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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照片被原封不动地还给谢琢。

  苏玉没有过问他别的女孩的事,也没有问你有没有在相亲之类的问题,她没有立场。

  她说感谢他陪她来输液。

  到第二天,苏玉的身子就恢复了,也能正常进食。

  除了牙齿深处,那个肉眼看不到的坑。所有经历的疼痛,酸涩,反复的折磨,都像没有发生过,也再也不会发生。

  苏玉的导师是个中年女性,叫黄蓓,航天设计师。

  黄蓓跟苏玉的妈妈一样的年纪,但为人随和,一点也不具备上位者的威严,说话声音都轻轻柔柔的。

  苏玉跟她去了三个地方出差,由南到北,去山里看了北斗导航卫星发射,这个机会也是苏玉主动争取下来的。

  发射场在群山中,刺眼的青空下,中国航天的旗帜比太阳还要夺目。

  苏玉听着耳边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点火!”

  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声笼罩了整个山脉。

  她抬头时没有用手挡光,直直地看着运载火箭冲破了地心引力,往宇宙深处飞去。

  大概光线太强了,照得苏玉的眼睛酸酸的。

  最后一站路,苏玉和几个同行人员一起去上海的分所开了个会。

  苏玉一般不吃动车上的餐盒,贵得坑人,不过路程有点长,她脑袋歪在U型枕上睡了会,醒来的时候,黄蓓已经给她点好了一份饭。

  苏玉受宠若惊,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接过,掰着筷子说谢谢。

  拔完牙也就一周不到,她感觉好久没吃过这么香喷喷的饭了。

  “我小时候很羡慕能出差的人。”

  “我舅舅是做进出口生意的,走南闯北地出差,点亮世界版图。一下去这个国家,一下去那个国家。什么意大利,俄罗斯啊,总觉得出差是个好高级的词。他还会从欧洲带他们那边小孩的玩具给我们。”

  苏玉一边吃饭,一边跟导师闲聊。

  “现在呢?”黄蓓问她。

  “现在觉得腰酸背痛,我要回家睡觉。”她动动有点僵硬的胳膊。

  黄蓓笑了,拍一下她的脑袋:“这才哪到哪?培养一点贡献精神啊——报告写好了吗。”

  苏玉允许自己蔫了五分钟,然后叹一口气,打开了电脑。

  车窗外烟雨潇潇,动车从群山驶进了辉煌的城市。

  列车报站。

  下一站是平江,再下一站就到他们的目的地了。

  苏玉走神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景观。

  “你是平江人?”黄蓓忽然问她。

  苏玉愣了下,点头:“嗯,对的。”

  “不回去看看?”

  苏玉摇头。

  “大禹治水就这样。”

  苏玉被逗笑了。

  黄蓓也笑着说:“准你一天假,办完事回去看看,爸爸妈妈会想你。”

  “……谢谢老师。”

  黄蓓结婚晚,虽然和陈澜一个年纪,她女儿还在读中学,比苏玉小很多。

  不过苏玉不喜欢把她和自己的妈妈做对比,她觉得黄蓓更像是三十年后的自己。

  她认真工作时,光与热都照到了苏玉的身上。

  苏玉会像她的老师一样,成为一个很有力量的航天设计师,总有一天也会有她参与设计的卫星进入太空。

  这就是她坚信的事。

  -

  苏玉回了一趟平江家里,没待满两天,她在回北京的路上,收到了倪秋含给她发来的消息。

  她拍了张照片,是在一个沉浸式体验的展馆活动。

  倪秋含拍照技术不佳,且拍照的位置很远,分辨率并不高的照片里,苏玉看到了熟悉的人。

  沙发上,谢琢和一个栗色卷发的年轻女孩坐在一起,他挨着边角坐,一手撑着脑袋,等人的姿态,挺闲适的。

  女孩就星星眼看着他,表情不无喜欢和崇拜。

  女生在跟他说话,但谢琢兴致并不高。

  双人沙发,两人挨得不算近,看不出亲不亲密。

  倪秋含:【这是你那个高富帅同学吗?越看越像】

  苏玉:【在哪里呀?】

  倪秋含:【我跟我同门来看展,看到他了】

  苏玉:【什么展?】

  倪秋含给她看了自己的门票,以欧洲古典文学作品为主题的穿梭时空沉浸式VR之旅。

  苏玉想起来,谢琢之前是分享过类似的展览内容。

  倪秋含:【这是他女朋友吗?看着还挺洋气的】

  苏玉敲了半天字,觉得手指尖有点乏力,最后敷衍地回了句:【不知道哎】

  她没仔细看那个女孩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立刻放大照片,看她的五官,看她的身材,着装,判断有没有与她半分相似之处。

  但苏玉现在不会这样了。

  不管这个女孩什么样子,她都改变不了一些事实。

  谢琢真的去赴约了。

  暮春,晚风温和,苏玉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她一边走在路上,一边拿着手机在看六月去多伦多的机票。

  到楼底下,余光里出现一个高瘦修长的影子。

  “谢琢。”苏玉抬头,看见不知道等了她多久的男人。

  他站在新芽长出的樟树下,翠绿的叶在风里摇摆,换季入夏的风让人觉得青葱悠长。

  谢琢手插兜里,等在之前站过的位置,那次来接她去吃饭,他就在这儿的路牙上。

  他还是耀眼夺目,但又是温和无刺激的,好像夏天的晚风或者绿叶,一样的美好温暖,是令人心驰神往的青春的样子。

  一转眼,重逢的惊喜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夜里,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看到他,苏玉直接走过去,开口就问:“你昨天去哪里了。”

  谢琢来找她可能是有什么事,才被苏玉喊住,他偏眸看过来。

  然而还没来得及说明意图,又被苏玉措手不及的问题砸下来,他顿了顿,想到昨天,如实说:“看展。”

  “和谁啊。”

  “朋友。”

  “你爸妈让你去的吗?”

  谢琢不解,默了默,反问她:“你要说什么?”

  苏玉没说话。

  “你昨天也去了?”他问。

  她摇头,淡淡的:“我没有去,不过我室友去了。她看到你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

  他眉心微小的褶皱慢慢松开,猜到苏玉突然叩问的缘由了,说道:“我朋友的妹妹,人挺多,不是单独见面。”

  苏玉闻言,忽然笑了下。

  她的嘴角勾出一点讥讽的弧度:“你认识好多朋友的妹妹啊,是在做什么系统任务吗?”

  “……”

  这应该是相识以来,苏玉对他说的最重的一句话了。

  她什么时候这样讽刺过他?

  谢琢倒是眉目平淡,也没被激怒,就沉静地观察她的表情。

  苏玉本来没什么想说的了,可以转身就走。

  但是她不喜欢他在质问里沉默,不解释,又多问一句:“她喜欢你吗?”

  谢琢安静了会儿,随后无所谓地说:“不知道,可能吧。”

  苏玉转身要离开。

  谢琢的步子大一些,两步就跨到她跟前,苏玉倏然被拦住去路,步子顿下。

  随着他身子一侧,她被困在谢琢的身子和墙之间,她走不了,他要拦住她非常的轻而易举。

  这个位置很微妙,也很隐蔽,就在布告栏的后面。

  “那你呢。”他忽然问。

  苏玉:“我什么。”

  “你喜欢我吗?”

  “……”

  谢琢这个人呢,虽然平时对人对事都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有什么强烈的情绪,但是每次他这样直勾勾看着苏玉的时候,她都会感到一阵强有力的侵略性,在将她包裹。

  好像宁静的眼下,是会将人吸噬鲸吞的深潭。

  又或许是炙热的火山。

  总之,他会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浓烈。

  如果是面对喜欢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释放出信号。

  苏玉,想起江萌曾经为了撮合她和谢琢,问过他一个问题。

  你觉得苏玉怎么样?

  他说什么来着?话不多,挺好的。

  ——做女朋友呢?

  朋友的妹妹,当然是妹妹。

  她脑子里倏然就闪过这样一幕,那时候的苏玉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在他的身后,只看到少年挺拔而冷情的背影。

  他不带情绪地拒绝她,虽然不是当面的拒绝。

  苏玉还是不免被伤到。

  她现在想,不知道那时的他转过头来,会不会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带着强烈的进攻性看着她?

  苏玉别开了视线,沉默良久,语气里微有叹息:“哥哥的朋友,只能做朋友。”

  她说完,正要转身,被他攥住了手腕。

  苏玉就这样不设防地摔进他的怀里。

  一个结实的怀抱与她相贴,耳畔传来低沉而带气的一声:“谁要跟你做朋友?”

  与之同时,谢琢低下了头。

  电光石火的一瞬,嘴唇快要碰上,他紧急地扼制住了陡然出现的冲动,喉结微不可察地一动,保留了那点分毫的距离,在苏玉愕然的眼里,他惊觉冒失,无法忍耐,但也轻悄悄地拉开距离。

  那一刻,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吻下去。

  但是理智和教养还是束缚住了生理性的冲动。

  他不能这样做。

  不过,谢琢抱着她的手没放。

  其实也算不上抱。

  她好轻。

  他只是用一只手掌托着她后背小小的一片骨骼,苏玉的背很薄,谢琢单手就能托住,固定住,让她无法动弹。

  衬衣绵软的布料在他的指腹之下。

  “你在吃醋吗,苏玉。”

  她紧缩的瞳孔慢慢化开,坚持不看他:“才不是。”

  谢琢盯着她好一会儿,看她噘得可以挂油瓶的嘴巴,他莞尔一笑,学她的语调,淡淡回声:“才不是?”

  “……”

  苏玉不会刺他的。

  她的追求者那么多,哪怕某个人不想追她了,选择跟别的女生在一起了,苏玉要是不喜欢的话,无论如何不会在意。

  而不在意的表现,绝不是这样倔强地昂着脑袋,说走开,我要跟你划清关系!

  她不会揪着眉毛,想把他推开,又欲拒还迎地下不了重手,只用手掌没什么力气地撑在他的胸前。

  小打小闹似的。

  她不会对不喜欢的人有什么小脾气,更别提占有欲了。

  爱来来,爱走走。

  谢琢把她看得清清的。

  他不生气,也不跟她闹别扭。

  他想看她在意,不要她礼貌的笑,他要听她说气话。

  他想逼出她的醋意,或是些别的什么,能让他看到苏玉对他的在意。

  他很卑劣。

  可是这就是感情。

  这就是爱情。

  “我跟公司团队一起去的,我和我老板,我老板的女朋友,老板的妹妹,还有我带的实习生。”

  谢琢给她解释,又好笑说:“你室友眼睛那么尖呢,就看见我跟一个女生在一起?”

  苏玉的眉心也慢慢地松了松,品他的话,嘀嘀咕咕地说:“你老板怎么拖家带口的啊?”

  谢琢是真的笑了。

  他慢悠悠地说:“是,我也没想到他还给他妹弄了个票。我有什么招?我又不是主办方,也不能给她拦外面吧。”

  布告栏后面的路很狭窄,苏玉被逼到墙角,站在一块路沿石上,也还得抬头看他。

  他们浅浅地抱在一起。

  她不由自主地,陷落在谢琢的身上清冷的气味里。

  苏玉很小声说:“你要是也在追别人,我会难过的。”

  “我知道。”

  谢琢摸摸她的脸颊,很诚恳地说:“我知道,所以你会生气。”

  紧接着,他又眼含一点笑意,说:“但你要是因为误会难过,我可就要偷着乐了啊。”

  “……”

  他怎么还在摸她脸啊。

  苏玉觉得眼下的感受比上次发热还难耐,她抿了抿唇,不好意思看他,很温吞地出声,“你不要抱着我,谢琢。”

  “你这样子,我、我我,我说话都不经大脑思考了。”

  谢琢低低地笑了一声,而后终于松开了箍住她的手。

  他给了她一点距离。

  苏玉低着头,看到那只戴腕表的手又自如地滑进了裤兜里。

  他衬衫上一片褶皱,是他们拥抱过的痕迹。

  苏玉没再看他。

  她很庆幸夜已经深了,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人路过,不然她这颗红烧狮子头一定会非常瞩目的。

  她让自己冷却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和他聊了聊:“我并不想心怀恶意揣摩你的想法,但是我的真心很珍贵,我不会轻易地给一个人。其实到现在,我都很难想象你喜欢我这件事,正在发生……”

  他们认识,她对他一见钟情,到现在,整整十年。

  小的时候,听陈奕迅的歌,对那样的时间跨度没有概念,但硬要感动,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现在,她波澜不惊地站在时间的另一头,她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度过了十年。

  她一个人度过了这样漫长的时光。

  苏玉都不敢想象,这十年里,心里沉甸甸地装着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在爱情这扇门里,她从始至终没有让另一个人进来过。

  分明只有那样短短的时间和他有过交集,可是她心里沉沉的。

  初恋就是这么难忘得不讲道理。

  没有人说出为什么。

  “原谅我把你想得很糟糕,我的防御心很强。我要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爱我。如果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我本来的计划里也没有爱情这个东西。”

  “所以我不会去相亲,不会为了成家而恋爱。”

  她刻意咬重了“相亲”这两个字,带着醋意的讽刺还没有结束。

  他没有出声,听她说下去。

  谢琢不是苏玉拒绝的第一个人。

  但她应该是第一个拒绝他的人。

  苏玉思考过无数次,谢琢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好奇,可能有。

  当年她把他删了,让他耿耿于怀,所以对她产生了征服欲,可能也有。

  觉得她肤白貌美,长得不错,调戏一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不是偶然再遇见,他的眼里还会有这样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同学吗?

  “我怕我再一……”

  她说到一半,改口:“我怕我真的喜欢上你,而你却给不了同样的分量,让我感到满足。”

  说白了,她就是觉得不公平。

  很不公平。

  但他说:“你怎么知道我给不了呢?”

  苏玉又一阵沉默。

  “我收回我的气话。”

  她冷静下来,告诉他:“但我此时此刻还是给不了你答复,我不会在有情绪的时候做重要决定。

  “我也不想和你再产生误会,所以再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让我弄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可以吗?”

  谢琢颔首。

  他一点不担心苏玉去调查他的生活,他的人际关系,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至于那个黄小姐,他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说句不太尊重人的,他到现在都没记住她长什么样。

  “我会等。”他说。

  苏玉又好奇他这样清明坦诚的样子:“那你……不介意被怀疑吗?”

  谢琢说:“我尊重你的真心。”

  苏玉心里软软地塌陷一片。

  她这次沉默得有点久,似乎在做什么决定,最后说:“你等我两分钟,我上去拿个东西。”

  谢琢说好。

  苏玉快去快回,她拿下来一份病例报告。

  报告的时间,距今有四五年了。

  她二十岁的时候,在精神科医生那里,得到的诊断结果为轻度抑郁。

  “很久以前的事了,没有复诊过,但是一直断断续续在吃药,如果还有进一步发展的话,我想你有知情权。”

  苏玉说话的声音很轻淡,可是她要下很大的决心,才能把这份报告交到谢琢的面前。

  一张用来抵御外界的底牌,应该可以吓跑很多人吧。

  她的童年,她的贫穷,她的容忍,她的善良。

  她的低谷,还有脆弱。

  统统都在这里了。

  她不能一直不安,所以还是选择向他坦白。

  谢琢低眸,静静地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她打量着他的神色,再一次给他建议:“你考虑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谢琢抬起眼,风波不动地叠起那份病历,塞回她手里。

  “我说过,我考虑清楚了。”

  苏玉站在深夜的晚风中,对上他坚持的眼神。

  谢琢说:“刚才没有亲下去是因为,我不想你的初吻发生得太随便。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做你不愿接受的任何事。”

  “……”

  “好像还没跟你说过。”

  “我喜欢你,苏玉。”

  在他未落的话音里,苏玉的心脏紧了紧。

  好像一阵呼啸的风来,吹走她经年的得失痛楚。她寸草不生的荒原,终于进入了草木更生的夏天。

  那里有蝉鸣,晚风,绿意,还有漫长的白昼。

  让她一眼钟情的少年。

  谢琢见她抿唇不言,又道:“我等你答复,我会一直等。”

  苏玉突然捂住耳朵,小声地咕哝:“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重复那么多遍……”

  她捂耳朵捂得太紧,以至于谢琢后面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了。

  春天也快过去了,今天一点也不冷,微风还挺和煦的,但苏玉跑进宿舍楼的时候,脸和耳朵都红透了。

  ……

  回到寝室,苏玉不安定地坐在桌前,捧着脸不自知地笑。

  “诶。”

  倪秋含嚷嚷:“想不到那个大帅比居然眼熟我,在楼下还跟我借笔写东西!”

  突然有人拍她肩膀。

  苏玉不知道她这话是对她说的,等被喊起来,她懵懵说声:“嗯?你说什么?”

  一个纯白色的相片袋被丢在苏玉的桌上——“他让我把这个捎给你。”

  倪秋含看看苏玉的脸,意味深长地笑笑说:“放心,我没看。”

  苏玉把两张拍立得的照片取出来,是那天,他在医院给她看过的。

  她想留下,却遭到拒绝的照片。

  现在又回到她的手里。

  苏玉翻到背面,看到谢琢的字迹。

  比起从前给她传的纸条上写的字,他现在的字体更成熟收敛了一些,清隽潇洒,遒劲锋利。

  To苏玉:

  照片归你了。

  睡个好觉,期待下一次见到你,最好就在明天。

  From.喜欢你的谢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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