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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有时越高山 你我二人,算得上,投缘。……


第48章 有时越高山 你我二人,算得上,投缘。……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在一间私房菜馆。

  江南园林式的曲折回廊, 透过雕花木窗远远可见有来客。

  温言兀自震惊的时候,陆老到了。

  他身前是个体格健壮,面容严肃的男人, 离陆老三步远, 进退都从容的距离。像是保镖一类的人物。

  周重山和许承书都起身去迎接,温言跟在两位大佬身后。

  陆老模样还没见到, 便先听见了笑声。

  笑声清越, 像晴朗的好天气,穿过山谷越过平原地到来, 涤清了许多浑浊。

  而后才看到那样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戴一副金丝边的老式眼镜, 眼角爬满细纹也挡不住的风骨在那儿。

  整个人挺得笔直笔直的,像一根竹, 穿着长款的浅色中山装,清透温润得如同在书本里浸过。

  也的确是书山文海里走出来的老先生。

  观他一举一动,就能照见年轻时的写意风流, 惊才绝艳。

  一定曾被很多佳人追。

  而温言从这温润眉眼里,竟能看到几分熟悉。

  她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没能找出这熟悉的缘起。

  许承书这会儿朗笑着去勾陆老的肩头,嗓门洪亮:“老陆头多少年没见了,让你返聘回来也不肯,昆明呆得舒服啊?”

  比起清直雅致的陆文钦,许承书多少有点儿不像搞文学的了。

  温言弯了弯眼,在心里告诫自己,不准有刻板印象。

  周重山就显得稳重许多。

  他和许承书在陆老面前, 其实算师弟,所以对陆文钦,他更敬重几分。

  “陆老回来, 这文学院院正的位置可就没你什么事咯。”周重山笑着打趣。

  许承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一起:“退位让贤?我可巴不得。只怕连你这个校长,也得跟我一起打包走人。”

  两人一言不合又互相接起短来。

  陆文钦笑着绕过他们,目光见到站在一旁的温言。

  小姑娘温温和和,眉眼又含着笑,很有分寸地站在那里听,却不多嘴。

  像江南春雨时节亭亭立在那儿的一株白梅。

  看似不争不抢,可风一过,便花苞落满地,下起了惊世的雪。

  陆文钦对温言很和煦地笑了笑,问许承书:“这就是你跟我说的那姑娘?”

  院长在陆老面前提自己?

  温言怔愣着抬眼去看许承书。

  许承书是真把温言当半个徒弟来带,竟肯为她铺路到这样的地步。

  “怎么样,老头子眼光不错吧?”许承书带着几分显摆得意门生的意思,“牛津博士,来京大前,圈子里排得上号的期刊都上过了。”

  “全是独作,只有四篇是一作。”周重山不紧不慢补了句。

  学术论文,作者名次顺序很重要。

  一作通常是对这篇研究论文做出最大贡献的作者,在论文的研究方向、数据分析和撰写方面起着决定性作用。

  独作含金量更是不言而喻。

  许承书挑挑眉:“她毕竟是老莱夫的关门小弟子。”

  “哦?”陆老闻言,眼底兴趣重了点儿,“老莱夫,那可是个眼高于顶的家伙。”

  “小姑娘很不错。”

  这句话从陆文钦口中说出,已经是难得的盛赞。

  被前辈们这样夸赞,温言面上有点微热,但到底还是维持了镇定。

  别的事上或许她总是不安,但在学术专业上,那些年挑灯写下的每个字儿,读过的每一本大部头,从来都不会白费。

  于是她思忖片刻,温笑着说:“那些都是过去了。回国后都是从头开始,以后还要老师们多指教。”

  “瞧,我就说她肯定会这么答吧!”许承书转头朝周重山伸出手,得意洋洋,“老周你可是输了啊,拨款给文学院100万,敢耍赖我让那群小家伙天天去声讨你!”

  俩人这是拿她做赌了?

  周重山无奈地笑笑:“小温啊小温,履历这么优秀,怎么就这么谦虚呢。年轻人,适当猖狂一点也是可以的嘛。”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其实倒不是温言自谦,是国际论文比国内期刊好发许多,国外只看论文质量本身,国内圈子却要看你师从哪门哪派拜的是哪个山头,多了许多隐形门槛。

  规矩和弯弯绕绕极多,温言刚回来,也没摸清呢。

  暂时也就没出成果。

  今天许承书带着她来吃这顿饭,无疑是替她把国内走学术的路打通了大半。

  温言心里是惦记着许承书的情的。

  恰巧这会儿转头一句话就给自家学院争取了一百万,温言心情也好,当即笑眯眯应了声:“诶。明天我就去把文学院的雕像拆了,照着我的样子重修一座!”

  太明显的玩笑话,就显出少年人的稚气和心性来,却不惹人讨厌。

  再一瞧说话的人,仍旧是温温吞吞的小菩萨样儿,没一点儿脾气。

  于是连陆文钦都笑着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连温言一向不喜的杭帮菜,都吃出几分趣味来。

  陆文钦比温言想的要年轻许多。

  不单是外貌、风骨,也指思想。

  许多学术上走了一辈子的人,都执拗,恪守着自己那一辈的规矩与想法,很难再扩宽边界。

  但陆文钦是个包容并蓄的人。

  席间他筷尖轻点,停在西湖醋鱼那尾银鱼凸起的眼睛上。

  舒展眉目地开口:“这醋鱼色香味俱全,但唯独这形做得欠些火候。让我想起《神曲》里面那句——贪婪者永世在沥青潭翻滚。”

  他目光转向温言,存了考校的意味:“但丁渡忘川的时候,船夫卡戎为什么只收他那枚银币,小姑娘怎么看啊?”

  “该怎么看怎么看。”许承书不满地以手指敲桌,“吃饭就吃饭,拽什么文。”

  周重山虽不学文,兴致却很浓:“别捣乱,你不是正遗憾错过了联大时期,你遗憾的是什么?不就是无法亲眼得见这样有来有回的纯粹学术的探究?”

  一番话说得许承书沉默。

  陆文钦看向温言的目光仍旧温和,只是在等她的答案。

  温言没成想有这一遭,但既然来了,也觉得应该。

  否则人家老学者凭什么给她铺这个路,搭理她这个名声不显,什么也不是的愣头青。

  于是温言不紧不慢放下筷,擦嘴的间隙理了理思路。

  她清清嗓,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迎上陆文钦的目光冷静开口。

  “我记得维吉尔《埃涅阿斯纪》里有记载,亡魂渡冥河须付铜钱,所以但丁以金币入诗,也许文学的渡船,得要沾些铜臭味儿才能现世摆渡?”

  《神曲》本就是新旧思想矛盾的交织,充斥着大量对宗教、现实、政治、物欲的隐喻。

  温言嗓音不卑不亢,答得还算巧妙。

  陆文钦表情平静,看不出是否满意:“那按你所说,艾略特在《荒原》里把但丁的银币换成现代人的□□,又怎么说?”

  “那卡戎渡的就不是船了,可能开的是伦敦一号线地铁。”温言笑眯眯答。

  许承书拍掌喊了句:“妙。”

  她用鱼目混珠的典故拆解陆文钦给出的题干,陆文钦这次略点了点头。

  他转念又起一题:“钱钟书先生曾评红楼的太虚幻境,说曹雪芹把镜花雪月煮成了醒世汤,那在你眼中,文学的真实性,和这混珠的鱼目比,是否类似?”

  陆老每题皆以菜起,文学典故信手拈来,温言在心里不得不感慨老一辈学者在学术上永无止境的求知态度。

  她想了会儿,目光扫过桌面一道羹糊,笑了笑:“我是个蠢人,文学的真实性么,我从来不去思考。但我眼中文学的真实性,或许就像这碗羹。”

  “怎么说?”

  “做得好的羹,能看见原材原料,可被勺子一搅,就没了原型,真实虚幻,从不对立。”她吸了口气,“就像博尔赫斯在《阿莱夫》里写的那样,一枚硬币正反两面同时显影……”

  一深聊起来,便酣畅不知时光流走。

  直到雕花窗外惊雷乍起,瓢泼大雨落入院中,拍起窗棱声响。

  许承书才意犹未尽看看表:“竟然下午四点了。”

  周重山笑着感慨:“过去看纪录片,总被联大时期动荡环境下□□学子们对真理的探索和知识的渴求打动。也总想为何如今见不到这样的场景。是环境太过安逸?还是社会不允许我们的学子静下心来求知。不管如何,今天总算圆我自己一个愿。”

  他举起杯向陆文钦,也向温言:“敬二位。”

  温言连忙站起来举杯回敬。

  “我也很感谢校长与院长给我这个机会,能和陆老深入交流。”她笑着拨动乌发,“院长先前总说我的论文差了些风骨,今日和陆老一番谈话,总算叫我知道这风骨当从何处起。”

  “多谢诸位老师。”她执起桌上清茶,一饮而尽。

  “一杯清茶,叫你这个小妮子喝出江湖豪迈气,这是作弊。”许承书打趣她。

  陆文钦忽而朗笑着叫来从中午起便一直守候在门外那位壮汉。

  壮汉递上一个公文包,陆文钦打开包,取出一本手札。

  他将手札推向温言:“后生可畏。钱公当年批注‘文心如水,随物赋形’,和你刚才的羹糊说倒不谋而合。这册子夹着枚威尼斯银币,是当年朱光潜先生赠我的但丁诞辰纪念币,你收着。”

  温言这下真的惶恐起来,连连推说不敢收长辈的礼。

  “拿着吧。”陆文钦话里带上一丝怅惘,“也有许多年无人同我这样畅聊,小姑娘真的很不错。”

  “你我二人,算得上,投缘。”

  陆老夸了温言两次不错,但第二次多了“真的”二字。

  无疑已是对温言莫大的认可。

  她压住喉头哽意,平复心情接过册子:“那以后有机会我多来陪您聊天,您可不要嫌我烦。”

  “只怕年轻人嫌我老头子啰嗦。”陆文钦笑着感慨一句,“我那孙子,有你一半儿会说就好咯。”

  “晚上还要和孙子吃饭。就不陪你们两个老东西了。”

  周重山笑说:“陆老也很多年没见他了吧,前些日子刚替京大解忧,劳烦陆老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毛头小伙子给国家给学术做点贡献,那不是很应该的吗!”

  卸掉了学术氛围,闲话起家常,温言才在陆老身上瞧见一点普通老者的形容。

  “走了。”陆老潇洒,来去都不拖沓。

  人走出去好一阵儿,温言才好意思问:“陆老孙子,也是什么学术大牛吗?是哪位人物?做了什么贡献?”

  “那位贡献可就大了。”周重山笑眯眯地,“不过嘛,还能多贡献点儿。”

  “温言你努努力。”校长直接拍着她肩头说。

  温言茫然地指指自己:“和我有什么关系?”

  许承书才想起来还没介绍,一拍大腿:“诶,老陆头那孙子,温言你不是也见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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