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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挂南枝


第32章 挂南枝

  话音跟着雨点落下。

  雨落在地上, 而江悬的话则落在了许南枝的心里。

  许南枝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同自己说这样的话。

  ——没有人应该因为性别而受亏待。

  她的睫毛轻颤,心尖也跟着颠了颠。

  从小到大,许南枝听惯了大家对她性别的评价, 她爸妈也知道有些话说得不好听,但从未让她反抗,只叫她忍忍就过去了。

  久而久之,导致每次遇到什么事儿, 她也都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每一次都搞得好像她理应受到这样的亏待。

  别人也都以为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是只有许南枝自己知道, 只有这样,才能留存几分体面。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这种生活状态,但今天忽然有人告诉自己,她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这句话像是在她的世界里响起了一声雷。

  振聋发聩。

  又醍醐灌顶。

  许南枝看着雨幕,迟迟没有说话,过了好半晌嘴角才轻轻漾起一个笑, 说:“谢谢你啊,江悬。”

  这句道谢没有半分敷衍, 是十足十的真心, 听得江悬一愣。

  目光离开迷离的雨幕,许南枝转头看向江悬,笑道:“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这种话。”

  “是吗?”江悬刚正经完, 又转到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问,“是不是觉得很有道理?”

  “……”许南枝很给面子地点了个头。

  紧接着江悬嘴角弯了个不深不浅的弧度, 语气闲哉哉道:“那你可得把这句至理名言铭记于心, 最好一天抄个一百遍来时刻提醒自己。”

  “对了,”江悬又接着嘱咐, “一定要把江悬这两个字划条横杠落下去,这两个字才是精髓所在。”

  氛围被江悬两句话勾勒得轻松了许多。

  许南枝听得也笑了:“那我是不是应该把江悬这两个字刻在我家牌上,每日拜上三拜?”

  江悬听了一怔,轻轻摸了下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着。

  “刻在你家牌上?”他稍微一顿,又道,“如果刻在你名字边上,也不是不行啊。”

  许南枝听了有些错愕。

  大雨喧哗,几滴雨被风吹得迷了方向,往许南枝的方向蹿,思绪被冰冷的雨拽了回来。

  她轻扯嘴角。

  江悬应该只是开玩笑吧?

  见许南枝淋了雨,江悬将她往后扯了扯,说:“我去那边的店里买把伞,差不多了就回去吧。”

  许南枝挂了水的睫毛一眨,问:“你要送我吗?”

  “要不然呢?”江悬理所当然地反问。

  许南枝本就不想多待,就应下了,随后道:“那我上楼拿一下包,你等我一下。”

  “嗯。”

  江悬借着屋檐避雨走到了隔壁的烟酒行,见雨势不小,就买了两把透明的伞。

  待走到KTV楼下的时候,他看见许南枝边上多了一个人。

  眼睛一眯,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好像叫高俊来着。

  刚刚在上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人的目光跟黏在了许南枝身上似的。

  还别说,长得还真挺年轻的。

  就是烦人。

  江悬走近,二人的目光朝他这边瞥过来。

  见人来了,许南枝转头说:“谢谢你送我下来,那我就先走了。”

  高俊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想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个“好”字。

  许南枝接过江悬递过来的伞,打开,跟在他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不远处的车前。

  进了车,许南枝艰难地收伞。

  那把伞很长,收进来的时候只能窝在脚边,雨水弄湿了裤子,贴在温热的皮肤上有些凉。

  江悬见了,皱了一下眉头,然后下车走到许南枝那边的车门,一把拉开,拿出雨伞放到后头。

  许南枝一愣,待江悬上车了才晃过神来,说:“你伞放后面车垫子会湿的。”

  江悬轻轻一笑,揶揄道:“车垫子可没你金贵。”

  “……”

  这人还能不能好不好说话了?

  许南枝偏过头,没理会他。

  大雨模糊了窗玻璃,让人看不清,可许南枝隐隐约约中看见了几个穿着蓝色校服的高中时。

  其中一个女生扎着马尾,领口规规矩矩的。

  电光火石间,许南枝忽然想到了那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种江悬钱包里的照片。

  当时江悬指腹盖住了照片中人的脸,但她依稀记得那个衣领,和校服特别像。

  这难道就是他的暗恋对象吗?

  还穿着校服,那应该是高中时期就喜欢的吧。

  这么多年还留着,那应该是很喜欢的人。

  想到这,许南枝的心莫名地抽疼了一下,心情比今日的天还憋闷。

  见许南枝出神,江悬淡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想什么呢?”

  许南枝原本因出神而模糊的目光被这一声问扰得清明,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江悬,你今天说过你暗恋过一个人,那个人……”

  许南枝侧头看他:“是钱包里照片上的那个人吗?”

  前面刚好是红灯,车慢慢停了下来,连带着许南枝的呼吸也慢了些。

  她在想,这个问题是不是太冒犯了。

  正当她要开口道歉的时候,江悬突然笑了一声,说道:“怎么?你这就开始打听起情敌来了?”

  “……”许南枝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江悬大发慈悲似地开口:“既然你这么想知道……”

  “我没有。”许南枝立马反驳。

  江悬侧头看她,一脸你别撒谎的表情,说:“我知道你有。”

  “……”

  许南枝忽然觉得这人的脸上不用刻就写着厚颜无耻四个字。

  “既然如此,那我也透露给你个消息吧,”江悬手指在方向盘上一点一点的,像个大爷似的开口,“现在那个女孩儿吧对我是一往情深、情深几许、势不可挡。”

  “……”

  “可是我吧,还很纠结,”江悬说,“所以你可以和她竞争一下,不一定我一高兴,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开个后门,就从了你了。”

  许南枝看着前面的后绿灯,还有十来秒,她恨不得现在自己扛着车跑,也好过听江悬现在骚话连篇。

  还就从了她?

  搞得她像古时候调戏良家女的恶霸似的。

  许南枝迟迟不开口,江悬也不恼,只是唇角轻扯,继续开着自己的车。

  可许南枝看了看前面的风景,觉得方向不对,就问:“江悬,你是不是开错了。”

  末了,许南枝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怀疑你啊,只是看方向不太对,问问你。”

  见她那草木皆兵的样子,江悬轻笑一声,没说话,然后开到一家超市的边上,把车停下。

  这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滴滴答答挂着水。

  车熄了火,江悬扯开安全带,说:“下车。”

  许南枝懵了,但还是乖乖下车,看着前面的超市,她问:“你是要去超市买东西吗?”

  江悬瞥了她一眼,说:“跟上就行了。”

  许南枝不再多说,乖乖跟上,最终和江悬进了一家蛋糕店。

  她知道这家蛋糕店,在雁城还挺有名的,仅此一家。

  “你是要买蛋糕吗?”许南枝想着今天也不是江悬的生日,就又问,“你家人生日吗?”

  “许南枝,你今天问题好多啊,”江悬走到展示着蛋糕的玻璃柜前,说,“你觉得哪个好?”

  许南枝看着柜子里漂亮又精致的小蛋糕,傻了眼。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我挑吗?”

  江悬笑着点了点头:“嗯,你挑。”

  许南枝鼓了鼓腮,猜想他是怕自己的眼光不好才让自己挑的,于是也没有推脱,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纸杯蛋糕,只问了一句:“可这蛋糕也太小了吧?过生日一般都有很多人的,你要不要考虑买大一些的。”

  “不用,”江悬否决了这个提议,说,“只要纸杯蛋糕就行了。”

  “……”许南枝没有多说了,转眼开始挑选蛋糕。

  看了很久,许南枝最终挑了一个款式简单的。

  ——一个笑脸,边上加一颗樱桃。

  许南枝弯着腰,转头想说“就这个吧”,可头刚刚偏过去,就对上了江悬的侧脸。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江悬也弯下了腰,脸对着玻璃柜里的纸杯蛋糕。

  感受到脸边的呼吸,江悬也偏过脸,两人就此四目相对。

  蛋糕店为了让蛋糕看起来好看些,用的基本都是暖光灯,照在人的脸上显得柔和很多。

  许南枝看着江悬像蒲扇似展开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不那么刻薄了。

  “喂,”江悬忽然开口,“你再这么看,我暗恋对象可就不乐意了。”

  “……”

  许南枝淡定地直起身,没有理会他那句略微煞风景的话,手指轻点玻璃柜,说:“就这个吧。”

  江悬也站直了背,问:“确定吗?”

  许南枝:“嗯。”

  “行,”江悬转头看向营业员,说,“你好,这个带笑脸的纸杯蛋糕拿二十三个给我。”

  听到这个数字,许南枝呆了,她眼睛比平时圆了三分,不敢置信地扯了一下江悬的衣摆:“你确定吗?二十三个诶,那其实买一个大的更实惠啊。”

  江悬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衣摆的手,然后缓缓道:“我有钱。”

  要是别人说这句话,难免有炫富的嫌疑,但江悬说这句话,就像是阐述一个事实。

  其实从上次江悬五万块钱说借就借的事来看,许南枝就知道他挺有钱的。

  既然他有钱,又乐意花,许南枝就不再多说。

  玻璃柜台里就只有十几个,营业员还去后厨拿了几个现做的才凑齐了二十三个。

  打包好后,她面带笑容地把东西递给了江悬这个大客户。

  上了车,江悬把蛋糕放在后坐,扯上安全带就打算开车回家。

  许南枝将车窗摇了下来,感受着雨后送爽的凉风拂在脸上。

  外头车水马龙,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灯牌亮起,没有白日那种冷冰冰的感觉,照亮了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大概过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小区楼下。

  下了车之后许南枝等了等去后坐拿蛋糕的江悬,然后两人一起上楼。

  到了许南枝家门口,江悬也跟着停了脚步。

  “怎么了?”许南枝看着杵在后头的江悬问。

  “你家有蜡烛吗?”江悬问。

  许南枝愣了愣,后知后觉地说:“有啊,你家灯坏了?”

  江悬:“那你去找一根。”

  “哦,”许南枝也不清楚蜡烛放在杂物间的哪个角落了,也不好意思让江悬在外头干等着,就说,“那你进来先坐一下吧,我去找。”

  说完,许南枝把门开了,然后在玄关处找出一双男士拖鞋。

  “这是我爸的,他也没穿过两次,你先将就穿吧。”

  “嗯。”

  江悬换了拖鞋后,往厨房那边走,将蛋糕放在桌上,一个个拿了出来,然后就坐着等刚刚去杂物室拿蜡烛的许南枝。

  许南枝在里头翻了半天,终于拿出几支红色蜡烛出来。

  她一出来就看见江悬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一看见她,就勾了勾手指,说:“过来。”

  许南枝走过去,看见桌上的蛋糕,疑惑道:“你干嘛把蛋糕都拿出来,这么热的天,放久了会坏掉的。”

  江悬没理她的话,自顾自地起身拿过许南枝手里的蜡烛,然后取出打火机将蜡烛点燃,又滴了几滴蜡油在桌上来稳住蜡烛。

  许南枝整个人都傻了。

  只见江悬又把灯光了,瞬间,蜡烛成了唯一的光源。

  就算再怎么迟钝,许南枝也知道江悬是在干什么了。

  ——他在弥补她曾经被亏欠的二十三个生日。

  许南枝目光落在桌上的蛋糕上,蜡烛摇曳得像婀娜的少女。

  江悬双手撑在桌上,微微俯身,而此时的许南枝也抬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只听江悬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环境里缓缓响起。

  他说:

  生日快乐。

  许南枝。

  此时的许南枝已经完全傻了,看着眼前男人的眼睛,根本挪不开目光。

  她根本没想到江悬的蛋糕是买给自己的,如今知道了,心口的某个角落如遭重击,闷闷的,但她清楚地知道,并不是不高兴。

  过了好久,眼眶才后知后觉地发热,她的泪光委屈兮兮地窝在眼里,倔强地不掉下来。

  江悬见了,脸色一变,赶紧抽了一张纸,递给她。

  江悬急道:“你别哭啊,过生日你哭什么,不吉利。”

  许南枝接过纸巾,但没有用,直接用手拂去了快要落下的泪。

  空气又沉寂了好久,直到一声吸鼻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为什么,”许南枝抬着发红的眼看向江悬,轻声问,“这么好?”

  江悬笑了:“因为你值得有人对你这么好。”

  “别哭了,”江悬说,“快许二十三个愿望。”

  许南枝对上江悬希冀的眼神,然后缓缓闭眼,双手呈许愿状。

  很快,许南枝就睁开还带着水光的眼睛,问:“我现在可以吹蜡烛了吗?”

  “你许完了?”江悬有些不相信,“二十三个愿望你一分钟不到就好了?”

  许南枝坚定地点点头,说:“许好了。”

  江悬无奈:“那行吧,可以吹蜡烛了。”

  许南枝一脸虔诚,像是怕亵渎了掌管生日愿望神灵就不让她的愿望实现了。

  腮帮子一鼓,轻轻一吹,蜡烛又摇曳了两下就灭了。

  江悬没有开灯,只是打开手机的闪光点,美名其曰这样才有过生日的氛围感。

  看着眼前摆放的蛋糕,许南枝略带鼻音地开口:“这么多我吃不完,你能帮我吃几个吗?”

  江悬见许南枝跟鹿似的,轻笑一声,没有拒绝,拿起了其中一个纸杯蛋糕,用挖勺吃了起来。

  两个人默默无言地吃了起来。

  江悬不太喜欢吃蛋糕,他觉得腻,但今天的蛋糕他莫名觉得还挺好吃的。

  许南枝觉得太安静了,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很郑重其事地叫了一声“江悬”。

  “嗯?”

  江悬说话的音调永远上扬着,似乎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

  “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许南枝说。

  江悬又吃了一口蛋糕,等咽下去了后才悠悠开口:“你不是说生日就是要家人陪着一起过吗?我今天就勉为其难地角色扮演一下吧。”

  “……”许南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一声爸爸?”

  江悬听了明显一愣,他对上许南枝的眼睛,从中只发现了真挚的单纯。

  他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禽兽。

  随后他嗤笑一声,问:“你怎么不叫我一声爷爷?”

  “我觉得不太好,”许南枝摇摇头,“我叫爷爷一般是在给他上香的时候。”

  江悬:“……”

  所以她的意思是她的爷爷已经去世了?

  那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江悬心里莫名觉得堵得慌。

  等许南枝吃到第三个纸杯蛋糕的时候,江悬见她大有一种今天就要把这些干完的架势,于是赶紧阻止道:“吃完这个你就别吃了,你又不是八戒,多的你放冰箱,这种蛋糕放个两三天不是问题。”

  许南枝点点头,略显乖巧地“哦”了一声。

  吃完第三个后,江悬看了眼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大半夜待在一个女生家里也不是一回事儿。

  他看了一眼许南枝,说:“我上次不是说还要想想要让你怎么补偿吗?”

  “啊?”

  许南枝想了想,才记起来他说的是上回伤到他自尊的那件事。

  “你不会忘了吧?”江悬眯着眼问。

  “没有,”许南枝立马否认,“我一直记着呢。”

  “所以,”她试探性地问,“你现在是想好了是吗?”

  “嗯,”江悬点点头,然后缓缓靠近,神色难得严肃,空气沉寂了好几秒才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要的补偿就是……”

  他的神色严肃得让许南枝有些提心吊胆,以为是什么难以完成的人物。

  但紧接着只听他又道:“其实很简单,就是我希望许南枝对自己……好一点。”

  “可以完成吗?”江悬问。

  “……”

  许南枝呆了很久,江悬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笑着起了声说:“我先走了。”

  听到他要走,许南枝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我送送你。”

  江悬没有阻止,任由她送到门口。

  出了门,江悬朝外走了两步,而后又回头,心情看似不错。

  他说:“我今天高兴,再送你一句应该青史留名的千古名句。”

  许南枝自动忽略了他话里的傲气,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说:“你讲。”

  江悬看她看了许久才道:“我知道这个时代还有很多地方存在着男女不平等,但作为个体的我们只要不接受,去呐喊,去反抗,一切就都会变好。这个世界他就是这样不够完善,但你要相信总有一天尊重会占据上风,平等会成为常态,这个时代仍值得我们昂首向前。”

  说完,江悬又吊儿郎当地来了一句:“记得全文背诵并默写啊。”

  “……”

  许南枝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才收回目光将门锁了起来。

  她将桌上剩余的蛋糕放进了冰箱的上层,然后坐在沙发上。

  思绪飘忽不定,最终落在了今天晚上江悬在车上跟她说的一句话。

  ——所以你可以和她竞争一下,不一定我一高兴,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给你开个后门,就从了你了。

  她当时觉得江悬只是不要脸地随口一句,也没太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

  好像。

  也不是不可以。

  竞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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