阴阳怪气道：“你不是把他当半个儿子吗？你这样让我算计你儿子真的好吗？”

　　结果杨美英女士振振有词：“我要还当他儿子，你们怎么谈恋爱？伦理上站得住脚吗？”

　　她白了杨雪意一眼：“他不和你谈恋爱他当然什么都好，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真要有哪儿不好，也不关我的事情；但是和你谈恋爱就不一样了！还是要好好考察的，就算是我半个儿子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就是半个儿子，你是我全部的女儿。”

　　全部的女儿。

　　杨雪意没来由的有些眼睛发胀发酸。

　　以往杨美英对应昀总是不吝夸赞，鲜少有这么直白表达对杨雪意在意的时候，杨雪意得到的，多半是她过度的紧张和管教，以至于也曾生出埋怨和不甘。

　　十年来，她嫉妒过应昀，也因为杨美英偏心的行为迁怒过应昀，不满过，难受过，总觉得杨美英比起自己妈，更像应昀的妈。

　　然而这一刻，望着眼前正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着的杨美英，杨雪意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妈妈也只是一个普通妈妈。

　　像所有万千妈妈一样，杨美英应该也是爱着杨雪意的，只是表达方式未必完美，还用着传统的老旧的打压式教育，对别人的孩子宽容，能看到对方身上的优点，但对自己的孩子却严加管教和约束，因为太过在乎，甚至变得近乎刻薄，总以为表扬了会让孩子骄傲，于是为了所谓的鞭策，而从来吝啬夸奖自己的孩子，仿佛生怕她会自我感觉过分良好从而前功尽弃一般。

　　杨雪意的感觉很复杂。

　　杨美英不知杨雪意心中所想，径自继续道：“刚才我和小昀聊了，他挺诚恳的，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之前那个女朋友，到底为什么分手？你不是也把人夸的上天有入地无吗？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那女孩儿我听起来很优秀啊。”

　　她有些不安地嘀咕道：“他摆着那么好的女孩儿不要，舍弃她来找你，怎么听着那么像杀猪盘？小昀没在网上赌博欠钱吧？”

　　“……”

　　这下杨雪意憋不住了：“不是刚说我是你全部的女儿吗？怎么选我就是杀猪盘呢？人家都还瘌痢头的自己的好呢。妈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啊？我好得很好吗！应昀看上我太正常了吧！”

　　“行了，开玩笑逗你的。我还没说完。”杨美英揉了揉眉心，难得笑了下，“我真正担心的是，那么好的女孩，和小昀分手，会不会是小昀有什么问题？”

　　“你知道的，男的都会粉饰太平，那些家暴离婚的男的，重新去市场上相亲，解释自己的婚史，基本会把过错推给前妻，小昀虽然没说前任的不是，我担心是他的原因导致对方女孩受不了分手……”

　　杨雪意看着眼前杨美英纠结的模样，简直想要仰天大笑。

　　想不到风水轮流转，应昀也有被杨美英女士如此强烈怀疑的时刻。

　　要是放在以前，杨雪意肯定要马上顺杆爬，把应昀明里暗里攻击个彻彻底底，但迫于无奈，现在她和应昀是一条船上的人。

　　为了维护自己的眼光，杨雪意只能咬咬牙攻击她自己了：“那应昀倒是应该没什么问题，应昀那个前女友其实多接触以后我就发现也不怎么样。”

　　“哪里不怎么样了？”

　　“人很作！”

　　杨雪意绞尽脑汁：“脾气不好！可娇气了，睡不着觉还要应昀每晚哄！应昀当医生已经很忙了，要是去她那里，干了一天回家还要给她洗碗！垃圾也得应昀倒！”

　　“还喜欢数落应昀，反正从没有把应昀捧手心里过，想起来心情不好就要骂骂他。应昀也不回嘴，只能忍着。”

　　“人也不算多勤快，做事情拖拖拉拉的。”

　　杨雪意稳了稳心神，一本正经道：“之前虽然一开始我以为她不错，但后来才发现是装的，其实时间久了就暴露了，发现人不怎样，应昀和她分手也正常，何况有我这么优秀的人珠玉在前，应昀最后弃暗投明，这很合理啊……”

　　“而且她没我长得漂亮没我身材好，食色性也，应昀也是人，当然好色了，喜欢我喜欢的不可自拔再正常不过。”

　　杨雪意胡扯了一通，然后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杨美英女士不仅没有解开皱起的眉头，反而更有些担忧了：“小雪……”

　　她一脸欲言又止：“可是这女孩儿这听起来和你性格也差不多啊……你也没少指挥小昀干这个干那个……”

　　杨雪意噎了噎。

　　好在杨美英女士没多想，只是显得有些纳闷：“难道小昀就喜欢这种？可能他就是想被人骂被人管着？喜欢受虐？你们是不是流行这种时髦？”

　　杨雪意：“……”那倒也不是，应昀那还不至于这么贱……

　　杨美英叹了口气：“妈妈年纪大了，看不懂你们年轻人了，反正既然你都那么喜欢小昀，喜欢了十年了，现在这样也好，算是你得偿所愿，小昀整体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我们也知根知底。”

　　“唯一就是他之前有感情经历这点我确实有些介意……”

　　“妈，你是介意应昀不是处男吗？”

　　杨美英瞪了杨雪意一眼：“我也没这么老古董，这倒不是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了？我如果和他一样，已经不是处女了，你能这么淡定吗？”

　　杨美英没说话，盯着杨雪意，又有点紧张起来：“你已经不是了吗？”

　　她的姿态如此紧绷，搞得杨雪意立刻清醒了过来，只是她刚想撒谎摇头，就见杨美英女士先一步放松下来。

　　她向杨雪意道了歉：“妈妈管的太多了，这是你的隐私，是或者不是都没关系，你都是妈妈的女儿。”

　　“我只是太担心你了……你长得那么漂亮，可我没有钱，甚至没能给你找一个好爸爸保护你，我担心你被人骗毁了一辈子，美貌对于我们这种家庭并不一定是好事。”

　　杨美英女士垂下视线：“幸好你好好地长大了。”

　　“地震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因为我的管教，害你二十五年来过得都循规蹈矩，甚至连恋爱都没谈上，如果你那时在非洲出了意外，那你这一辈子得有多少遗憾。”

　　“我们以前住在应先生家里，我总是希望你更懂事些，好让他们都满意，害怕失去那份工作后找不到愿意收留我们母女两个的雇主，所以总想着讨好别人，连带着对你也有很多过分的要求。”

　　“妈妈以前真的对你太苛刻了。以后不会了。”

　　“现在我们自己有房，不用再看揣摩别人的脸色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管怎样，妈妈都支持你。”

　　“想和应昀谈恋爱，那就去谈。谈的时候也不用上赶着，就正正常常交往，你和他是平等的。”

　　“要是以后不喜欢他了，觉得不合适，想分手，那就把他甩了。”

　　杨美英女士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意他有感情经历，也不是想探听他的什么隐私，只是因为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开过荤的，很难吃回素，你自己当心点，虽然你们在谈，但也没真到结婚这一步，女孩子要保护好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是懂的，不过懂了也没什么用，因为已经彻底违抗了……

　　杨美英女士浑然不觉：“不过小昀刚和我说准备买房了，之后也会搬出去。能看出来，这孩子还是稳重的，对你也是尊重的。”

　　杨雪意：“……”都是装的罢了……信不信他搬走了晚上还能住回来……

　　“不过虽说他工作稳定，买房后还贷正常情况下是没问题，但你也要懂事点，他要面子，你看他要钱不够花了，就支援他一点，知道没？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就算以后没成，也能当个朋友，搬家的时候帮他一起去张罗张罗，顺带看看他买的房子怎么样。”

　　杨美英女士如此关照，杨雪意才想起来，她妈好像还不知道应昀现在的亲爸比原来那个还有钱一百倍。

　　杨雪意想解释，应昀哪里至于还贷困难钱不够花，但又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生怕讲完她反而更多问题，尤其杨美英女士似乎对应昀的家境也不太在意，完全没提及对他家道中落的顾虑，于是索性放弃了解释这个难题。

　　反正闯到桥头自然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简单留给自己，难题留给应昀。

　　**

　　不过因为应昀在自己妈妈面前伪装的良善形象，为了给自己加分，他号称今晚就可以带杨美英女士和杨雪意去看下马上想要买下的婚房。

　　杨美英女士可能是觉得这速度也有点坐火箭般过快了，因而踩了下刹车，推脱马上还有事，只说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看看。

　　杨雪意没办法，只能跟着应昀装模作样去看他号称马上想入手的房子。

　　“应昀，你这人有没有道德底线啊？什么马上要买的房子，让我妈还以为你真要还房贷呢！”

　　杨美英不知道，但杨雪意很清楚，应昀要带自己去的那套房，实际根本就是他妈早就给他准备好的。

　　不过应昀对此毫无羞愧：“我没撒谎，这套房原本在我妈妈名下，确实需要过户给我，也确实计划用作婚房。”

　　“只是没有房贷。”应昀声音很冷静，“但杨阿姨没问。所以我没说。”

　　杨雪意内心再次忍不住腹诽，自己妈都是什么眼光，最会撒谎不三不四的男人明明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十来年了，果然是灯下黑。

　　“那你当时从应先生的别墅里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住你妈妈的房子呢？”

　　“房子是很多年前装修的，当时装修的很粗糙，很多部件老化需要维修，要住人的话要翻新，家具也全部需要重新采购，加上离医院太远了，我一个人没必要住那么大，不如租房来的实惠。”

　　翻新一个房子能要多长时间！

　　杨雪意一开始不理解，但直到看到眼前花园都有几百平的独栋别墅，她目瞪口呆地没话讲了。

　　重装这样一个房子，确实工程量巨大，短期内完成根本不现实。

　　“你要参观一下吗？”

　　来都来了，那当然转一下了。

　　不过在开门之前，应昀让杨雪意在门口原地等待。

　　杨雪意没忍住打趣：“怎么啦？你要先进去藏什么东西吗？是怕有什么我不能看到的东西吗？”

　　“杨雪意。”

　　应昀喊了声杨雪意的名字，有点无奈：“房子很久没人进去过，里面粉尘大，长期闲置关紧门窗的房子里都有味道，我先进去开窗通风，然后你再进来。”

　　他看向杨雪意的眼睛：“没什么要对你藏的。”

　　杨雪意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只好移开了视线，好在应昀没为难她，只谴责地又看了她两眼，然后输入电子密码，先一步进了房门。

　　十分钟后，他重新出现在门口：“进来吧，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这是杨雪意第一次踏进这么空旷的房子。

　　房子里非常的暗。

　　“没有人住，所以没有通水电。”

　　因为知道杨雪意怕黑，应昀拉着她的手，用手机开了手电筒功能。

　　点滴微弱的光源下，杨雪意看清超大的客厅里像是只摆着一张桌子，连把椅子也没有，但并没有应昀说的难闻的味道，空气里反而有种花朵的清香。

　　杨雪意进来之前在大院子里看到了一株独自盛放的腊梅，角落里还散落着几棵梅花。

　　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吗？所以开窗后从户外的花园里散发进来，混杂着新鲜土壤的气息，还有一些别的花香味。

　　应昀就这样拉着杨雪意的手，站在一楼客厅里，像是不太经意地问她：“这个房子你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当然很好啊。

　　这么大，地段又位于富人区，还是独栋，有些人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杨雪意心里酸溜溜的，刚想开口，结果应昀难得抢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题。

　　他的语气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变得有些紧张，语调明显变快，像是已经自己私下演练过许多次，带了一种豁出去也要一口气说完的忐忑——

　　“杨雪意，如果你觉得这个房子还可以，不介意的话，以后能不能和我一起住在里面？”

　　几乎是应昀开口的瞬间，他关掉了手机的手电筒，杨雪意的眼前短暂地出现了一秒漆黑，而下一刻，像是点亮漫天星星一样，她的眼前重新明亮起来。

　　抬起头，她才发现，应昀说的没有通水通电这句话，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她的头顶是蜿蜒布满整个天花板的漂亮灯串，像是缀在夜空的星群。

　　当应昀话音落下的瞬间被点亮，明亮又柔和的光线映入杨雪意的眼帘，像是陡然绽放在眼前的花束。

　　在这片如群星一样的夜灯下，杨雪意才终于意识到刚才花香的来源。

　　不是院子里的腊梅，也不是梅花，而是因为应昀在客厅里摆满了玫瑰，犹如花海一般，粉色的红色的，都恣意盛放着。

　　应昀的声音低沉，很耐心地解释着：“我知道送花有点老土，没什么创意，但我没有没用心，知道你不喜欢打折的不新鲜的花。”

　　“所以这些是当天刚空运过来的，进口的玫瑰。”

　　“以前没有给你送成功的花，现在想送。”

　　“杨雪意，生日快乐。”

　　错落的灯光在应昀脸上打出斑驳的阴影，他的声线一如既往带了冷质，然而表情很温柔。

　　“今天是你农历生日，忘了吗。”

　　应昀看着杨雪意的眼睛：“我知道你没有过农历生日的习惯，但我想给你过。”

　　杨雪意看他：“那新历生日不过了？”

　　“也过。”

　　“以后一年过两次。”

　　应昀语气淡定，但语气的末梢里带了淡淡的惆怅：“我已经错过太多你的生日了。一年过两次，才能补给你。”

　　“十八岁那年的我太骄傲了，只因为你随口的几句话，就故步自封地决定远离你，生怕自己的喜欢被你发现嘲笑，于是变本加厉，对你总是很差，说的都是你不爱听的话，最后硬生生错过了十年。”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当时我变成哑巴，都不至于要和你走十年弯路。”

　　“但我很庆幸站在你面前的还能是我。”

　　“杨雪意，二十六岁生日快乐。”

　　在漫天灯光里，应昀递了一样东西给杨雪意。

　　杨雪意低头，才看清是什么。

　　是那本《最后一个夏日》绝版书。

　　“我想把你十五岁时就应该给你的礼物重新送给你。”

　　因为年代久远，书封面上已经带了时间的气息，纸张也有些泛黄。

　　杨雪意接过来，翻开，然后在扉页上看到了十八岁应昀留给自己的祝福——

　　“杨雪意，生日快乐！希望你天天快乐永远快乐！”

　　不同与那些写处方让人完全看不懂的医生，应昀的字漂亮有力且清晰，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用的笔墨水有问题，这一行祝福已经在时光的洗礼里逐渐晕染开来，变得有些模糊，像是当时应昀有迹可循却被杨雪意忽视的情愫。

　　但《最后一个夏日》的封面上甚至都贴了塑封书衣，一看就被保护得很好。

　　杨雪意翻开书，然后看到掉出来的信封。

　　应昀看了一眼信封，变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坦白了：“这也是当时想夹在书里一起给你的情书，写了很久，当时觉得写的很情真意切，堪比文豪，但前几天翻开来重新回顾，才发现写的挺蠢的。”

　　“全是从我自己的角度出发，说自己多想和你在一起，多想和你谈恋爱，成为你男朋友我会有多高兴，甚至一厢情愿地把我关于身世发现的苦恼写进信里分享给你，根本不管不顾你是不是想知道这种秘密，是不是会被这种秘密所困扰进退两难，整封信里站在你的角度看，好像看不出和我谈恋爱能得到什么好处。”

　　“所以很可能当时递给你，你也还是会拒绝我。”

　　应昀竟然连自己当时可能不是应先生亲生子的秘密都写进情书里分享？

　　杨雪意简直哭笑不得：“应昀，谁家好人表白，给别人陈述自己身世的？你要是从小被拐卖现在有个富翁爸爸分享一下也就算了，你分享自己是假少爷的信息给我干什么？不怕我势利眼一看你未来有风险被踢出应家，当场拒绝三连吗？”

　　“觉得你不会。”

　　应昀移开视线：“我回顾这封情书，反而觉得这里可能才是唯一的加分点，说不定会让你觉得我可怜原谅我，要是能可怜到直接答应我也挺好的。”

　　“可怜的爱你都要啊？”

　　应昀的回答堪称强词夺理：“那也是爱，管他出于什么原因来的。”

　　杨雪意被他说的也很好奇，当场想拆开信封看这封久远的情书。

　　然而应昀先一步制止了她：“你晚点再看，当着我面看，我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你还给我啊？”

　　应昀说到这里，显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继续了：“你上次说想看，所以我决定还是给你，毕竟这情书本来就应该送给你。不想对你有隐瞒了。”

　　“说的是哦，本来就是给我的，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对不对。”杨雪意捏着装有十八岁应昀情书的信封，心跳快得仍旧不真实，“这至少是十八岁你喜欢我的证明，不然我都不敢相信，你那时候对我一直冷脸，怎么喜欢上我的？是真的喜欢我吗？”

　　“是真的喜欢。”

　　“杨雪意，你是不是都不自己照镜子？”

　　“我当年十八岁，因为身世的问题，又死了从小陪伴我长大的狗，加上青春期，确实性情大变人嫌狗憎，其实那时候我知道我脾气不好，就算我妈，虽然嘴上看起来对我还是有耐心，但实际上对我当时的性格也有诸多意见，我听到她好几次和闺蜜打电话说儿子这个号已经练废了……”

　　“可能她只是随口的玩笑话，但我当时以为自己是领养的，听了这样的话，其实很痛苦，觉得自己被亲生父母抛弃一次，可能还会被养父母抛弃。”

　　“十八岁的时候觉得是天塌了一样的事，也会胡思乱想，也会有不安全感，更会有对父母的愧疚，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让他们失望。”

　　“现在想想当时自己沉浸在不知名的青春疼痛里真的很蠢，有什么是不能直接和父母谈的？”

　　“也不知道十八岁的脑回路和思维结构怎么那么钻牛角尖，只知道当时觉得全世界都欠了我，感觉委屈压抑，但又没法对父母发泄。”

　　“然后你来了。是唯一包容我坏脾气和烂性格的人，是比我爸妈都对我更耐心的人，我说那么过分的话，但你都还能对我笑脸相迎，让我觉得是世界上最宽容善良的人。”

　　“人心都是肉做的，杨雪意，因为十五岁你的到来，让我的情绪有了出口，也因为你的包容，让我慢慢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的问题，才开始调整，你像永远会在原地等我的人，我开始慢慢开解自己，慢慢改正，其实你生日前，我对你的态度已经缓和许多，仍旧没太热情单纯是因为我也会害羞，也不知道怎么从过去那么差劲的自己一下子过渡到对你也笑脸相迎，所以装的很冷静很酷的样子，其实很想和你多聊聊天，想看你笑的样子。”

　　“喜欢你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你长得又那么漂亮，性格那么好。”

　　“哦……”杨雪意有点酸溜溜的，“然后发现我性格不好是吧？”

　　“也没有。我那么对你，你讨厌我才是正常的，但当时我接受不了，感觉被欺骗了感情，十八岁的我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觉得你对我好是正常的，很难接受失败。”

　　应昀看了杨雪意一眼：“如果是现在的我，肯定不会那么愚蠢，我对你那样，你还对我笑脸相迎，除非是想卖保健品给我，或者要把我骗去电诈园区，否则肯定不正常。”

　　“你也知道啊。”

　　“我知道的晚了点，但杨雪意，现在也不算太迟。”

　　“我已经来不及祝十五岁的杨雪意生日快乐，但好在赶上祝二十六的杨雪意生日快乐。”

　　“我会陪着你度过人生未来的每一个生日。”

　　“因为我爱你。”

　　“不论是十五岁的你，还是二十六岁的你，杨雪意，我都爱你。”

　　“如果能穿越到过去，十八岁的我，即便被你讨厌被你奚落被你嘲笑，不论你对我是真心实意的笑，还是阳奉阴违的笑，我都想和你在一起，也愿意送出你想要的那本书，送出可能会让你笑掉大牙的情书，然后匍匐在你脚边，等你爱我。”

　　“我那些让你讨厌过的性格，我都会改。”

　　杨雪意拿着手里的《最后一个夏日》和十八岁应昀的情书，看着眼前已经变得比过去更成熟英俊的二十八岁应昀，恍惚中有种穿越了时间、距离，回到过去的错觉。

　　十八岁的应昀骄傲冷淡叛逆嘴巴坏。

　　十五岁的杨雪意自卑忐忑又敏感。

　　两只刺猬即便彼此吸引也无法放下身上的刺靠近取暖，但二十八岁的应昀和即将满二十六的杨雪意可以。

　　放下了故步自封的幼稚“自尊”，舍弃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过分骄傲，拥有自信和稳定的内核，终于可以紧紧拥抱在一起，不再顾忌一定要在感情里占据优势地位占据上风，而能向对方坦然地说出爱。

　　真正爱一个人，是不在乎是否卑微的，因为付出爱，也会得到爱，而被爱的人永远不卑微。

　　明明气氛很温馨，应昀很温柔，头顶的灯光也暖融融的，然而杨雪意却没来由的想哭。

　　十五岁的那个窘迫敏感的生日上，说出赌气话时，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也会有今天。

　　拥有喜欢的有价值的想为之奋斗的高薪工作，有自己的房子，有体面的社会地位，还有应昀毫无保留的爱。

　　青春期时跟着妈妈寄人篱下，杨雪意曾以为她是比灰姑娘更可怜的小女孩，然而如今才知道，自己即便最暗淡的时刻，其实也有人偷偷地爱着自己。

　　她没说话，应昀倒是先开了口，他递了一把钥匙给杨雪意：“一楼的储物间，去看看吧。”

　　“杨雪意，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个秘密。”

　　灯光掩映下，应昀的眼神认真而郑重：“杨雪意，打开门，我对你就真的再也没有秘密了。”

　　储物间有什么？

　　杨雪意接过钥匙，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那宽大的储物室门口，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推开门，门内的声控灯在刹那间亮起，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储物间里，是巨大的陈列柜，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玩意——

　　有前几年流行过的名牌包，有潮玩盲盒，有毛绒玩偶，有手机壳、女士手表，甚至还有一些造型各异的发卡……

　　杨雪意回头，应昀正靠着储物室的门，看着她。

　　仿佛一个巨大的童话梦境，杨雪意生怕惊醒做美梦的自己，连声音要下意识变得轻柔：“买给我的啊？”

　　“嗯。”应昀还是盯着杨雪意，但表情变得有点尴尬，“有时候出去逛街，看到觉得你会喜欢，下意识就会买。”

　　“但买完想到你对我还是那么讨厌，也没送出来过，以前住在别墅里的时候就放在我的房间橱柜里，可能是潜意识里总觉得有朝一日还是会和你修复关系吧，有点病态一样的买，因为不想让你知道，觉得丢脸，所以不允许你进我房间。”

　　难怪当时对杨雪意进房间这件事应昀简直可以说是触碰底线一样暴跳如雷。

　　原来是为了藏这些。

　　“从别墅里搬出来，没地方放，就挪到了这里。”

　　“虽然有些包的款式已经过季，但还是想给你。”

　　应昀笑了下：“毕竟缺了你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生日的所有礼物，这些补给你不知道够不够。”

　　“不够吧。”杨雪意眼眶有点发热，但还是很有原则地拼命摇头，“应昀，你得赔我更多的。别以为买这些包就可以打发我，物质赔偿有了，难道精神赔偿我就不可以追诉了吗？”

　　应昀的表情有点无奈，和十八岁相比，二十八岁的他似乎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稳重好脾气的男性，他看了杨雪意一眼，轻声道：“你什么要求我没答应过？”

　　杨雪意实在忍不住，又很想翻旧账，觉得自己随随便便就能举一堆例子来反驳控诉应昀，只不过她刚想开口，胃却涌上一股恶心，虽然最终忍住没吐出来，但是接连扶着墙打了好几个干呕。

　　如果是以前，杨雪意绝对不会在意，多半是失眠睡少了，或者是吃坏肠胃了，可现在……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哪里还顾得上翻应昀的旧账，脸色都吓得发白了，只下意识抓紧应昀的手——

　　“应昀……该不会……”

　　既然，杨雪意便开始自我安慰起来：“不会的，不可能。”

　　她和应昀每次都戴套，怎么可能怀孕，多半是自己吓自己……

　　可细细一想，这个月生理期确实推迟还没来，只是之前因为非洲地震的事没多想，以为是压力和巨大变化下的内分泌失衡……

　　然而杨雪意刚想挤出个笑容来给自己洗脑不会这么衰，应昀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他轻轻地搂了下杨雪意的腰，仿佛是在测量她的腰围有没有变化。

　　虽然还是盈盈一握的细腰，但应昀却看向杨雪意，压低了声音：“杨雪意，会不会是怀孕了？”

　　正常情况下，一对情侣中女生发现意外怀孕，男生要么惊吓要么惊喜，然而应昀脸上却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发展。

　　杨雪意又一阵恶心泛上来，气的发晕：“应昀！是不是你戳破避孕套了！不然怎么会怀孕！你看起来老谋深算的，怎么像是早有准备！如果我怀孕了，那肯定是你干的好事！”

　　应昀愣了愣，像是完全没料到会被如此指控，片刻后才无奈地看向杨雪意：“杨雪意，你讲不讲道理？”

　　“避孕套不能百分之百避孕。”

　　“不是以前还号称自己已经是成年人了，有成熟的生理知识储备吗？”他一脸拿杨雪意没办法的模样，“我以为这是常识。”

　　“我不至于要去做戳破避孕套这种事。”

　　“那你怎么都一点不惊讶的！”

　　“不惊讶只是因为，我考虑过所有的可能罢了。”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以前以为你不喜欢我，只和我保持那种关系，不会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想过，万一你怀孕，是不是就可以考虑和我谈恋爱，我是不是能有机会。”

　　“因为想过这种可能，所以也模拟过这种可能发生后的预案。”

　　杨雪意简直想晕倒，但又觉得害羞脸红：“你想点什么不好？”

　　平时冷脸埋头苦干的时候，原来这男的还心机深沉在想这种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杨雪意，避孕套又不能百分之百真的避孕，你有可能怀孕也是很正常的，我们做了那么多次。”

　　应昀能不能闭嘴啊啊啊啊啊啊！

　　要不是还在犯恶心，杨雪意真想跳起来把应昀毒哑。

　　“这下完了！”她简直头痛，只想骂死应昀，“刚在我妈那儿演完，说我们才刚谈恋爱没多久，这会好了，直接怀孕了？万一去医院一测，真的怀孕还一个月了，那怎么说？”

　　杨雪意看着应昀，又急又气：“你刚不是说有预案吗？那你说，预案是什么？”

　　“我会去找杨阿姨坦白。”应昀温柔却强势地握住了杨雪意的手，“虽然我没戳破避孕套，但你怀孕，确实是我干的好事。”

　　“我会承担起这个责任，向杨阿姨说明。”

　　“至于你怎么想不想要这个孩子，我都尊重。”

　　应昀的语气温和，是真的没打算强迫杨雪意做出什么决定，他晦涩的眼神看向杨雪意：“虽然我很期待能和你有一个孩子，但你是最终决定人。”

　　“但不管你生不生这个孩子，以后这栋房子里每个房间怎么安排都可以你来定。”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成为它的女主人。”

　　像是没预料到对话会进行到这一步，应昀看起来有些局促和紧张，但最终还是说了——

　　“杨雪意，你不介意的话，以后能不能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我知道这样不正式，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机会，做更充分的准备，给你更多的惊喜，但我实在太想说了。”

　　“尤其你现在可能怀孕了，我觉得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也必须表态——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给你一个家？”

　　“郊区会有点远，你不想长期住这里的话，市里面我还有房子。”

　　……

　　因为连续的干呕，杨雪意的眼睛里沁着难忍的泪意，然而看到眼前应昀诚恳又有些急迫的剖白，她刚才还想打死始作俑者应昀的心情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人也变得害羞：“你是不是想太远了啊。”

　　杨雪意扭过头：“而且现在也只是疑似怀孕，也不一定吧。”

　　“再说，想和我结婚，就算我同意，你可得先过我妈那关。”

　　杨雪意瞪了听了自己回答就脸色舒展面露笑意的应昀一眼：“要真怀孕了，你去找我妈提亲，看我妈不打断你的腿！别以为平时当你半个儿子这种时候会向着你，你先想想怎么和我妈解释吧！反正你干的好事，你负责！”

　　应昀拽过杨雪意的手，轻轻吻了下她的指尖：“知道了，我负责。”

　　这事可是十万火急！明明杨雪意都警告他随时可能被杨美英女士打半死，可惜应昀脸上却丝毫没有担忧和后怕，反而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所以你答应我了是吗？”

　　这是重点吗！

　　杨雪意脸红耳热：“你想好怎么和我妈说了没有啊？”

　　“如果你怀孕了，那就没办法了。”

　　应昀说的话听起来很无奈，但脸上却还带着笑：“我会实话说。”

　　应昀亲了亲她的眼睛：“如果她要打断我的腿才肯让你嫁给我，那我就心甘情愿被她打断腿好了。”

　　他无所畏惧地耸了耸肩：“反正还没和于实绝交，等断腿以后，可以找他看，然后不给他医药费，搞成这样，受尽坎坷，不是他欠我的吗？”

　　杨雪意：“……”

　　应昀没有再给杨雪意任何无言以对的时刻，他俯下身，深深亲吻杨雪意，一遍遍重复——

　　“杨雪意，我爱你。”

　　“就算以后被杨阿姨打断腿坐轮椅，也爱你。”

　　杨雪意觉得害羞，伸手用手指挡了下应昀的嘴唇，应昀却没恼，只就着杨雪意的姿势，执起杨雪意的手，亲吻她的手指。

　　屋外是无尽的黑夜，屋内却有应昀为杨雪意打造的温馨灯光，有芬芳的玫瑰花海，有爱她的人。

　　杨雪意以前看过一句话，“纯净的爱意和奋不顾身的勇气是不可再生的”，然而望着眼前的应昀，她却觉得，是可以再生的。

　　她曾因为嘴硬失去过很多东西，也因心软受过委屈，认定自己和应昀差距玄乎，悲观又固执地认为高攀而不对等的关系无法产生爱意，更害怕有阶级差的关系会让她受伤害，以至于走了很多弯路，错过了太多时间。

　　然而如今才发现，一切都是错的。

　　一段关系里，如果被爱，就不存在高攀。

　　那些因为怯懦自卑和敏感骄傲而流逝的勇气，她愿意为了应昀，重新生长一遍。

　　十五岁时不敢迈出的一步，快要二十六岁的她却可以。

　　如果是应昀，她愿意奋不顾身一次。

　　拽过应昀的领带，把他拉起来，杨雪意才踮起脚尖，在黑暗中亲吻应昀的嘴唇。

　　“应昀，你还是不要被打断腿了。”

　　“因为我舍不得。”

　　她撒娇地抱住应昀的脖子，应昀便几乎是立刻顺势俯下身，紧紧回抱住了杨雪意。

　　杨雪意便把头埋在他的耳畔：“谁叫我也爱你。”

　　“而且也不想老了还要给你推轮椅。”

　　她哼哼道：“总之，我这么一个超级大美女，看你可怜，就便宜你了。”

　　应昀只笑：“知道了，大美女，谢谢你这么好心可怜我。”

　　他看着杨雪意：“无以为报，只能把我一辈子报答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