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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雪落


第178章 雪落

  钟霁从业这么多年来,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身为心理医生,他是最好的倾听者,可今日隔着一通电话, 正襟危坐、屏息凝神,不错过任何一丝微小声音细节,时刻关注陆鹤南动态的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

  梁眷刚刚说了什么?

  ——“你不只在这里自杀过, 你还在这里占有过我。”

  这是什么鬼?事先彩排过的既定流程里没有这一条啊?这画风怎么不太对了?

  钟霁长舒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掌心用力揉搓紧蹙的眉心。

  是他的过错,是他忘记了,与他通话的这个女人,不单单只是一个寻常的病患家属,她还是业内享誉盛名的天赋型导演,平生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脱离剧本,即兴发挥。

  “梁眷, 你还在听吗?”钟霁低声唤了一句, 试图让梁眷找回应有的理智。

  几秒钟沉默过后, 回应钟霁的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吮吸交咂的轻浅水声。

  梁眷被陆鹤南抱到洗手台边, 一手撑在他的肩上保持平衡, 一手无力地攥着他的领带, 脚尖绷紧, 双腿也难耐地并着。

  陆鹤南起初并不投入,虽然梁眷分散了他一部分紧绷的注意力, 但主卫里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仍强压他敏感的神经。

  他半眯着眼,极力捕捉着梁眷的细微反应, 而后熟练且循序渐进地加深这个吻,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眼下这一切不过是慷慨满足怀里的人。

  直至梁眷的喘息变得急促,浑身温热绵软,拽着他领带的那只手也一点点脱力下滑,他才渐渐找回那种食髓知味的感觉。

  所以他认命般闭上眼,释然的叹息压在胸腔里。

  眼睫轻颤,在一片未知的漆黑中,陆鹤南握住梁眷的手,引着她环住自己的脖颈,舌尖缠绕,他忽略掉其余一切,只静静感受她发抖的身体和破碎的嘤咛声。

  算了,管他前路如何,暂且就先这样沉沦吧。

  许久得不到有效回答的钟霁“蹭”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沉着脸,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急得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太久没谈恋爱,一时没能将耳边这道窸窸窣窣声同暧昧难言联系到一处。

  “梁眷,出什么事了?是陆鹤南出现应激反应了吗?”钟霁脸色沉得厉害,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抄起大衣,指尖还勾着车钥匙。

  “你别慌,先打急救电话,再检查一下陆鹤南的情况,我马上赶过去。”

  玻璃门推开,在这个入目皆喜色的新年夜里,医者父母心的钟霁顶着飘雪,走入寒风。他不敢挂掉电话,从工作室小跑到停车场,一路都在引导梁眷做正确的急救措施。

  最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里,一气呵成地发动车子,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钟霁扶着方向盘,不由得拔高自己的声音。

  “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就到了。”

  什么十分钟?陆鹤南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虎口掐着梁眷的下颌,不自觉地摩挲。

  他半垂着眼,墨色的眼底除了未尽兴的晦暗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自嘲。

  看来他真的病得很严重,不然怎么会在接吻的时候听见钟霁的声音?

  “怎……怎么了?”梁眷气喘吁吁,累得厉害,红润的脸贴在陆鹤南干燥的掌心里,小声呢喃一句。

  时隔整整七分半,终于又听见梁眷的声音,在车流缝隙中奔驰,就差弹射到壹号公馆一探究竟,整个人紧绷到宛如惊弓之鸟的钟霁差点喜极而泣。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半天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和陆鹤南一起昏厥了呢!”钟霁又哭又笑地浑骂了一句。

  如果不是太煞风景,他都想从酸涩的眼眶中,挤出两滴泪来。

  “急救电话打了没有?再跟我描述一下陆鹤南现在的情况。”

  钟霁的声音从蓝牙耳机中传出,重重震在耳边,梁眷机械地眨了两下眼,终于从窒息的迷糊中回过神来。

  她手忙脚乱地从洗手台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瓷砖上,在一地凌乱堆砌的衣裤中,找回被吻到脑后的理智。

  而后在陆鹤南一瞬不错的注视下,一手环住胸前遮不住的春光,一手撩起垂在右侧的头发,露出圆润右肩的同时,也露出那只做工精巧、便于藏在发丝后的蓝牙耳机。

  “钟医生,陆鹤南接受良好,没有出现太过抗拒的反应,我们刚刚是……”梁眷红着脸,正要解释,脑海中忽然回放刚刚的旖旎画面,惊得她差点没把舌尖咬断。

  所以她硬生生止住话茬,真诚道谢:“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们。”

  “接受良好?”钟霁被噎了一下,走神的功夫差点闯红灯。

  他不好糊弄,不过几秒钟功夫,就抓到梁眷的逻辑漏洞:“那你刚刚为什么半天不说话?”

  “因为……”梁眷欲言又止,抬头看了一眼陆鹤南,下意识便想要寻求他的帮助。

  可惜,刚一对视,她就好似受惊般再次垂下眼,只敢用眼角余光去打量陆鹤南的神色。

  那道目光太危险,梁眷不安地舔了唇,可水红色的舌尖刚一试探地在唇间划过,陆鹤南的眸色就又暗了一瞬。

  梁眷进退两难,只想快点挂掉钟霁的电话,再装乖同陆鹤南道歉。她现在骨头软得很,知道如何在床上化被动为主动,拿捏陆鹤南的喜好,平息他的火气。

  不就是在发丝交缠的时候软着嗓音,带着哭腔,泪眼朦胧地喊他老公吗?这招数她屡试不爽,至今还没有失手过。

  梁眷心里有了底气,声音沉稳下来:“钟医生,我先挂断电话了,改天我再登门——唔!”

  陆鹤南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最后忍无可忍地俯身在梁眷的唇珠上轻咬一口,再顺手摘下挂

  在她耳朵上的耳机,按下挂断键,不爽地丢到角落里。

  “你干什么?”梁眷吃痛,抬起抱在胸前的那只手,狼狈地捂住嘴,呜咽一声。

  “你说干什么?”

  陆鹤南散漫地垂着眼,将衣不蔽体的梁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得戏谑,粗粝的指腹或轻或重地在她的唇瓣上揉捏打转。

  “你想让我干哪里?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淡粉色的皮肤上,一点就通的梁眷战栗了一下,别开视线避而不答,咬着牙,气呼呼纠正:“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草率地挂断钟霁的电话?”

  陆鹤南不悦地眯了眯眼,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为什么不挂断?你还想让别的男人知道我是怎么吻你的?”

  “我没有,和钟霁打电话是为了方便他随时介入你的病情。”

  梁眷气势弱下来,肩膀无助地蜷缩着。

  陆鹤南的心立刻软了,靠近一步,注意力转移,手指插.入她乌黑的发间,从发顶抚到胸前发尾,带着薄茧的指节在发尾内侧故意停留,顺手掂了两下藏在她发丝之后的那朵云。

  “宝贝,你刚刚说得那些话,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喉结滚动,陆鹤南的声音莫名哑得厉害。

  梁眷心虚起来,抿着唇,明知故问:“什……什么话?”

  陆鹤南挑了挑眉,好似非礼勿视般,只玩味地瞥了一眼梁眷扔在地上的浴袍,似是在无意提醒、无声复述她方才仿若飞蛾扑火的献祭。

  梁眷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听着,倚在洗手台边,指尖扣住边缘,掌心立时潮了。

  “你教我,该怎么在这里——”陆鹤南故意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确认了几个可以勉强一试的位置,蓦然低声笑起来。

  他无师自通,所以换了措辞。

  “乖,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在这里占有你?”

  第一次深夜加班,第一次隔着电话免费听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非礼勿视,第一次被用心对待的患者不礼貌地挂断电话……在新年夜里被迫经历了无数个难以回首的第一次,独身一人的钟霁忍不住在车水马龙之中暗自神伤起来。

  今年的年终奖,他一定要狠狠敲诈陆鹤南一笔!不然不足以平民愤!

  开车回去的路上,钟霁仍在思考如何从陆鹤南身上讨回巨额精神随时费。

  可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壹号公馆的主卫内,影子交叠,热气缠绕,潮湿的瓷砖墙壁上,激起一层又一层剧烈的水花。

  京州的雪势看上去来势汹汹,却并不像北城那样,会洋洋洒洒地从天黑下到天明。

  生物钟催人从绮梦中醒来,陆鹤南睁眼的时候京州刚刚迎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积雪消融,纱帘垂落,还算和煦的日光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从窗边蔓延到床上。

  梁眷累了整夜,现下仍靠在陆鹤南怀里昏睡着。

  元旦过后的这一周,是中晟决策层最忙的时候,陆鹤南处理完需要批示的公文,已临近上午十点,梁眷的手机也是第三次在掌心震动起来。

  眉头紧锁,陆鹤南无措地盯着闪烁的手机屏幕,最后俯下身亲了亲梁眷的眼皮,温声哄她睁眼。

  “醒醒,妈妈打电话过来了。”

  “宋女士的电话,喊我干嘛?你自己接。”梁眷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表示自己拒绝接听电话,转而将脸埋进陆鹤南的颈窝处。

  陆鹤南吞咽了两下,在按下接通键前,到底是贴心预告了一句:“是你妈妈的电话,这已经是她打来的第三遍了。”

  不等手机贴在耳边,梁眷就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几乎同时,梁母的质问声也抵达耳畔。

  “平时工作的时候不接电话,怎么现在休假了也不接电话?”

  梁眷拥着被子靠在床头,不自在地解释:“妈妈,你也说了我现在是休假,谁放假的时候不睡觉啊?”

  “你嗓子怎么哑了?”梁母警觉起来。

  “哑了?没……没有吧?”思绪回笼,想到声音不成调的昨夜,梁眷立刻装腔作势地咳了两声,“那个……最近京州降温,可能是有点感冒了。”

  “这么大个人了,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梁母关心的训斥了一句,而后顺理成章地引入正题。

  “你回家吧,妈妈照顾你两天,我已经让你爸给你买好回滨海的机票了。”

  回滨海?怎么这么突然?

  梁眷大脑宕机了一瞬,连忙推辞:“妈,我工作——”

  “我已经提前问过昕然了,她说你直到今年五月之前,都没有工作了。”梁母轻笑一声,气定神闲地阻断了梁眷的后路。

  佟昕然这个猪队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梁眷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几句。

  “哪天的机票啊?”梁眷妥协了。

  “后天,你爸还贴心地给你留了两天收拾行李。”

  手指被陆鹤南握在手里,梁眷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在电话里,梁母似乎还想再说一些什么,和梁父在那边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记得把行李收拾好,可千万别把东西落在别人那里。”

  ——“其他的事,回家再说。”

  “什么时候回去?”陆鹤南把玩着梁眷的手指,声音上听不出情绪。

  “后天上午。”

  陆鹤南怔了一下,唇边的笑意很淡:“我后天要去江洲分部主持年会,不能陪你一起了。”

  他与梁眷原本的计划是等到所有工作结束之后,再一起回家。

  “我知道,你先忙工作。”梁眷环住陆鹤南的腰,抬起脸在他脖颈处蹭了蹭,“等你忙完了再来,我在家里等你。”

  陆鹤南心里静了两秒,复盘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这通电话的一丝不同寻常。

  “阿姨怎么没问你上热搜的事?”

  “我进娱乐圈这么多年了,我爸妈早都习惯那些虚虚实实的新闻了,这次内容写得又那么离奇,他们肯定以为是假的,所以才没当回事。”

  “用不用我让中晟先发一个什么声明?”陆鹤南蹙眉提议。

  “不要!千万不要!”梁眷支起身子,拒绝得很快。

  “等你见完我爸妈之后,我就会让工作室官宣,现在发声明,以后容易被人诟病。”

  梁眷扬起脸,亲了亲陆鹤南的唇角:“哎呀,你放心,互联网新闻的时效性都是很短的,等过几天又出个什么爆炸性新闻,大家的目光就被转移了。”

  陆鹤南没应声,揉了揉梁眷的耳垂,深深地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落地滨海的那天,艳阳高照,地面上连一点积雪都没有。虽然机场距离海边仍有距离,但梁眷还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海风味。

  等候多时的贺屿之倚在车门边,冲航站楼前的梁眷招了招手:“这呢!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你怎么在这?”

  梁眷犹疑了几秒,才拖着行李箱快步迎上去,先是讶异,而后略有抱歉地淡笑了一下,心底一片了然:“是我妈让你来接我的吧?”

  “梁大导演果真好眼力,奉我爸妈以及你爸妈之命,接你回家”贺屿之双手插兜,耸耸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梁眷还要无奈。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大名鼎鼎的化学教授。”梁眷不客气地将行李箱推到贺屿之手边,笑得狡黠。

  “七八年没见了,不跟我拥抱一下?”贺屿之扶稳箱子,视线下移,落在梁眷的左手无名指上,玩笑道,“还是说你现在身份变了,身为有夫之妇,不方便?”

  “怎么会?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

  梁眷嗔怪一句,而后踮起脚落落大方地与贺屿之拥抱,不过几秒,就又重新退回到朋友之间的安全距离。

  然而,一个干干净净的,属于久别重逢老友间的拥抱,落在娱记的镜头笔下,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中晟分部江洲年会上,推杯交盏间,几个一年也见不上陆鹤南几回的分部高层端着酒杯陪在一旁,战战兢兢。

  毕竟陆鹤南垂眼看手机的时候眉头拧得太紧了,让人不由得自我检讨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亦或是分部的哪项行事准则没与总部同频,才惹了大老板不痛快。

  没有人能想到,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公开场合,陆鹤南会对着一条不足挂齿的娱乐新闻沉思三分钟。

  热搜第一条后面,一个鲜明的爆字。

  【梁眷携教授男友高调现身滨海机场,甜蜜拥抱,力破委身大佬的不实传言!!】

  陆鹤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放大文案下方的配图,仔细看了两眼那个男人环在梁眷腰间的位置,而后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身旁员工时,又是一派如沐春风的好姿态。

  他将那份焦躁压在心底,藏得很妥帖。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用新的爆炸性新闻,转移公众视线?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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