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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

  同一天,南港市晴空万里。

  明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已知莉莉最近一直在闹分手,纵使他当众下跪求婚,也没能令两人关系恢复。

  自车祸以来,这么多天,她没给他一丁点好脸色,唯独上周末晚主动联系,语气似乎有所缓和。

  但电话是陈言接的。

  ——陈言拿着手机去室外接的。

  挂了那通电话,次日再见,莉莉态度依旧生冷,瞧不出丝毫回旋的余地。

  甚至变得更糟糕了。

  居然直接失联。

  为什么?怎么回事?

  是陈师哥说了什么?

  或者那场演讲,他走得太匆忙,无意间漏出马脚,被莉莉发现了?

  否则难以解释,她怎么突然做得那么绝,一声不响地离开南港。

  难道真要分手吗?

  ——不。

  明野本能地拒绝。

  尽管个性冲动鲁莽,尽管也承认自己渐渐倦怠,他们的恋情有所冷却,可由始至终,他都没想过分手。

  至少目前没到分手的程度。

  既然如此,有些事不能拖,得讲清楚才行。

  打定主意,明野头一回拒绝梦江湖游戏群的亲友们邀约,关了电脑前往纺织大学女生宿舍下,从清早等到下午。始终联系不上女朋友,倒意外撞见一个熟人。

  “……尤心艺。”

  “喂,尤心艺!”

  他喊第一声,尤心艺没理。懒得搭理。

  直到第二声、第三声引得大众瞩目。

  当事人方翻白眼,和身旁同学们说了几句,让她们先走,自己拎包转身看向对方:“干嘛?”

  “莉莉没在学校。”明野跑上前问,“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尤心艺觉得搞笑:“脑子放洁厕灵里泡晕了?你俩谈恋爱,自己女朋友跑哪鬼混都不清楚,跑来问我?”

  “我是她妈还是她鞋,有事报警别来烦我。”

  说完要走,不料被明野抓住包链条。

  “她已经好几天没接电话了,继续下去,我确实想报警。”

  他拧着眉,眼睫下垂,唇线近似一把平置的弓:“你应该也了解她家情况,万一出事……”

  乔家爸妈忙着挂念大女儿,未必顾得上小女儿。

  换句话说,假设乔鸢此时倒霉碰上歹徒——呸呸呸,假设而已!——正处于危险中,而他们不采取措施。

  以她和她爸妈一个学期到头说不上几句话的亲密程度,说不准什么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烦死了。

  可明野说得不无道理。

  不远处,同伴伸长脖子叫唤:“心艺,你好了没?”

  尤心艺回:“你们先去超市买点零食,我请,十分钟后再回来。”

  接着便甩开桎梏,自顾自往宿舍楼侧面走。

  明野跟上去。两人踩着枯黄的草坪绕到建筑物背面,许是周围每层楼阳台都晒了湿衣服的缘故,呼吸间充满潮气。

  尤心艺背对明野发消息,得悉乔鸢并非一个人出行,而是同林苗苗一起。

  又找人打电话,群艾特,谎称宿舍空调坏了、确定那两人正在吃饭,语音口吻正常,没有丝毫受生命威胁的可能。

  “行了,她没事,你让开。”

  尤心艺又一次要走。

  “莉莉她有没有说什么?

  “明野往左一步挡她面前,十分突兀地问:“我是说,你有没有跟她说——”

  “说什么?”

  尤心艺仰起头,一双戴美瞳、画着小烟熏妆容的眼睛色泽浓郁,猫一样逼人。

  口气更是讥诮:“说你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谎话连篇,女朋友让你递下东西都听不到,其实是在跟我聊天?”

  “说你最近沉迷游戏,我叫你上线就上线,让你下线就下线。狗似的跟我屁股后面,至今没解除师徒关系,被别人误会情缘也不解释。”

  “没空送她回宿舍,反而天天问我什么时候能打竞技场?”

  “尤心艺!”明野忍无可忍,攥住她小臂,“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少给我动手动脚!你以为你是谁?多大脸,值得我去告密?”

  尤心艺毫无畏惧,拿包砸他,乃至扬起手,一个巴掌扇上脸。

  啪的脆响,多可笑。

  乔鸢,任她几次三番寻衅惹事,伟大的班长牢挂假面,漠然不动。

  唯独涉及明野——那幼稚又寒碜、不值一提的男朋友,倒令对方变了脸色。

  一下闭门不出,一下不知去向,搞得她极度冤屈恼火。明野究竟有什么了不起?

  乔一元,能让你那么擅长伪装的人都暴露破绽。

  爱情算什么狗屁,难不成就那么高贵,那么不可或缺,分量足以碾压友情?

  ——她真想当面诘问。昨晚吃了整整两份炸鸡,一大块榴莲披萨才终于压下邪火,今晚打算喊人去酒吧玩,散心。

  结果呢?

  原来明野也不清楚乔鸢的动向。

  哈。

  可笑的小丑突然跳出来找事,妄想质问她,凭什么?

  他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说话?

  还有乔鸢,凭什么在她

  最无助的时候趁虚而入,在她最依赖的时刻抽身。

  事到如今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有没有搞错,她们俩到底谁对不起谁?

  真正冷血无情的人是谁?

  说到底,对乔鸢来说,兴许所有人都一样,她和明野都不例外。想要的时候留下,不要了抛弃。为数不多的异点是:

  明野是一条毫无自尊心的、死缠烂打的狗。所以即使被丢弃,他能靠不要脸咬着乔鸢的裤脚拖行更久,她却不行。

  是这样么?乔鸢?

  倘若我再往上添一把火呢?

  烧死你的狗,连带着烫伤你的腿。乔鸢,再一次被逼失态,来骂我,打我,恨我,和我对峙,你打算怎么做?

  极其恶劣的好奇在体内发酵,混以不甘、不满做佐料。

  尤心艺再度掀起眼,面对明野惊怒的神色,被打红的脸,眼前所见的,是乔鸢。

  初次见面,垂落长发,弯下腰,双手撑膝盖望着她哭烂的眼睛,温声说:“你好,我叫乔鸢,是你的班长。”

  因她吵着要买姐妹同款手机挂坠,无奈地摇着头说:“我真的欣赏不来,不过你坚持要买的话,我会用的。”

  以及分道扬镳那个夜晚。

  她说,我受够你了乔鸢。

  她说好。

  她说以后别跟我讲话。

  她说好。

  说到做到。

  ——乔鸢,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现在有多讨厌你,一如曾经有多在意你。

  带着强烈的报复心理,尤心艺蹬上明野的运动鞋,踮起脚,双手拽住他的衣领。

  咚。当当,咣。名牌包落地,包里瓶瓶罐罐的化妆品碰撞出响声。

  她猛地用力,将明野下拉,擦过他的嘴唇。

  据说,人耳在极致寂静中,依然可以听到某种奇妙的低频音。嗡嗡的。

  是血流声,心跳的回声,也可能是大脑创造的假象、远端地面和电流传来的震动。

  此刻明野听见的则为火车巨大的轰鸣。

  他蓦然怔住,瞳孔紧缩。

  蜻蜓尾巴般轻盈的触感一晃而过。

  没等他伸手推开,尤心艺轻佻冷笑:“我说,明野,你该不喜欢上我了吧?”

  “看来是啊,难怪。”

  “一口一个莉莉,这么能演,还不是吃着碗里想锅里。有本事你就去找她坦白咯,游戏的事,看她还认不认你这个前男友。”

  “丢人现眼。”

  她提起包离开。

  可算等到大小姐回来,女生们冻得脸颊发红,花团似的簇围上来,接连提问。

  “刚才那人,看着像班长男朋友,找你有事?”

  “我们真去酒吧啊?会不会不太好?”

  “男模贵不?太贵就算了吧。”

  “跟我出门什么时候让你们付过钱?爱去不去。”尤心艺打开包,拿出镜子要补唇釉,随口问几点了。

  “六点零五分,来得及。”

  廖雨婷挤上前,主动接过镜子,亲亲热热同她笑:“你们不去我去,都大学生了,开一下眼界有什么关系?说好了啊心艺,待会儿让我先挑,挑个最帅的!”

  说实话,廖雨婷这人,太谄媚太势力,尤心艺不喜欢。不过无所谓。

  “可以啊,随便。”

  她应道。

  ——没什么了不得的,乔鸢。

  将粉嫩的唇彩一笔一笔抹到刚刚亲吻过的嘴唇上,尤心艺冷漠地想,不是只有你能交到新朋友。我也可以。

  *

  雨下得更大了。

  时针与分针形成直线的时刻,傍晚六点。咔,毫无预兆地,表带断开了。

  圆形表盘跌落大理石地面,遭受重创,裂纹如摧折的蜘蛛腿般扭曲延开。

  乔鸢顿时感到腕上一空。

  林苗苗眼明手快,低头捡起手表,不由得露出惋惜的神色:“啊……时间不走了,好可惜……”

  “……”

  继枯萎的花束、摔碎的陶瓷杯后,明野送给乔鸢的表也损坏了。

  是她太大意了吗?还是应该怪它太脆弱,分明没有承受多少重量,为什么,要弄得人措手不及,在她全无防备的瞬间坏掉?

  乔鸢犹记得自己收到它时的场景。

  午后的图书馆飘浮着金光浮尘,她在看书,他在看她。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浅棕色的发梢打起小卷,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那是她们正式交往后的第三天。

  前一天,明野陪她在空落落的教室里通宵画稿;

  再前一天,他闹了个笑话,听说暖宝宝对经期疼痛有奇效,居然大夏天跑遍附近超市买了一整箱暖贴。

  被她拒收,又奇思妙想,贴上‘有需要随便拿’的大字,干脆放在教学楼外任人自取。

  他确实是一个很鲜活、很乐天派的人。

  乔鸢如实评价,与她截然相反。

  而他好似捕捉到什么,忽地提笔,刷刷刷,递过来一张纸条。

  【好无聊,你想不想收礼物?】

  什么礼物,她不解地抬眉,被借去一条手臂。

  水性笔珠是小小的圆形,用力戳下去会疼。然而明野控制着力道,贴着皮肤滑动的触觉便十分地轻,一点都不伤人。

  两分钟后,她的手腕上多了一只蓝色的‘表’。外加收到一张纸条:

  【ok,祝贺你,女朋友,莫名其妙收到一只绝版手画表,请用一个词形容你现在的心情^^,ps:拒绝道谢。】

  乔鸢的笔略有停顿,被抢走台词,只好改意写下三个字:挺好的。

  【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明野在表中央加了一个爱心:【这样呢?】

  【不错。】

  【现在?】

  他又往周围加料,缀上一圈爱心。

  【别闹了。】

  不能跟你玩了,不然闭馆前看不完这本书。她想说。他却变魔法似的,冷不丁从桌底下掏出一个礼物盒,拿出来两只手表。

  款式是相同的,单腕表颜色不同,一只扣紧她的手腕,一只戴到自己手上。

  而后得意洋洋地抬手,仿佛等待夸奖摸头般凑过来问:“怎么样?喜不喜欢,女朋友,我们的第一件情侣款。”

  “小声点。”她张望左右,悄声提醒,“我们在图书馆。”

  “知道了。”他听话的降低音量,可帅气的脸蛋上,那副讨要奖励的、笑吟吟的表情不变,用气音说:“高兴吗?想不想突然莫名其妙地亲你男朋友一下?”

  “这里是、图书馆。”

  手指点着额头,她推开他。

  他不服气,又凑过来,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就一下。”

  “不行。”

  “一下。”

  “不可以。”

  “那两下。”

  “……?”

  为什么翻倍了?

  “欠东西当然要收利息,只加一个已经很客气了。”说着,他捉住她的手指,双手握住,移到唇边,又轻又快地亲了一下。

  “这也是利息。”

  他笑着说。

  她便再次挪开眼神。

  像一只风铃占据了心脏的位置,在她的身体里静静轻轻地摇颤。她从未怀疑过那一刻,盛夏从叶隙间投下阳光,窗外浓稠的绿意织成一条绒毯。她所体味到的感动是真的,悸动是真的,体温是真的。

  对方所散发出的光芒、眼中明晃晃的爱与珍惜亦是确切存在的现实具象,那么,究竟什么才是假的呢?

  实在叫人惶惑。

  南港和衡山,倘若要奔赴,带上身份证,坐三小时动车即可到达。

  可是明野,你同我间,眼下的你和那一天的你之间,大约隔了整整三个月,一百多天的距离,甚至更远。所以。

  真的。

  有必要再补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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