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杨雪意从医学论坛会场离开, 马不停蹄就赶去了下一个客户公司处。

　　那位同事姐姐说的没错，客户是个挺儒雅的男性，长得也确实算可以。

　　虽说因为翻译原件的保密性高，杨雪意翻译时公司别的工作人员同时也负责监督防止她有拍照等传播泄密行为, 但客户人情商很高, 做事也滴水不漏, 让杨雪意觉得工作环境还不错, 至少气氛是轻松愉快的。

　　也因为保密要求, 她到客户公司后，手机就交出锁进了密码箱里，等最终赶工完成这个翻译急活, 已经是晚上快十点。

　　“杨小姐, 真是辛苦了。现在有点晚了, 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送你回去吧。”

　　客户公司地处偏僻的工业园, 杨雪意本想自己回去, 但确实没打到车，因此也没矫情, 直接谢过对方, 坐上了对方的车。

　　对方算是医疗器械领域的, 和杨雪意这个医学翻译倒也能聊上几句，一段路，也没太尴尬。

　　对方的分寸感挺好, 只不过等把杨雪意送到楼下，他还是看向杨雪意，在她下车之前喊住了她：“下次可以单独约你出来吗？”

　　杨雪意愣了愣，婉拒道：“这段时间我比较忙, 而且我可能马上会去非洲工作，所以要前期准备的事很多。”

　　果不其然，对方顿了顿，一听非洲，已经了然：“你是想去做药品出海类工作？”

　　杨雪意也没隐瞒，点了点头。

　　一听杨雪意可能要去非洲，对方果然没再提约见的事，只礼貌又心照不宣地和杨雪意说了几句客套话，给了她一些建议，两人又在车外简短聊了两句，这才互相告辞。

　　杨雪意倒没什么失落，她本来就对对方没意思，只是对方一听她要去非洲，就立刻战略性撤退决口不再坚持见面的态度，还是让杨雪意有点“果真如此”的感觉。

　　异地恋都很难维持，更别说异国了，现代社会，大家都很忙，考虑也更现实，确实很少有人愿意为别人等待几个月甚至一两年的时间。

　　这样一想，杨雪意想表白的心又有点冷却下来。

　　就算应昀答应了，两个人能熬过异国维系感情的艰难魔咒吗？

　　杨雪意也是这时才看到手机上应昀的信息，说他会晚回家。

　　不过等她走进楼层，才发现应昀回来的也没多晚。

　　他正好站在一楼的电梯口，正透过楼道口的玻璃门望着外面，因此和杨雪意的眼神猝不及防地对上。

　　杨雪意远远看去，就觉得应昀的神情有些怪，正眼神直直毫不收敛地看着她。

　　等打开门走近了，杨雪意才意识到问题在哪里。

　　应昀喝酒了。

　　因为应昀妈妈的原因，应昀其实很少喝酒，应该也并不喜欢喝酒，但现在……

　　杨雪意微微皱眉，不知道他上哪儿喝成这样。

　　和谁喝的？

　　结果杨雪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应昀倒是先一步出了声——

　　“还以为你在家里等我，原来也出门了。”

　　他笑了下：“也是，你有自己的生活。”

　　杨雪意总觉得应昀这话有点阴阳怪气，但真想深究，他又已经飞快移开了视线，看着人显然也带了醉意，让杨雪意找他理论的心都淡了。

　　谁会和醉鬼理论。

　　她更不想和醉鬼表白。

　　不过应昀醉了，杨雪意倒是还清醒，可能是今晚高强度用脑工作的原因，即便此刻已是深夜，她还觉得思维活跃，一点不困。

　　于是索性决定在客厅里再看一会儿学习资料。

　　应昀可能是喝的太多了，没太说话，看起来闷闷的，回家后径自回房洗了澡。

　　片刻后，他洗完，穿着睡衣，还是推开房门，走到杨雪意坐的沙发前。

　　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像是并不想在这个时间和杨雪意发生什么对话，但最终某种情绪战胜了理智般，应昀低声道：“你怎么还没睡？睡不着吗？”

　　杨雪意扬了扬手里下一个翻译项目的材料：“我有几个医学翻译的专业词汇不太懂，想再研究下。”

　　应昀顿了顿，像是决定了什么，才在杨雪意身边坐下，坐下前还特意把自己原本松开的衣领扣子全扣好了，搞得杨雪意都想骂他，仿佛杨雪意要撕扯他衣服扣子似的。

　　不过应昀下一句话打消了杨雪意骂他的念头。

　　“有什么不懂的，要我帮你看看吗？”

　　或许是因为酒精，应昀的声音带了一点沙哑，比平时说话轻一些，但很性感。

　　沙发很快因为他的体重凹陷下去，让杨雪意的心也像是顺着凹陷往应昀身边滑，仿佛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杨雪意故意把身体侧得离应昀远了些，连带着手里的材料也跟着一同远了。

　　头顶的射灯坏了一只，应昀像是看不太清楚杨雪意手里的东西，朝杨雪意坐近了些。

　　虽然态度比以往要冷淡些，像是故意保持距离，但应昀讲解起来意外的耐心，不仅给杨雪意讲了她有疑问的地方，还举一反三点出了一些衍生的医学专业词汇。

　　靠得近了，杨雪意闻到他身上洗澡后还残存的淡淡酒气。

　　他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那份翻译材料，冷质的侧脸线条优越清晰，喉结随着他说话时滚动。

　　杨雪意心猿意马，觉得都怪应昀身上的酒味，酒分子一定飘散到空气后顺着她的嗅觉进入她的中枢，让杨雪意身体发热头脑发晕。

　　她变得没法集中精力听应昀的讲解，应昀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睫毛低垂，沉稳又带了种不经意的性感，五官优越得一塌糊涂。

　　不过问题她倒是一个也没少问。

　　大概是杨雪意越问越精神，应昀也终于意识过来，他停下讲解，微微皱眉看向她：“杨雪意，你再问下去今晚就要失眠了？也打了几个哈欠了，困了就去睡觉，明天再讲。”

　　这个点，杨雪意确实有点不想再学习了。

　　也不想睡觉。

　　她望着应昀的脸，十分纠结，几乎有些自暴自弃，要不要现在开口算了？

　　只是她还没开口，应昀就凑过来，像醉意上头一样，一瞬不瞬盯着杨雪意看着，然后像是受蛊惑一样，他的头微微倾斜，仿佛条件反射般吻向了杨雪意。

　　杨雪意知道不应该，但这一刻，理智都变成缥缈的云雾，名为应昀的风一吹，就都散了。

　　她也想亲应昀。

　　她那么想，也那么做了。

　　杨雪意起身，跨坐到应昀腿上，把他往沙发里压，长发垂下来，俯下身寻找他的嘴唇。

　　因为业务生疏，杨雪意有点重心失衡，应昀对她突如其来的行径显然也没有心理预期，愣了一下，但很快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像是生怕她摔倒。

　　杨雪意亲上他薄薄的两片嘴唇，舔舐他带了酒意而发烫的唇瓣。

　　应昀似乎短暂地挣扎了一秒，然后很快，像是有肌肉记忆一样，他伸手顺着衣服的下摆摸着杨雪意的腰，嘴唇也凑上来，回应杨雪意的吻。

　　只是就在气氛逐渐绮丽黏腻之时，应昀突然轻轻推开了杨雪意，拉开了与杨雪意之间的距离，整个人带了点防御的紧绷。

　　灯光阴影下，他的面色不明，声音带了冷感，肢体动作带了丝抗拒，动作更是突兀——

　　“杨雪意，我有点困了，先去睡了。”

　　？

　　在杨雪意震惊的目光里，应昀就这么突然起身，径自姿态别扭地转身走了，脸还挂着，活像个性压抑患者。

　　难怪乔倩倩说，男的一过二十五，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到了三十，更是直接断崖下跌。

　　没想到应昀才二十八，就已经……？

　　可能真是喝酒后累了。

　　只是如果杨雪意没看错的话，他明明身上很精神啊？

　　不过很快，杨雪意不怎么负责任地想，这种身体上的精神可能只是一种另类的回光返照吧，也是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

　　杨雪意没想很多，又看了会儿专业书籍，这才打着哈欠回房睡觉。

　　**

　　醉酒对应昀没太多影响，因为第二天起床，杨雪意发现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早跑去医院上班了。

　　杨雪意也干劲十足，没想太多别的，很快去了公司。

　　只是她有点鸵鸟心态地想对某些事拖延做决定，但生活却已经逼着她赶鸭子上架般面对抉择——这天上班时，许昕然再次询问了杨雪意关于端方生物工作机会的态度。

　　许昕然很帮忙，因为杨雪意的纠结，他索性约出了端方生物的人事总监。

　　“我想你直接和公司那边聊聊，可能更有助于你评判这个机会。”

　　事实也确实如此，对方的人事总监Karen原本也是英语系出身，四十来岁的都市丽人，干练又雷厉风行，和杨雪意十分聊得来，理念非常契合，在看过杨雪意的简历，了解了她此前工作履历，看了她的翻译作品后，对她表达出了明显的兴趣。

　　端方生物出海审批准备中急需翻译人才，对方对招聘十分迫切，因此给出的薪资水平和福利待遇都相当可观。

　　“我们的待遇是业内首屈一指的，但压力确实有些大，前期入职后也马上就要先远赴非洲出差，但后续项目完成后会有调休，下半年在美国会有一个员工培训，你如果加入我们，我可以确保你能去培训。”

　　想起在上一个公司里被错待后剥夺的美国培训，杨雪意十分心动。

　　Karen很诚恳：“我们蒋总之前得了病，现在身体也并不太好，所以如今做这些事也是争分夺秒的，他的梦想就是我们国内的药品能够出海，打破外国垄断，让我们的医药行业也自信地走出去。”

　　她看了杨雪意一眼：“你这么年轻，正是闯的好时间，这个机会好好考虑下，两天内给我答复，你要是来，我就不找别人了。”

　　“但这个工作的弊端我也坦白和你说。我不能保证需要驻派多久，但频繁出差往返两国是避免不了的，如果你近期有婚育打算，也要纳入考虑因素哦。”

　　Karen像个知心姐姐，既温婉又干练，为人也坦诚。

　　这是好机会，杨雪意说不心动是假的，但和Karen告别后，她想到应昀，仍旧有些不甘心。

　　万一就在这个当口，自己一走，应昀就和安馨旧情复燃了，那怎么办？

　　毕竟应昀虽然外表看起来克制隐忍，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

　　何况应昀不是圣人，也有需求，到时候杨雪意是走了，可他的需求又不会消失！

　　然而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杨雪意本在心神不宁想着如何事业爱情两全的办法，中午午休前却接到了乔倩倩电话。

　　她在杨雪意公司附近，找她一起吃午饭。

　　本以为乔倩倩又是工作日例行吐槽拍摄压力，结果没想到吃饭全程里，她竟然有点羞赧，几次欲语还休。

　　杨雪意也不急，果然，等饭过半旬，乔倩倩还是没忍住：“小雪，我又恋爱了。”

　　杨雪意愣了愣，但随即，真心实意地替乔倩倩高兴：“难怪你上次聚会情绪还不错，是不是那时候就有人在接触啦？”

　　但她也忍不住担心：“虽说结束一段恋情最好的办法是开启新的，但你也不要太急……”

　　“人你认识。”不等杨雪意说完，乔倩倩语出惊人，“就于实。”

　　“于实？！”

　　乔倩倩点了点头，虽然恋爱她谈了很多次，但这还是第一次杨雪意在她脸上看到赧然。

　　“你也知道，我的感情史没瞒过他，当时他送我回家一路上就在安慰我，还和我聊摄影，我只以为他是性格好，没想过和他怎样，后来因为那天喝酒太多我吐了，他才送我上楼，那晚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很绅士，一直照顾我，也没想着占我便宜。”

　　“第二天晚上他一下班，觉得不太放心我，就又买了水果上门看望我，本来没想怎么样，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他努力说冷笑话逗我的样子有点可爱，可能是气氛好，也可能是我鬼迷心窍，反正我亲了他，接着的事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本来以为就是一夜情，也没想过长远，他条件那么好，怎么可能真的想和我怎么样，可能只是第一次有性经历了的新鲜感，所以他问我要个说法，要做我男朋友，我不敢答应，从没想过他是认真的。”

　　乔倩倩垂下视线：“你知道，在感情这件事情上，我有时候真的很蠢，总是飞蛾扑火，次数多了，嘴上说着勇敢，但也会害怕，其实没自己表现的那么潇洒，也会怕被人伤害。”

　　“骨科医生面对的诱惑又那么多……我实在没什么信心，所以之前对于实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吵得也很凶。”

　　“但没想到他昨晚喝的大醉，跑来我公寓楼下等我，买了一百朵玫瑰，弄了超大阵仗的表白，拽着我说了一堆心里话，让我有点相信，他不是因为新鲜感，可能我是遇到对的人了……”

　　杨雪意好奇坏了：“他说什么了？”

　　乔倩倩其实是个挺说一不二的人，决定的事很难做改变，于实到底是怎么说动她改主意的？

　　“他啊。”乔倩倩掩嘴笑，“他一开始特别气愤，说不能接受那种不确定名分睡一起的关系，可昨天找我的时候，真是可怜巴巴的，说自己想通了，自尊在爱面前一文不值，他真的是爱我，所以为了我，当牛做马都可以，我如果在那方面需要他，他也愿意随叫随到，只是希望哪天我想交男朋友了，优先给他转正权，搞得自己卑微死了……”

　　“搞得我太不好意思了，像是自己欺负新手老实人，占他便宜似的，磨不过他，最后只说那谈恋爱试试吧。”

　　乔倩倩无意如今沉浸在爱河里，连眼睛里都笑眯眯的。

　　杨雪意这才发现，乔倩倩原本光溜溜的手指上，现在戴着一个小小的钻戒，感受到她的目光，乔倩倩抿唇笑了下：“昨晚喝了酒死活拉着我出去买的，没什么订婚或者要立刻结婚的意思，就说想给我买，算是情侣对戒，于实这人真是的，看着明明很实在一个人，怎么还喜欢搞这种小年轻的事……”

　　只是虽然是抱怨，乔倩倩脸上是幸福的。

　　一直以来，乔倩倩对感情潇洒随性，但如今，能有合适靠谱的人慢慢安定下来，杨雪意作为朋友，真心实意替她高兴。

　　“你们以后要是结婚，我要坐主桌！”

　　“那当然！”乔倩倩又回到了原来的没正形，一把搂住杨雪意的肩膀，“你坐主桌，还有应昀，他也要坐主桌！毕竟要不是他叫来于实参加干篮球赛，我和于实还没机会认识呢！”

　　提及应昀，轮到杨雪意有点不自在了。

　　可惜乔倩倩没意识道：“说到应昀，你知道吗？我昨天吃到应昀大瓜了！”

　　“于实昨天来见我还有点醉醺醺的，我一开始不高兴，后来他才解释说就是和应昀一起喝的酒，没有别的女生，喝完了就立刻酒精上头跑来我这里表白了。”

　　“于实昨天是真喝多了，一直在控诉骨科医生没受到公平对待，说应昀也一样，其实也是个重感情的人，这么多年了，竟然对初恋还旧情难忘的，一直死心塌地，可惜碍于一些原因，他不敢去表白追求初恋，说是什么有些关系还没理顺彻底解决……”

　　“不过于实昨晚没少拉踩应昀，说应昀没勇气去追爱跨出那一步，但他于实有……”

　　乔倩倩忍不住感叹：“我还挺意外的，原来就是长成应昀这样，也有可能感情失利！”

　　杨雪意不知道回什么好，只用沉默以对。

　　乔倩倩不以为意：“什么女生啊，让他这么多年念念不忘，感觉应昀是那种很高自尊的高岭之花，竟然愿意为爱暗恋这么卑微，甚至连表白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上次真心话大冒险，他不是和患者还有一段吗？所以没理顺的事和彻底解决的是和那个患者的关系？得拒绝了处理掉上一段感情，才能继续下一段，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去找初恋再续前缘？”

　　乔倩倩好奇的不行，然而杨雪意却觉得头脑空白心跳失速，像是好好走在街上然后突然迎面挨了一拳。

　　杨雪意昨天不是没闪过应昀是否是晚上和安馨去喝酒的念头，如今知道应昀昨晚其实只是和于实去喝酒了，但心情却完全没有雀跃一分一毫。

　　所以他昨晚的克制和拒绝，是因为要出手开始理顺和杨雪意这段感情了吗？

　　明明一开始约法三章就讲过，但凡有人想结束，只要堂堂正正提出就好了。

　　可应昀为什么不开口？

　　难道杨雪意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吗？

　　还是因为杨雪意失眠没彻底好，所以他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于实其实很担心应昀，本来是难兄难弟，现在自己和我确立关系脱单了，都不敢告诉应昀，生怕刺激到他，所以小雪你也别在应昀面前说漏嘴哦，于实还特意关照我，千万不能让应昀知道他怎么追到我的，怕应昀心理失衡。”

　　应昀有什么资格好心理失衡的，他追不到初恋肯定是他活该啊！

　　只是杨雪意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再次听到了乔倩倩的分享——

　　“对了小雪！我还从于实那里听到一个惊天大瓜！”

　　“昨晚应昀的亲爸去找他了！”

　　“他亲爸大有来头！开个劳斯莱斯！于实说感觉比他原来那个爸有钱多了！看着也有点眼熟，可能是经常会上那种财经报纸的！”

　　……

　　杨雪意的对面，乔倩倩感叹着应昀命好。

　　杨雪意知道自己也应该替应昀感到高兴。

　　因为即便应昀不在意，世人就是这么肤浅，明明他还是同一个人，但不同的身份地位得到的待遇天壤之别。

　　富有的亲生父亲是个加分项，应昀不用再受那些背地里的冷嘲热讽和打压，不用再需要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不用再挺不直腰杆做人。

　　不过杨雪意内心十分复杂，甚至觉得应昀穷点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雪！你当时收留应昀真是太有远见和投资眼光了！你落难时候对应昀伸出援手，以后应昀肯定对你感激好好报答你啊！你也是有人脉了！”

　　乔倩倩语气激动，然而杨雪意一点高兴不起来。

　　她越听，越觉得简直快气炸了！

　　应昀是人吗？

　　他既然都有钱了，怎么还不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六万块给还了？！

　　她要马上把它要回来！还得要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