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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雪落


第166章 雪落

  都说梁眷是业内少见的高产导演, 一年一部电影,几乎是标配。

  可只有她身边的少数人知道,过去五年, 每当有电影杀青,回归到现实世界的梁眷,便重新陷入到无所事事的状态。

  失眠、酗酒、安眠药、凌晨四点的旭日东升,才是证明她尚存于世的有力证明。

  可是这次不一样。

  ——《在初雪来临之前》杀青结束, 家里是烟火气的,回过身也有人站在灯光下, 温柔地注视她, 包容她的一切。

  她的来路曾被五年前的一场大雪覆灭,所幸五年后,又有一场大雪照亮了她的归途。

  陆鹤南牵着梁眷回到观江府,先是哄着她喝了一杯解酒的柠檬水,再伺候她脱下沾染着浓郁酒气的衣服,最后拧着眉,抱着一心只想扑倒床上, 睡到天昏地暗的女人洗了个澡。

  这个澡洗得不知道是点火, 还是降火。

  总之, 梁眷舒舒服服地坐在浴缸里, 靠着陆鹤南的臂弯睡得香甜, 只是无意识下垂的手摆放的位置似乎不太对。

  引得陆鹤南倒吸了一口凉气, 喉结也滚得厉害, 整个人都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好烫。”梁眷在睡梦中也不安分,蹙着眉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满意地收回了手,放在另一侧水里降温。

  还是这边凉快。

  陆鹤南眯了眯眼, 嗓子无端发紧。他盯着那只白皙温软的手,静默地看了几秒,最后扣着梁眷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按在了原处。

  哪怕这样会让他顶得厉害,绷得生疼。

  热量与滑腻悉数蹭到梁眷的手心上,慢慢磨蹭了有一阵,陆鹤南气喘吁吁,对着满室狼藉苦笑,真是不知道在折磨谁。

  等到再把人抱回到床上,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陆鹤南快速冲了个凉水澡,披着睡袍走出来时,梁眷已经陷在被窝里,沉沉地昏睡过去。

  十一点半,北城华灯初上,大街上只有零星几辆车飞速驶过。

  陆鹤南抬手点燃了含在唇边的香烟,顺手拨通了钟霁的电话。

  “大晚上给人打电话,你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钟霁白日里刚和陆鹤南吵过一架,火气未消,以至于电话接通后,也仍旧没好气。

  “钟霁,我决定了——”陆鹤南没理会钟霁的怒火,只心平气和地说着自己的事。

  “决定什么了?”钟霁撇了撇嘴,语气弱下来不少,不过仍忍不住呛他。

  陆鹤南心里静了几秒,他站在落地窗前,面对着灯火通明,处处美满的北城夜景,很艰难地说:“后续的治疗方案,就按你说的来吧。”

  “这是你和梁眷商量之后共同决定的?还是……”钟霁错愕一瞬,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还是你的自作主张?

  “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陆鹤南顿了顿,徐徐吐出烟雾后低声恳求,“所以还要请你继续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她。”

  钟霁紧抿着唇,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帮助陆鹤南瞒着梁眷,究竟是对还是错。

  然而,心理学工作者讲究尊重病人隐私,如果这是陆鹤南的意愿,哪怕他作为医生,也不能强行违背。

  可冥冥之中,出于某种直觉,钟霁潜意识认为——这或许并不是陆鹤南的初衷,他或许是想要让梁眷与他同舟共济的。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也尊重你的决定。”

  钟霁顿了顿,试图打感情牌,选择攻心为上,从另一个角度和陆鹤南讲道理:“可是这样一直瞒着梁眷,对她来说会不会不公平?她明明有权利知道这一切的。”

  陆鹤南没回答钟霁的问题,香烟从唇边夹开,他略抬了下唇角,以一种极其自嘲的口吻,与钟霁复述今天发生的一切。

  钟霁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酒店套房客厅,从文件袋里抓出几张白纸,用速记的方式,将陆鹤南的话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

  此时此刻,隔着一通电话,两个人的身份关系已从好友,转换为医患。

  “重逢这么久,今天是梁眷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吗?我和她原有个孩子。”陆鹤南是最合格的故事叙述人,为了避免钟霁遗忘,他甚至还贴心地提醒了一遍。

  “我记得。”钟霁点点头,笔下不停。

  陆鹤南从谢斯珏母子那里得到真相的第二天,两个人也曾有过这样一通电话。电话里陆鹤南说了很多,他那时的逻辑很混乱,时间线也有些错位,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直至电话挂断,钟霁对着密密麻麻的记录,从这其中剥丝抽茧,才慢慢推敲出一个比较完整的真相。

  指尖的那支烟已经燃尽,陆鹤南拿着烟盒,本想再续上一支,耳边却冷不丁突然响起梁眷那句俏皮的——“吸烟有害身体健康”。

  他无声地笑了笑,垂眼盯着手中的烟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冷淡地移开目光,将已经被他把玩到烟芯松散的香烟塞回到烟盒里。

  “提到那个孩子,她一开始强颜欢笑,眼泪蓄在眼眶里忍了又忍,最后哭得很厉害,眼泪把我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冰冰凉凉的,冷进了我的心里。”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忘了,又或者说时间早已淡化了这一切,让她释然,但其实并没有。那个孩子就像是一道疤,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就像我手腕上那道伤疤一样,这辈子都像噩梦如影随形。”

  钟霁握着笔的手一抖,紧蹙的眉眼中全是茫然。

  他不明白,梁眷提到这个孩子,与陆鹤南突然决定瞒着梁眷进行脱敏治疗这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陆鹤南半勾了下唇,唇角的讽意很重。

  “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爸爸,我说得冷血一点,一个与她不过数月之缘的孩子,都能让她痛到今天,如果让她下一次经历阴阳两隔的人是我呢?”

  “钟霁,你觉得她需要多久才能将这一切抚平?”

  最会洞察人心的钟霁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殉情的刹那。

  “可是脱敏治疗也不是十拿九稳的,国外也有不少以自杀告终的失败案例,万一你……”钟霁欲言又止,不忍心说出那最坏的结果。

  陆鹤南静了数秒,再开口时语气很平淡,冷漠得仿佛事不关己。

  “那就麻烦你们告诉她,我死于先天性心脏病。长命百岁终究只是奢望,人命终究拗不过天意。”

  死于心脏病,总比死于自杀要好听一些、要好放下一些、要了无遗憾一些。

  他已经耽误了她五年,不能再耽误她一辈子。

  说到最后,他轻抚胸口,莫名笑了一下。生平第一次,他由衷地感谢这个自出生起就一直给予他苦痛的心脏,给了他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粉饰太平的借口。

  钟霁握着笔,指尖冰凉,几乎丧失了书写的能力。

  他沉默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提起唇角肌肉努力笑一笑,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如果你害怕这个万一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做脱敏治疗。”

  不做脱敏治疗,不接受外力干扰,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平安顺遂地生活下去。走一步看一步,能过到哪天,便过到哪天。也许老天眷顾,直至走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我们所担忧的一切也依旧没有发生。

  如此你们的爱情圆满了一辈子,哪怕这场圆满是海市蜃楼,但落在世俗眼中,那就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圆满。

  陆鹤南轻笑一声,似是在笑钟霁作为一个自诩清醒的医生,怎么也因为病人的三言两语而动了恻隐之心。

  “钟霁,你我都知道,我就像是一列已经驶入错误轨道的列车,脱轨只是时间问题。我不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就带着梁眷这样继续向前走吧,前面不一定是万丈深渊,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康庄大道。”

  钟霁握着笔,将这些话簌簌落在纸面上,而后蹙起眉,敏锐地抓住陆鹤南的矛盾点。

  “你不愿相信前方有路存在,却肯赌脱敏治疗的那个万一不会发生。”

  陆鹤南没有丝毫犹豫,微笑着纠正他:“我不是赌它不会发生,我只是希望、乞求它不会发生。”

  “梁眷今天借着酒劲跟我提到了很多,提到从前、提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提到结婚、提到明年春天。她已经在憧憬我们的以后了,我又怎么忍心让她本该顺遂美满的未来,成为不堪一击的泡影?”

  钟霁呆滞住,怔怔道:“所以你——”

  夜已经深了,望着窗外一处接着一处,尽数暗淡下去的街景,陆鹤南长舒一口气,从从容容地笑。

  ——“所以,为了她,我愿意去赌那个万一,不会发生。”

  电话挂断,一尘不染的落地窗上倒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点点星光,很渺小,也很微弱。不知道是死前最后的烛火,还是重生后的第一盏明灯。

  钟霁盯着堆在桌面上一页又一页的谈话记录,久久不能回神。

  坦白说,陆鹤南是他从业这么多年遇到过的最棘手的病人之一。他的求生欲望很强,清醒的时候甚至还能敞开心扉地与人倾诉他对未来的期待。

  大多数时候,对未来的执着是抑郁症病人的一线生机。可对陆鹤南来说,那是让他心力交瘁的源头,也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阳台上站了太久的男人,身上带着一股独属于秋夜的寒凉。

  陆鹤南怕惊醒梁眷,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门,躺在床上也不敢离她太近,只静静地听着枕侧绵长安稳的呼吸声,伴着那股扰人心弦的甜香味阖眼入梦。

  梁眷如心有所感般睁开了眼,迷糊了一瞬,条件反射地往陆鹤南身边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蹙起眉,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身上怎么那么凉?”

  边说着,又抬手扯过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将陆鹤南捂了个严严实实。

  “我抱着你,这样你就不冷了。”

  梁眷心满意足地靠在陆鹤南的肩膀上,后者失笑一声,借着窗外月光垂眼去看,窝在他怀里的姑娘,已经再次进入梦乡。

  陆鹤南鼻腔蓦然一酸,僵硬地别开头,不忍再看。

  又静默了一阵,他半支起身子,眷恋的目光深深烙印在梁眷的脸上,而后微微俯下身,沾着冰凉泪水的双唇轻轻吻过她的眉眼,再掠过鼻尖,最后在那抹嫣红上短暂停留。

  再次平躺下来,陆鹤南将梁眷重新抱在怀里,手臂克制地加重力道。

  抱得再用力一些,心跳贴得再紧密一些,万一是最后一次……

  算了,就当做是最后一次。

  或许是这一夜有陆鹤南陪在身边,梁眷一夜好梦,睁开眼时不知道是几点,只知道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照得人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子慵懒。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梁眷扬起脸,却见陆鹤南怔怔地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他不是醒得早,而是一夜未睡。

  “已经中午十一点了,还早?”陆鹤南回过神来,转过头,轻轻捏了捏梁眷的脸。

  梁眷脸红了一瞬,极难为情地哼唧一声,朝陆鹤南怀中更深处钻去。

  陆鹤南勾唇笑了笑,抚摸着梁眷垂在身侧的长发,长提一口气,故作若无其事地说:“眷眷,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梁眷仍窝在陆鹤南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也没能看见陆鹤南眼底的晦涩。

  “京州最近有些忙,我可能不能继续留在北城陪你了。”

  梁眷肩膀莫名颤了一下,良久,她从陆鹤南臂弯中缓缓抬起头,眉眼弯弯,笑得很甜。

  “没关系啊,我可以去京州找你。”

  你不能来陪我,那我便去见你,总归是一样的。

  “来找我做什么?”陆鹤南心里一软,强颜欢笑的时候尾音发颤,“那部献礼片不是马上就要开拍了?”

  “是啊,时间很紧,根本就不让人好好休息。”梁眷撇了撇嘴,满脸委屈,“半个月之后就要开拍了。”

  “你可是电影界的劳模,怎么能说累呢?”

  陆鹤南吻了吻梁眷的头顶,紧咬着下颌线,语重心长地同她讲道理,一字一顿用力的样子,也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

  “况且这部献礼片这么重要,你和佟昕然努力了这么久,才拿到入场券,更应该好好珍惜这次机会,跟在那些前辈身边多学习一些,别因为这些小情小爱,耽误了你的正事。”

  也别因为我,耽误你了你的正途。

  钟霁口中的脱敏治疗,于通俗意义上理解,其实就是大家口中常说的戒断反应。

  听上去很浪漫,但对病人来说异常残忍,因为他们所感受到的难捱与苦痛,是普通人所经历的百倍、千倍。

  治疗手段也很粗暴直接,就是要让他离开已经习惯、彻底依赖的人与事,在一个几乎“真空”的新环境下,违背本性,克制欲望,尝试生活。

  陆鹤南口中的大道理梁眷都明白,可她如此循规蹈矩地过了五年,却并不快乐。

  她想任性,但已经二十七的梁眷没有任性的资格。

  梁眷把玩着陆鹤南的手指,沉默不语,半晌后,心中升起最后一丝希望,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陆鹤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陆鹤南面无表情,回答得轻快又平淡平淡。他眼睛眨也不眨,佯装自己没看见梁眷那双彻底寂灭下去的眼睛。

  “这么着急?”梁眷忍不住苦笑。

  陆鹤南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梁眷。那抹笑最终直视无碍地落到了他的心里。

  是的眷眷,就是这么着急。

  我怕再不走,就来不及赶在明年草长莺飞之时回来,赴你的早春之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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