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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初夏的北京。

  公司的车正往夜里吃饭的酒店开,从满眼晴色慢慢地开进了水汽之中。

  谢琢暂时不用当司机,落个清闲,在后面合眼静坐了会儿。

  他们在安逸的车厢里,一同穿过大半个城市。

  外面的霓虹色泽温柔,暖橙色的阳光从车玻璃里映进来。

  苏玉坐在涣散的光影之中,手里拿着一些CG动画的周边色纸。

  她的指骨之间卡了一摞,垫在最上层的是她和谢琢初见的那个画面。

  苏玉很喜欢夏天的樟树,手里的绿荫在时间之外,车子穿梭在被雨水洗刷过的叶片之间。

  夏天与夏天就这样如若无缝地悄然连接。

  苏玉似乎很喜欢她高中的形象,拿手上看了一路。

  谢琢眼梢一偏,用余光打量着她:“喜欢我让他们多印一些?”

  “物以稀为贵,我要那么多做什么?”苏玉脸上带点轻盈的笑,还在打量着小小的可爱的人物。

  不过——

  她摸摸下巴,揣摩着说:“这是不是比我真实的样子漂亮了一点?好像不太像。”

  谢琢:“什么叫真实的样子。”

  苏玉看向谢琢,说:“我记得我以前的脸圆乎乎的,有点显胖。你怎么记成瓜子脸了。”

  谢琢也不大理解地看了看苏玉,视线沿着她线条流畅的一张娇俏脸蛋打量:“你和胖这个字沾边吗?”

  苏玉静思。

  如今要仔细想一想,她的确不算胖的。

  大概从小被灌输减肥是女人一生的话题这样的思想,在这种死板的处境里成长起来,加上高中那段时间自卑到骨子里,她总是会嫌弃自己脸上肉肉的,或者腿粗粗的,甚至买过卷尺用来测量腰围和腿围。

  她对自己不满意到某种程度的时候,做过这样笨拙的事情。

  而当年,身边有一个江萌这样堪称尤物的参照,更是让苏玉对身材的执念延续了很久。

  尤其是站在谢琢的面前时,她下意识地想藏起自己不够漂亮的双腿,并且暗下决心今晚一定要蹬三百个自行车。

  虽然她蹬上十天半个月,很可能都换不到他的一次注目。

  她现在回想,她不胖,她也不丑,她只是因为各种的压迫而自卑。

  谢琢不知道她拿着色纸正在思考什么,安静地看过去时,就发现苏玉脸上一会笑、一会叹、一会惆怅,短短片刻,她脑子里也放起了第一视角的走马灯。

  他指尖探过去,轻捏一下她暖热的脸颊,“想什么。”

  苏玉回神,点点照片上的人物形象,“可是我觉得这跟我现在的样子也有点出入的,你怎么做的啊?”

  谢琢闻言,长睫轻敛,自然地垂眸看向她手中:“看了你的毕业视频。”

  苏玉第一反应不是问他什么视频,反而用一道指责似的语气轻道:“你拍毕业照不也没有回来。”

  她低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色纸的边沿。

  一切淡淡的,失落都随时间隐没,苏玉说完,再静一会儿,就连责备也没有了。只剩一点不值一提的心绪,如雨后的薄雾萦绕浅浅,尔后飘散。

  人有许多不舍的心事,就这样被时间搓磨得干净。浓稠变稀疏,直至荒芜。

  她自主地消化一切,不必等他的手来代为抚平。

  谢琢挑眉,默默地接受她没有下文的嗔怪。

  “那几天人都不在国内。”他给她姗姗来迟的解释。

  “你比谁都忙。”她是笑着说的,并无介怀。

  这事情,苏玉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那真的算是最后一次能够见他的机会了,苏玉好好地考虑过,跟自己打了个赌:

  如果谢琢明天过来,她就再主动一次,去把他加回来。

  如果他明天不来,那她就认定他们缘尽于此,她再不打扰——虽然两个萍水相逢的人,本来也没有什么缘分可言。

  甚至睡前,她还设想了个完美的小剧场,有关和他第二天的碰面。

  最后,苏玉等到的结果是,宋子悬都来了,谢琢也没来。

  一中的夏季校服有两种款式,除了较为统一的白色T恤之外,学校还给他们定了漂亮的英伦风格子裙加领结白衬衫,专门用在各种演出和文化节上。

  苏玉很喜欢这套校服,因为很漂亮。

  与他相会总在校园,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在谢琢的面前穿漂亮的衣服。

  苏玉早起,研究了很久这个领结怎么系才足够精致。

  因为高考已经结束了,她涂了一点妈妈的口红,陈澜没有批评她什么。

  江萌的头发已经长到可以扎成马尾了,自然蜷曲的发尾垂落,随她仰头看盛夏的香樟,深栗色的一把秀发显得更长,快垂到她纤细的腰间。

  她用来捆绑头发的蝴蝶结是海蓝色的,纤细的飘带在热风里摇摆。

  江萌从小到大就是班里充门面的存在,一有什么抛头露面的事准是她在担着。艺术节演出、运动会举牌子之类的。

  江萌的脾气好,老师请她帮忙她就会很热情,也讲究集体荣誉,从不摆架子。

  苏玉站在她的身后,草坪上,风扫过她领口孤零零的领结。

  她站在那样平静的日子里,第一次不用行色匆忙地经过校园,也在慢慢地习惯,视线没有要定睛探寻的终点。

  她一下子仿佛失去了方向与支点。

  苏玉放眼望去,原来学校这么的大,人这么的多。

  宁静的夏日,许多的同学愉快地经过。

  苏玉替江萌拿着毕业礼盒,还有她亲手给江萌做的纸雕灯。

  于是,她对校园最后的印象就是:江萌穿玛丽珍鞋的脚跟轻轻点在地上,拿着稿纸的手负在身后,抬头看簌簌的叶片,一边背书一边轻轻晃着身子。

  而苏玉只是安静地、盯着她圆圆的漂亮的后脑袋,听着女孩抑扬顿挫诵读诗歌的声音:

  “《青春》——席慕蓉。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却忽然忘了,是怎么样的一个开始,在那个古老的不再回来的夏日。”

  “无论,无论……”

  江萌背着背着,忽然一卡壳,声音弱了下去。

  她把手里的纸一甩,正要找下文。

  苏玉温淡如水的声线接上:“无论我如何去追索,年轻的你只如云影掠过。”

  江萌回眸一笑,顺着她的提醒再背下去:“而你微笑的面容极浅极淡,逐渐隐没在日落后的群岚。”

  她们一轻一重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浅声地、温柔地吟诵:“含着泪,我一读再读,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念完,江萌迟疑地说:“我让苑婷给我选的,会不会太文艺了?老班说要正能量,这听着也太伤春悲秋了。”

  苏玉只轻轻说道:“我很喜欢的。”

  “那不换了,”江萌的手臂往她的肩上一搭,粲然一笑,“你跟我一起上吧。”

  苏玉措手不及地被江萌拉上台前一秒,还在摘着花瓣思考,他今天到底会不会来。

  苏玉在课桌上写过谢琢的名字,这事很私密,她并不想让下一届的同学欣赏,于是是有打算回一趟教室想办法把那行水笔字迹擦掉的。

  然而,那天从学校礼堂出来时,台风快来了,她怕雨淋,飞快地上了爸爸的车,再紧急地往后一看,视野的一切都渐渐走远,她匆匆地离开这段仓促的青春。

  她漂亮的校服裙摆和精心准备的小皮鞋溅上一点泥水。

  车窗外一时间风雨大作。

  再没有机会回头走去。

  北京入了夜,一道清磁的声音将她拉回——

  “说着说着就走神?”谢琢捏了下苏玉的腰,提醒她一句。

  苏玉莞尔一笑:“谁叫你给我弄这些东西,老是想高中的事情。”

  她放下手里的色纸,转而又问他:“你说的是什么视频?我都没有看过我的毕业视频。”

  谢琢把手机打开,翻了一会儿,真的点了一段视频出来。

  果然是苏玉和江萌一起诗朗诵的那一段录像。

  “谁拍的啊。”她有些吃惊,下意识地问。

  “徐一尘。”

  苏玉轻喃,自言自语般出声:“又是徐一尘。”

  谢琢也浅浅地应声:“嗯。”

  他没有想得太复杂,不过这一刻又在心里描摹一遍这个名字。

  徐一尘了解的苏玉,委实比他要多一些。

  谢琢惭愧,也不尽于此。

  苏玉拿着谢琢的手机在看,陈年旧事,看得她竟然不由地入神,嘴唇轻轻地开合,唯一还值得感叹的是:“江萌好漂亮。”

  江萌的美丽已经成为符号化的存在,尤其是穿裙子时,校服裙摆荡在纤长白皙的腿间。

  苏玉几乎目眩,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一双腿,至今无人超越。不过江萌恰恰喜欢穿宽松的裤子,并不屑于成为一名被奉为腿精的校园女神。

  她再回看这则视频,也不会注意到旁边似乎黯然的女孩。

  而身旁的人却语气笃实地说道:“苏玉也漂亮。”

  苏玉的眼波悄然流转,到一旁的自己身上,她弯起嘴唇,“嗯,苏玉也漂亮。”

  比她想象里的样子美好一些。

  即便站在十分耀眼的人身边,她竟也并不逊色,音色动听,如流水潺潺滑落在绸缎。

  最后,谢琢看着她说:“这就是我眼里的你。”

  -

  谢琢在北京有一些朋友,可能还不少。苏玉很少过问他工作上的事宜,也并不在意谢琢平时愿不愿意带她去朋友的饭局,苏玉对情侣双方的个人空间问题一向心态宽和。

  一直以来,被人家夸奖懂事,这诚然不是个好词,苏玉没有跟这一部分的自我决裂,但她会温和地把“懂事”的表现解构为人与人的相互理解。

  懂事与理解的差异在于,是否存在迁就与妥协。

  她对谢琢没有。

  苏玉对爱情没有过分的诉求,只是希望彼此独立,先自我成全,在此基础上,再谈相爱。

  不过下车的时候,谢琢若有所思地拉了拉她的手,提醒说:“要是遇到什么不正经的人,说什么不正经的话,不用往心里去。”

  苏玉啊了一声,故意说:“你不会交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吧?”

  他平静地说“倒没有不三不四,但是欠揍”的表情过于严肃,苏玉忍俊不禁。

  “我当然不会往心里去。”

  他总有惶恐,怕人家嘴巴毒、吓着她,怕苏玉被人一撺掇,产生情绪。

  究其根本,他怕失去。

  攥了攥她的手,摸到那颗求婚的钻,谢琢稍稍踏实一些。

  是主动的,她一直戴着。

  庆功宴还是在上回那个厅,游戏公司的几个设计师在做总结。

  苏玉去了一趟洗手间,她出来的时候,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

  她认得他,谢琢的老板,久仰大名的顾司庭。听说他跟谢琢是世家好友,苏玉在高中的时候对这个学长就有所耳闻了。

  他的交际圈里,那些本该离她的世界十万八千里的人,如今站在面前。

  路都路过了,不打个招呼不像话。

  待对方一回头,苏玉微笑点头:“顾总。”

  顾司庭第一次见苏玉。

  他也微微一颔首,视线温淡地扫过苏玉手上的钻石,打趣道:“是不是该叫你一声谢太太?”

  苏玉笑说:“我们那里没有冠夫姓的习俗。”

  顾司庭淡笑:“冒犯了,这位小姐。”

  “我姓苏。”

  “苏小姐做什么工作?”

  “还在读博,助力航天事业。”

  “航天?”

  因为很多人不懂航天和航空的区别,以为他这声问句是好奇,苏玉指了指天上:“我研究的是大气层外面。”

  “这个我知道,”顾司庭说着,又稍稍回忆了一番,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问苏玉,“你是A大空天院的吧?”

  苏玉点头:“他跟你说了?”

  谢琢倒是没说什么,不过顾司庭自己猜到了:“他刚回国那阵子,手里一堆干不完的活,还特地找我揽了个项目,跟空天院七室的教授合作。当时没打算给他,他自己想负责。我那会儿还调侃他,看来我运气挺好,招来这么个有事业心的好苗子。”

  苏玉听着,微微诧异,好像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顾司庭说:“结果他告诉我,是因为有个朋友在空天院读书。他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她一面。”

  他笑了笑:“我挺奇怪,朋友有什么不能见的。这么别扭,就当他是放不下前女友了。”

  苏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开,她说:“不是前女友。不过除此之外,也会有别的想见不能见的关系。”

  顾司庭轻声:“是吗。”

  “有很多。”一副过来人姿态,苏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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