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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雪落


第96章 雪落

  即使知道自己站在病房里会显得格格不入, 会让自己难堪,宋若瑾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嫁进陆家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有怨过恨过、歇斯底里过。无能又花心的丈夫, 因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而不被陆家看好的儿子,让她追逐权利的梦次次覆灭。

  每当在各种杂志晚报以及媒体头条的新闻上,看见被众人簇拥的黎萍, 宋若瑾的心里总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因为黎萍今日所拥有的瞩目地位,本该是她的。

  论家世出身, 黎萍在嫁给陆庭析之前, 黎家正在走下坡路,而宋家那时早已在京州站稳脚跟,大有冲天之势。所以最早和陆庭析谈婚论嫁的对象,是宋家的大小姐——宋若瑾。

  那时的宋若瑾算是京圈有名的名媛,才情与容貌在圈子里都是数一数二,追求者自然也不在少数。可面对着一众空有其表的青年才俊,宋若瑾提不起丝毫兴趣。

  豪门大姓的婚姻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们人品如何, 能力如何, 都不重要。只要他们背后的家族没有倒台, 那么那些真正有才能的人就会前仆后继的赶来为他们效力。

  二十二岁那一年, 宋若瑾的婚姻第一次被正式列为宋家的待办事项。

  明知道重男轻女的父亲将自己的婚姻, 视作一场可以为弟弟铺路的交易, 心高气傲的宋若瑾还是点头同意了,只因为父亲为她挑选的结婚对象, 是陆家早已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陆庭析。

  宋家有名无实的大小姐,宋若瑾做够了, 而未来陆家话事人——陆庭析妻子的名头,听上去似乎更有分量。

  然而,陆宋两家的联姻,在宋若瑾第一次正式与陆庭析见面那天,彻底宣告破裂。

  那是一场年末例行举办的慈善晚宴,一向自负不肯用华丽装扮来取悦男人的宋若瑾,破天荒的听从母亲的建议,换上法国奢侈品品牌送来的高定礼服。

  就算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宋若瑾依旧清晰的记得,那天的裙子做工很繁琐,束胸紧的让她险些喘不过气。

  裙子的点睛之笔在于裙摆,灰绿色由珍珠相称的宽大裙摆在宴会厅吊灯的照耀下,像一块温润无暇的青玉。甫一出场,就收获了在场大多数男士的目光。

  宋若瑾本不喜欢这样淡雅的颜色,但据说那是陆庭析的最爱,所以她甘愿投其所好。这样的退让,宋若瑾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为是爱。

  可再亮眼的裙子,陆庭析也依旧意兴阑珊,隔着人头攒动的人海,宋若瑾没能盼来他的侧目,哪怕一次,哪怕一眼。

  直至慈善晚会行至尾声,大合照结束之后,宋若瑾才等来与陆庭析独处的片刻时光。宴会厅外的露台夜凉如水,陆庭析单手夹着烟,面对娇羞不知所措的宋若瑾沉默良久。

  “陆先生。”

  在交际圈里应对自如的宋若瑾,第一次在公众场合露怯,站在陆庭析的面前,她甚至只能怯生生地唤上这么一句。

  陆庭析听后静默地点点头,没说什么。直到一支烟在指尖彻底燃尽,他才堪堪开口。那晚,他只跟她说了三句话。

  “宋小姐,有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在结婚之前与你讲明。”

  “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据医学检测分析,遗传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并不打算要孩子。如果与我结婚,将会剥夺你作为母亲生儿育女的权利,这对你并不公平。”

  “因此,结婚这件事情还望你慎重考虑。如果你打算退婚的话,我保证你的名声绝不会受损,责任全在我,双方父母那边,我也会亲自讲明这是我的一意孤行,与你绝无关系。”

  他的姿态是那样的绅士,字字句句都是站在她的立场上替她考量,可宋若瑾在陆庭析的眼中,没有看到一点应有的怜爱与惋惜。

  退婚,到底是陆庭析的用心良苦还是别有用心,宋若瑾已经没空细究。因为直到那时,知晓全部真相的她才缓缓明白,原来她的父亲,是真的不在意她的人生。

  豪门婚姻里可以没有爱,但是决不能没有可以作为未来寄托与倚仗的孩子。

  宋若瑾没有那么光风亮节,耗尽半生心血得来的权利与财富,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的孩子,继承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宋若瑾拎着繁重的裙摆,扬起骄傲的脖子,选择如他所愿。

  陆宋两家的联姻事宜刚刚宣布“流产”,时隔不过三个月,宋若瑾还没有从退婚风波中彻底走出,陆家就又有喜事传来——陆庭析与黎萍订婚了。

  身处陆黎两家的订婚宴上,坐在脸色沉沉的父亲身侧,宋若瑾全程心不在焉。

  望着宴会厅中央从外表到气质都格外般配的一对新人,她只觉得黎萍身上那件灰绿色的中式改良旗袍分外刺眼。

  陆庭析也许真的很喜欢灰绿色吧,不然目光怎么会牢牢的凝在黎萍身上,温柔注视,一瞬也不曾移开。

  新人全场敬酒,轮到自己所在这桌的时候,宋若瑾垂眸捏着酒杯,忽然很想问问陆庭析。

  ——你决定娶这个女人之前,也有跟她讲明那些事情吗?她又是如何答的?你真的舍得,不让她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宋若瑾眼眶酸涩,泪珠顺着脸庞坠进酒杯里,情投意合的新人已经走了,留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的只剩陆庭析最小的弟弟,陆庭相。

  曾几何时,陆庭相也在宋若瑾的追求者之列,但宋父瞧不上他浪荡的做派,又因为他无缘继承陆家产业,所以从不将陆家这个小儿子列在联姻范围之内。

  “宋小姐,你没事吧?”风流倜傥的陆庭相蹙着眉,满目关怀,抬手递上手帕。

  在这样盛大的场合,弄花妆容是极不得体的,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不得体的宋若瑾,说了一句更离经叛道的话。

  “陆先生。”

  颤着嗓音喊出这句称谓的那一秒,宋若瑾有片刻的恍惚。此时此刻,她唤的到底是谁,她竟也有些分不清了。

  宋若瑾抽噎着接过手帕,柔软无骨的指尖在陆庭相的掌心,似有若无的划过,撩得陆庭相本已沉寂的心,莫名一动。

  她差一点成为大哥的女人,带着这份不可亵渎的禁忌,陆庭相觉得自己死灰复燃的心动,宛如在钢丝上游走。

  “怎么了?”陆庭相的手掌仍悬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

  宋若瑾将陆庭相递来的手帕团在手里,慢条斯理地拭掉眼角的清泪,又恰到好处的留下几抹湿润:“请问你最近,有结婚的打算吗?”

  大概是心里较着劲,和陆庭相的婚事刚刚定下来没多久,婚礼的事项就被紧急排上议程,甚至豪门该有的订婚这一环节,都可以被略掉。

  结果终是如宋若瑾所愿,她赶在黎萍嫁给陆庭析之前,先一步嫁进陆家。

  然而这场表面风平浪静的婚姻只持续了两年,就被陆庭相风流在外的桃花债所打破。

  宋若瑾不确定,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宿命。

  她因为陆庭析的心脏病,而无缘与他结为夫妻,兜兜转转,她生下的孩子却也带着相同的残缺,这份残缺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灵魂里。

  陆鹤南的降生是宋若瑾心里一道无法痊愈的伤痕,但却也填补了陆庭析与黎萍夫妻二人,终生无子的遗憾。

  人生就是这样的不公平,有人不争不抢,圆满就唾手可得;然而有些人拼尽全力,也得不到老天片刻垂怜。

  近三十年已经在陆家蹉跎而过,命运始终没有馈赠宋若瑾丝毫,她决定不再等待老天怜悯的那一天。

  病房里总共四个人,看起来最自在的反倒是小辈陆鹤南。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宋若瑾讪笑两声,拎着鳄鱼皮手提包,缓缓走进病房内。

  看见宋若瑾这副假惺惺的作态,陆鹤南下意识扬眉冷哼两声,果不其然下一秒就遭到黎萍一记警告的眼神。

  “若瑾来啦。”黎萍赶忙起身去迎,拉着宋若瑾的手坐到陆庭析的病床旁,又忙不迭递给她一杯水。

  宋若瑾捧着玻璃杯,笑得和煦:“宣传部那边的年中总结会在这边召开,正好顺道上来看看大哥。”

  “真是辛苦你跑这一趟。”黎萍赶忙接话。

  又是一顿没什么营养的家常闲聊,直到玻璃杯里的水喝了大半,宋若瑾才缓缓道出自己的真实来意。

  “大哥这病,是不是得静养挺久啊?”宋若瑾又将杯子递到唇边,假意抿上几口。

  她这次没再将目光投向黎萍,而是毫不避讳地径直望向病床上的陆庭析。从她进门起,陆庭析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陆庭析点了点头:“这周末出院,然后会去古城的疗养院住上一阵。”

  “古城?”宋若瑾佯装讶异的反问,“那还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黎萍多多少少猜到了宋若瑾的来意,抬了下唇:“是,就是因为那个地方好,上面的人让你大哥去那边住上一阵,好好养养病。”

  “那大哥养病这阵子,中晟可怎么办啊?”绕圈子绕了半天,宋若瑾终于把话说到了点子上。

  还没等陆庭析说些什么,陆鹤南先讥笑着开口了:“中晟那边,自然有堂姐顶着,就不劳你费心了。”

  宋若瑾险些被儿子怼的哑口无言,长提一口气后才柔柔道:“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心疼你姐姐?江洲那边还一摊子事呢,总不能让她京州江洲来回跑吧?”

  “那若瑾你的意思是?”黎萍淡笑着,迂回地问了一下。

  宋若瑾放下茶杯,姿态施施然:“陆家这几个孩子里,也就鹤南还没个正经事干,不如大哥养病的这些日子,就让他先进中晟顶着吧。”

  黎萍没想到宋若瑾会说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呆呆地望向陆庭析。

  进中晟这件事本就非同小可,而于陆家而言,谁接手中晟就意味着谁接手陆家。按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来说,此时接替陆庭析位置的,该是陆雁南。

  陆庭析半垂着眼,面上仍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诡异的沉默不过持续了十几秒钟,宋若瑾就隐隐有些不安。

  “大哥您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

  “没什么不合适的。”陆庭析抬起眼,一锤定音。

  “大伯!”陆鹤南不可置信地惊呼一声,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他竟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陆庭析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压迫感太重,逼得陆鹤南不得不噤声。

  “三儿,我不在中晟的这段日子,你来顶我的位置,我会跟上面打报告,想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陆鹤南梗着脖子,眼睛却不敢看向陆庭析:“这是堂姐该做的事,不是我。”

  “这件事,没有你不同意的余地。”

  “我也有正经事要做。”陆鹤南的思绪是乱的,几乎是想到哪说到哪,“普惠刚上市没几年,运转的也不算太好……”

  “普惠就交给清远去打理。”陆庭析语气沉沉,口吻不容置疑,“褚家那小子也还没接他老爹的班,平日里也能精力多帮衬着些,你可以放心了。”

  陆鹤南张了张嘴,还欲再辩。

  “陆鹤南!”

  陆庭析直起身子,止住了陆鹤南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浑话。这一声怒吼耗费了他不少力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透明。

  没人能拿陆庭析的身体健康开玩笑,陆鹤南只好偃旗息鼓。

  “只是让你暂代!暂代懂吗?”陆庭析挥了挥手,示意陆鹤南靠近。

  陆鹤南低着头,慢慢挪步往床边凑,垂下眼睫,看着陆庭析伸手将他衣服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别让我失望。”陆庭析紧紧攥住陆鹤南的手腕,他很想用力,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使不上力。

  “别让我失望。”陆庭析怔怔地又重复了一遍,“让他们看看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到底有多出色!”

  这话说得太轻柔,陆鹤南眼眶一热,差点有泪滴落。还没等他回握住陆庭析的手,陆庭析就先松手泄力。

  “去吧,下楼送你妈妈回家。”陆庭析上半身重重地靠回床头,冲陆鹤南笑了笑。

  陆鹤南点点头,眼神和嗓音一样晦涩:“大伯,那我明天再来看你。”

  往病房外走时,宋若瑾跟在陆鹤南的身后,刚走上两步就被陆庭析叫住。

  陆鹤南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多问什么,低眉顺眼接着往前走,按照陆庭析的吩咐,下楼提车,一瞬也没有耽搁。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三个长辈,褪去在孩子面前和颜悦色的伪装,三个年过半百的人都感觉自在了不少。

  “若瑾,你太心急了。”陆庭析勾唇,说得很中肯。

  黎萍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静默着坐在床边,没有搭腔。

  “是吗?”宋若瑾踩着高跟鞋在屋内走上几步,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音仿佛震在她心里,“忍了这么多年,我还觉得自己动作慢了。”

  “忍”这个字眼深深刺痛了黎萍的耳朵,她腾地一下子站起来,站在宋若瑾面前,毫无畏惧的与她四目相对。

  “三儿是我和陆庭析亲手养大的,说是侄子,其实更像是儿子,我们怎么可能会亏待他?你非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吗?”

  宋若瑾轻哼一声,眉眼间的讥笑藏都藏不住。

  “你也说了,他只是你侄子,再像儿子也不是儿子,没人能比我这个当妈的,更向着他!”

  “那二十四年前,陆鹤南刚被确诊的时候,你这个当妈的,在干什么?”黎萍冷笑,反唇相讥。

  宋若瑾呼吸一顿,腿一软,倔强地转过头,强撑着一步一步缓缓走出病房。

  二十四年前,抛弃自己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儿子,或许是宋若瑾这辈子唯一不能被原谅的错事。

  宋若瑾拎着包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陆鹤南正靠在车门旁抽烟。看见宋若瑾面色惨白,他也仍旧静默,唯有不含丝毫感情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瞬。

  “我终于进中晟了,你满意了?”

  烟蒂簌簌地落在脚边,陆鹤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母亲。

  对于陆鹤南的讥讽,宋若瑾恍若未闻,她平复好情绪,在一片暮色中,望向从头到脚都分外陌生的儿子。

  这是一场无声的母子对峙,宋若瑾知道自己注定会输,但她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痛痛快快的赢。

  不过须臾,她的脸上就又有了血色,勾起唇,眼神无尽冷漠:“她叫梁眷,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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