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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雪落


第168章 雪落

  骆宗泽的话说得含糊不清, 有歧义,进可攻退可守。只隐晦地问候陆鹤南的病是否痊愈,却不明明白白指明是什么病症, 又病到何种程度上。

  梁眷怔愣了一瞬,随即得体地笑开,她来不及多做他想,只下意识地认为骆宗泽问的是陆鹤南的先天性心脏病。

  “他的心脏病是先天性家族遗传, 目前的医疗水平还无法治愈,平时生活中只能多观察、多介入。”

  骆宗泽眼明心静, 在顷刻间便明白——梁眷对陆鹤南的抑郁症一无所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脸上不见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说话,沉静的双眼以一种审视的姿态望向梁眷。

  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个单纯的女人。

  说她幸福吗?她确实幸福,被一个绝对优秀、几乎毫无弱点的男人如此全心全意地爱着;说她不幸福吗?她确实不够圆满,因为她的爱人竟不舍得让她与自己风雨同舟。

  骆宗泽不常来内地,今日肯赏脸出席这样一个小分量的晚宴,也不过是纡尊降贵, 摆出谦卑的姿态广交业内朋友。

  梁眷看得通透, 所以并没有借着陆鹤南的由头, 故意拉进自己与骆宗泽的关系, 简单寒暄不过几句, 就微微颔首, 随便找了个托辞借故离开, 骆宗泽也能就此顺理成章地回到名利场里,继续与其他带着假面的人攀谈交际。

  “怪不得你之前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二十八岁之后要换赛道, 敢情你和骆宗泽还有这么亲厚的关系呢?”

  Rachel见梁眷与骆宗泽告辞,忙小跑着追上她的脚步, 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状似闲聊,其实话语间全是对梁眷隐瞒的抱怨与试探。

  梁眷勾唇笑了笑,脚步不停,也懒得辩解,随便Rachel‘以小见大’地想入非非。

  倒是佟昕然听不下去,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她入行拍电影才几年啊,哪有本事去跟港洲电影制作协会的主席攀交情?”

  Rachel啧了一声,显然是没把佟昕然的解释当回事。她回身望了一眼声色犬马的权力中心,满眼艳羡,语气幽怨。

  “骆宗泽是什么身家?平日里眼高于顶惯了,影视圈里有多少大佬,为了能跟他搭上一句话,苦学粤语好几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谈合作的时候说话不露怯。我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不算是出人头地,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了吧?却也只见过别人点头哈腰巴结骆宗泽的场面,至于他卑躬屈膝主动说普通话,去迎合别人,还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Rachel的谈兴来得莫名其妙,一路上对身边人神情的变化无知无觉。话音落下时,她正好跟着梁眷走到僻静无人的休息室门口,门牌号下的铭牌上写着梁眷的名字。

  晚宴的主办方很贴心,碍于女士有中途换衣补妆的需求,竟为每一位前来赴宴的女宾客都准备了一间休息室,屋内是五星级国际酒店的规格,床品、设施,一应俱全。

  梁眷站在休息室门前,双手散漫地插在兜里,挂在唇边的笑容仍旧和煦,只是眼底一片冷漠乏味,显然是没有邀请别人进屋继续叙旧的兴致。

  一向以人情练达著称的Rachel,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自己的失言。她后退一步,盯着自己的脚尖,模样有些局促。

  与Rachel相爱相杀了这么多年,梁眷从没见过她这副做派——做小伏低,惧怕的神色全然写在脸上,遮都遮不住。

  梁眷觉得好笑,为友谊的脆弱,为人性的复杂、为地位的追逐。

  她倚在门框上,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一如往常。

  “Rachel,从我入这行起咱们就认识,我上的第一个正面热搜,就是你帮忙一手炒作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感激你,把你当做朋友,所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试探我?”

  “怎么会是试探呢?”Rachel讪笑两下,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上个月,我手底下的娱记不知轻重地跟踪你,害得你有家不能回,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道歉。”

  说到这,Rachel猛地抬起头,注视着梁眷的眼睛,顺势做出发誓的模样,“你放心,我保证他们手里绝对没留下任何有损你名声的照片。”

  没留下,那就是拍到了?

  梁眷拧着眉,沉声问:“我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有损我名声的照片,是什么样的?”

  Rachel哀怨地瞥了梁眷一眼,眼波流转间,颇有责怪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躲躲藏藏,不肯说实话的意味。

  “眷眷。”见四下无人,Rachel改了口,想要拉进和梁眷之间的距离。

  “娱乐圈里的人瞒着大众偷偷谈恋爱很正常,但你最起码也要透露一些口风给我,不然我怎么帮你遮掩?”

  梁眷没否认谈恋爱的事,径直又敏锐地问:“口风?你想让我给你透露什么口风?”

  Rachel愣了几秒,心虚地咬了一下舌尖,状似随意地举例:“比如你男朋友的身份?职业?是出自哪个权贵家庭,还是……”

  梁眷轻笑一声,周身蓦然松弛下来。看见Rachel对陆鹤南的一无所知,她忽然想明白最近发生的许多事——

  譬如为什么她最近的花边新闻变少了?除却郑楚默自导自演地那出绯闻大戏之外,竟再无其他新闻出现。为什么拍摄《在初雪来临之前》的时候,网上竟没有一张路透图流出?剧组的安保措施做得再到位,也肯定敌不过媒体私生的长枪大炮。

  为什么?

  那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默默地为她保驾护航。

  “既然你们都把照片拍到手了,去查他的身份还不是易如反掌?”梁眷抱着胳膊,眯起眼睛好以整暇的质问。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拍到照片,现在跟我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空手套白狼?你想知道我男朋友究竟有多大能力,在圈内有多大话语权,你想借着和我的关系,让他帮助你在举步维艰的盛世传媒上位,对吗?”

  Rachel紧咬着牙关,否认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仿若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梁眷看透。

  梁眷没忍住,嗤笑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很生动。

  “那天跟踪我的娱记是你专门安排的吧?”梁眷顿了顿,发散性思维彻底打开,开始毫无依据的胡言乱语。

  “我想你的老板,盛世传媒的执行总裁应该是不知道你私自派人跟踪我的事吧?不然,昕然只不过是给你打了一通电话,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你怎么就能那么爽快地让娱记掉头,放任唾手可得的真相在自己眼前飘走?”

  Rachel的表情变得精彩,眼睛里透漏着惊恐。

  其实的梁眷的猜测还是太保守了。

  今年二月初,也就是梁眷“未婚生子”的传闻在公众视野里上演最热烈的时候,所有的文娱企业,无论是行业龙头,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型工作室,都收到了一封有遥诗娱乐宣传总监亲自署名的一封倡议书。

  字里行间彬彬有礼,绝不是威胁。明面上的主旨大意也只有一条:请大家让旗下记者管好手里的镜头与镁光灯,不要对准公众人物的私人生活,还娱乐圈一片净土。

  不要对准哪个公众人物的私生活?倡议书里没有明说,免得落人口实。但结合当下的实事,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答案。

  毕竟在娱乐圈里讨生活的人,胸腔里都藏着一颗九曲玲珑心。

  明眼人谁能看不明白,遥诗娱乐的警告只是表面,其背后的姚家或许也只是个挡枪的,可放眼望去,又有谁敢让京州蒸蒸日上的姚家做自己的马前卒?

  Rachel想不出答案,也没有胆量窥探真相。

  但她与去年才上位的盛世传媒执行总裁针锋相对已久,势如水火。日积月累之间,俨然已经暗自生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结局。

  她没有靠山可依,走到今天全凭自己,落败几乎已经成为定局。只是垂死挣扎间,她忽然想到了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站在昏暗无光处就能为梁眷扫清一切障碍的男人身上。

  她没想撬墙角,不过是想旁敲侧击地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衡量一下输赢,请他看在自己与梁眷关系交好的份上,帮她说几句话,好让自己在盛世传媒站稳脚跟。

  只是这番行事不够光明磊落,伤了梁眷的心。

  梁眷叹了口气,望着Rachel的目光隐隐有些不忍。静默良久,她也还是狠不下心对Rachel说一句重话,只语重心长地劝慰她。

  “Rachel我之前就说过,你想上位,想在事业上有所突破,我可以理解,也尊重,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但凡你开口,我也一定会帮。”

  “但你不该这样套我的话,不该在今夜拿我谈恋爱的事情威胁我,不该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我男朋友身上。”

  梁眷顿了顿,平静的目光直视无碍地落在Rachel的脸上,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他在我这,是底线。”

  出了这样一遭变故,又得知了些许不为人知的真相,梁眷已然没有精力继续在晚宴上继续与人周旋。

  回到家时已是夜里十点多,陆鹤南给她拨电话时,她正抱膝坐在观江府的落地窗前发呆。

  “在干什么?”

  那边的声音似乎比昨天还虚弱沙哑许多,梁眷迟缓地眨了眨眼,任那道声音平稳地落在心里,才给出一个不算蹩脚的谎言。

  “在看献礼片的剧本,在罗列拍摄时能够用到的运镜。”

  陆鹤南应了一声,耳朵紧贴着听筒,静静地听着梁眷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而后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算显而易见的烦躁。

  “你怎么了?是不开心吗?”

  梁眷不答反问:“你还在工作吗?”

  “没有,已经回家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视频电话?”

  语气委屈又哀怨,听得陆鹤南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将电话挂断。

  手机静静地躺地毯上,梁眷盯着早已熄灭的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才重新等来一通视频电话。

  “出什么事了?”电话甫一接通,陆鹤南径直问。

  梁眷摇头,捧起手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你怎么不开灯?”

  他那边实在太暗了,饶是她努力睁大眼睛,也不能清楚地看清他的面容。

  陆鹤南叹了口气,犹豫斟酌数秒,梁眷终于听见“啪嗒”一声,是开关被轻轻按动。下一秒,紧握在她手里的手机屏幕,终于出现了一双日思夜想的眼睛。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梁眷蹙起眉,手指落在屏幕上、落在陆鹤南消瘦到越发清晰的下颌线上。

  陆鹤南勾唇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将这茬翻篇:“可能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忙了。”

  “我最近也很忙,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通告和应酬。”

  梁眷顿了顿,扯了一个抱枕放在胸前,余光却透过屏幕,小心翼翼地捕捉陆鹤南的神色。

  “对了,我今天在一个晚宴上还碰见骆宗泽了,他好像知道一些我们从前的事,还与我说了不少你之前的过往。”

  “是吗?”陆鹤南轻笑,他听到骆宗泽的名字明显讶异了一瞬,是很真实的猝不及防,不过周身放松,不见丝毫紧张。

  “我前几年去欧洲分部访问,那时候港大海外校友会正好在办校庆聚会,他是当时的校友会主席,聚会就是他牵的头。”

  “你们原来是校友?”梁眷轻珉了一口水,玻璃杯遮盖住她的大半面容,只留下一双在月光下越发明亮澄澈的眼睛。

  “是啊,他没跟你说吗?”

  镜头之外,在梁眷看不到的地方,陆鹤南轻轻拨动着打火机砂轮,缓解内心的不安。

  “没有,他没跟我说这么多。”梁眷讷讷答,没意识到话题的主动权已经不动声色地被陆鹤南紧紧握在手中。

  陆鹤南抬起眼,目光专注地锁定在面前的屏幕上:“那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是否已经痊愈,我给他解释了一下你的先天性心脏病目前还无法彻底治愈,只能多观察,早控制。”

  “这样啊。”陆鹤南拉长语调应了一声,打火机从掌心滚落到桌面上——他松了一口气。

  与梁眷分别之后,还没等宴会结束,骆宗泽就避开众人,与陆鹤南通了一则电话,先是为自己的多嘴而道歉,再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他与梁眷的对话内容。

  如若不是骆宗泽提前报信,陆鹤南今夜只怕会手足无措,在梁眷面前露馅。

  “盛世传媒执行董事方志兵,你认识吗?”梁眷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音轻飘飘的,她在竭力掩饰自己刻意的提问。

  陆鹤南迟疑了一瞬,在搜肠刮肚间确定自己确实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梁眷口中的这号人物,就连盛世传媒这个公司,他都感到陌生。

  “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专门去认识一下。”

  “倒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梁眷连连摆手,低声解释道,“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在盛世传媒任职,他们职场欺凌挺严重的,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拜托你去帮一下她。”

  陆鹤南挑了挑眉,对于梁眷的这个请求颇感意外。

  “你不是最讨厌靠身份压人的这一套吗?”

  “讨厌归讨厌,但现在这个职场就是这套规则。我不用这套规则去欺负别人,用它来自保,保护身边的朋友还不行吗?”

  “更何况……”梁眷垂着眼,欲言又止。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我也是吃到这个规则红利的人,不是吗?”梁眷抿唇笑了笑,玩笑的口吻里带着有些许释然,“你不就借着身份施压,让那些狗仔不敢乱写乱拍我吗?”

  陆鹤南屏住呼吸,小心打量着梁眷的脸色,轻声问:“你生气了?”

  “怎么会?”梁眷睁大眼睛,笑容真心实意,“没有他们整日跟着我,我连呼吸都自由了许多!”

  她早已过了二十岁,不再是那个仅凭着一腔孤勇就敢乱撞南墙,认为这个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小姑娘了。

  过去她清高,现在依旧。只不过是磨平了些许棱角,接受了某种已经平衡的世俗,但瑕不掩瑜,她只是更会保护自己的了而已。

  梁眷垂眸盯着屏幕上疲惫又落拓的男人,看得入了神。

  她声音轻柔,忘记呼吸:“你帮了我很多。”

  “没有,就这一件事。”陆鹤南掩住唇,轻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安抚梁眷。

  “而且这件事说到底,我也是在满足我自己的私欲,是我不想让他们拍到你,是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私下里的样子。”

  是占有欲在心底作祟,让他不愿看到这瓣本该飘落在他掌心的雪花,飘落在别人的肩头。

  “还有别的。”下巴贴在膝头上,梁眷举着手机轻轻呢喃,“五年前,我拍《适逢其会》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让镜齐带着资金来帮我的吧?”

  陆鹤南无奈地笑了笑,没否认。

  “吃些苦没什么的,大家都在吃苦,吃苦才能学到东西。”梁眷忍着眼眶的酸涩,强行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与陆鹤南语重心长地讲道理。

  “我知道。”陆鹤南长叹一口气,已经黯淡下去的一双眼唯有望向梁眷时,才闪烁出几分细碎的光。

  可我不管别人,只在意你。

  他错开眼,难为情地笑了笑,低声说——

  “我希望你吃点苦头,却又害怕你吃苦。”

  爱来爱去,不过就是三个字——舍不得。

  梁眷心尖一颤,将屏幕扣转在手心,镜头被遮盖住的刹那,她才任由夺眶而出的泪悉数沾染在裤子上,洇湿一片。

  她好想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已经超过了二十分钟,这是这个月以来破天荒的头一次。

  梁眷不舍得挂断电话,只让钟表指针在对望中一圈圈旋转。

  又静了几秒,在陆鹤南主动提及挂断电话前,梁眷鼓起勇气抢先开口。

  “下个月的二十九号,也就是我过生日那天,你会来北城陪我吗?”

  她问得怯生生的,好像自己的提议非常荒诞无理;日期又说得那么具体,好像陆鹤南会在焦头烂额的工作间,将这件事忘记。

  陆鹤南愣了一下,强逼着自己对梁眷眼里的期盼视而不见。他垂下目光,颤抖的指尖从书案上抽出密密麻麻的行程表,装模作样地扫了几眼,眉眼处尽是抱歉与惋惜。

  “我应该赶不回去了,那个时候应该还在德国出差。”

  梁眷没撒娇,也没愤怒,似是早有所料,只乖乖地点头,毫无怨言却也了无生气地接受着这一切。

  电话挂断,陆鹤南从沙发上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面前摆着笔和纸,用以记录通话全过程的钟霁。

  “你今天的通话时长,比治疗方案里的规定时间,多了三分钟。”钟霁垂着眼扫了一下计时器上的时间,没注意到陆鹤南颓败的神情。

  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是否也丧失了保护自身隐私的权利?

  陆鹤南闭上眼,再次从灵魂深处感受到自己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那种活够了的想法,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浮现在他的心底了,他遏制不住,也忽略不掉。

  但他还不能就这样结束,太匆忙,太草率了。

  他要撑到冬天,撑到有烟花盛大绽放、有玫瑰花香四溢,有白雪覆落满头的冬天。

  撑到梁眷二十八岁的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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