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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24章

  沈岳良并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把自己揣测成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这会儿他和总会计师胡鉴、工会主席涂元材等几人正在沙厂长家里开会。

  讨论的就是现如今正面临的天然气供应不足的问题。

  大型尿素化肥所需要合成氨的制作,有两种不同的原料,一种是煤炭, 一种是天然气。

  海州大化厂用的是天然气, 由位于同在赵北省区域内的“648”厂定点供应, 648厂是前几年的叫法,近些年来,保密级别降低, 通常都称呼其为港口油田。

  港口油田,距离海州市下属的华县非常近, 也是目前华北地区唯一的油田,主要开采石油,天然气作为石油的伴生物,之前一直能够充分供应大化厂需求的, 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减产,供应不上了。

  “目前海州厂面临的巨大困难已经摆在诸位面前, 同志们集思广益,看看怎么度过这次难关。”沙厂长抽着烟, 目光在海州厂众位领导身上转了一圈,缓缓说道。

  沈岳良看看其他几位,都低着头不说话,想了想,清清嗓子,问:“港口油田给的理由是?”

  他这句话问了相当于没问, 除了产量问题, 不会有别的原因。

  港口油田的油井深, 采油气难度大,虽然技术人员和工人都是大庆油田支援过来的优秀人员,但架不住地质条件太差,所用设备和技术又有些跟不上。

  沙厂长使劲儿吸一口,说:“他们的李厂长打电话过来,说是开采困难,已经在尽力供给咱们了。”

  总会计师胡鉴:“厂长,我提议,咱们过去一趟,亲自了解情况,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工会涂主席涂元材:“这事儿,是不是得跟梅书记汇报下?他是最高领导,该怎么办,还是得由他来拍板。”

  沙厂长瞄他一眼,知道他是因为儿子小涂的事儿,怪上了自己,虽然不敢旗帜鲜明地站到梅书记那边,但还是希望梅书记能站出来扭转局面。

  他现在不想管他是站在自己还是梅书记那边,只要有人能提出好意见,解决海州厂目前的困境就行。但瞧着涂主席这样子,分明没把心思放在帮厂子解决问题上。

  他招手叫来坐在一边,随时准备端茶倒水的郭亮过来,说:“你去梅书记家,请他过来一趟,讨论下原料供应不足的问题。”

  郭亮应声,迅速跑着出去,不过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说:“梅书记夫人说,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吃了些感冒药,早早睡下了。”

  沙厂长微微点头,目光看向涂主席。

  涂主席轻轻咳嗽一声,手肘拄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头支着脑袋,不言语。

  在接到港口油田开始限量供应天然气的通知后,沙厂长第一时间给油田领导打去电话,还没多说什么,就被迫听了一耳朵诉苦的话,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不可抗力,他们也不想的,没办法。

  沙厂长放下电话,就叫郭亮派人去买火车票,两人连夜去了化工部求助。

  化肥王建宏司长一看见沙厂长就皱眉头,以为他又是为了举办会议的事情,听了沙厂长的求助,他皱了眉头,说:“这是两个系统的事儿,我们只能跟石油工业部去协调,而不能强行命令港口油田如之前那样继续供气。”

  前年,也就是78年,燃料化学工业部的两大下属部门,石油工业部、化学工业部正式拆分成两个独立的平行部门,成为了两个系统,彼此之间打交道起来,就没有以前那样方便了。

  “你们这些工厂领导人,不要有等、靠的心态,一出事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只想着来找上级单位。全国上下都面临着石油、天然气等资源短缺的问题,不是通过由上至下的协调就能解决的,你们要学会自力更生,开动脑筋,发挥聪明才智。”

  最后,王建宏司长教育了沙广军一番,他再次无功而返。

  求助没有成功,沙厂长心里头虽然非常失望,但也觉王司长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一听说港口油田限量供应天然气,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来化工部求助,甚至没想着先去港口油田看一看实际情况。他觉得有些惭愧,这个厂长当得不称职!

  他跑了一趟石油工业部,在那边只见到了一名不知姓名的,负责对外接待的主任,说了一通大家都有困难,要互相理解之类的官话。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便离开了。也没去招待所居住,当天晚上就带郭亮赶回来了。

  稍事休息,就召集各位厂领导来家里开会。看了这些人的表现,他有些理解王司长看到自己时的心情了。

  有些疲惫地挥挥手,说:“先回去了。沈总,你明天跟我去港口油田出差。”

  沈岳良应了一声,慢了一步出来,并没有去追赶其他人的脚步,而是慢慢地踱步走着。

  而前面几个人显然也没有等一等他的意思,互相打着眼色分开,各自回家。

  沈岳良没管他们之间的猫腻,路过家门的时候犹豫了下,紧了紧长至膝盖下的棉服,继续往前走,一直走进了厂区。

  厂区门口值班的保卫处同志在暖和的岗亭里打盹,一眯眼看见了沈岳良,不由得吃惊,站起来问:“沈总,这个时候还进厂区啊?”

  沈岳良笑了下,说:“是啊,有个东西忘了拿。”

  他沿着右侧的道路往办公室方向走着,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灯光球场那里传出来的欢呼声,无端让人产生了些类似于“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感觉来。

  三班倒暂时取消了,很多年轻的一线职工们欢欣喜悦,在这寒冬腊月里,不顾寒冷,每天聚在一起唱歌、念诗、玩闹,等到站到办公楼的台阶上,再往那边去看时,竟看到了一片火光,那些人竟然升起了一堆篝火!

  沈岳良只觉得一股子气儿憋在心里,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办公室,往门口保卫室打电话:“今天是谁当值巡逻?他们人呢,没看到灯光球场有人笼火吗?不知道安全生产,防止火灾的重要性吗?居然还放明火!”

  沈岳良“霹雳吧啦”批评了那人一通,吓得对方保证会立刻赶到灯光球场,亲眼看着火堆熄灭。

  沈岳良将电话放下,站到窗户边。

  造粒塔也停工了,但顶端的灯还亮着,照得下面“海州大化厂”几个字虽然朦胧,但也还能看清。

  他转身出门,走到三楼,果然看见310房间里透出一点光。

  他走过去敲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谁呀?”紧接着,大门打开,颜丹霞的脸显露出来,看见沈总工,有些惊讶,开门请他进来,问:“这么晚了,沈总还没走,来找秦组长吗?他已经回宿舍去了。”

  沈岳良确实是来找秦今朝的,从港口油田回来,他就积了一肚子的话,今天开完这个会,心里头就更郁闷了,就想要好好找个人聊一聊,但偌大一个厂子,秦今朝竟是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他虽然年轻,但懂得道理多,生活阅历或许是少了一点,但有着敏锐又聪明的脑袋,可以看透很多事情。他言语犀利,通常能一语中的,没有跟别人说话时,那种隔着衣服挠痒痒,始终骚不到痒处的不适感,也没有非要绕弯子,转一大圈才能说正事儿的套路感。

  他处事圆润又纯粹,真诚又不失技巧,沈岳良将他视为自己的忘年之交,总觉得,厂子应该交给这样的年轻人来领导,有进取心,脑筋活跃,能把握住时代脉搏,跟着社会一起发展,又极富责任心、使命感的人。

  沙厂长不用说,全身心都在厂子上,为了海州厂鞠躬尽瘁,奈何资质有限。凭着老书记给他打下的底子,如果工厂一直像是以前那样,不愁原料,不愁销路,蒸蒸日上,做个守成的领导还行,但政策一旦发生变化,厂子发生一些动荡,他就承受不了,束手无策。就像这次这样,在化肥司碰了壁,又在港口油田碰了壁,他就焦躁不安,愁得吃不下睡不着了。

  作为一个工厂的领导人,不等工厂如何,他自己大概就先垮掉了,这样的领导,怎么能指望着带领海州厂在即将到来的大变革中继续前行呢?可以预见的,未来遇到的困难,大概比这次的危机还要大。

  至于梅书记……沈岳良都不想提他,他还不如沙厂长,只知道窝里斗,只知道夺权,真正遇到需要他出力的时候,他却躲了,这样的人在海州厂,只会是累赘,毒瘤!

  至于兼任着副厂长的总会计师还有工会主席这几个人,呵。

  他想起了海州厂基建期间,大家伙为了能将那些设备运过来,齐心协力,出主意,想办法,心往一处使,劲儿往一处用,每个人都穷尽自己的力量,只为将这个工厂建设好。

  海州厂所在的位置,在海州市的北边,原来是一大片的盐碱地,不长庄稼。旧社会穷人吃不起盐的时候,会取这边地面上浠出的白色粉末,制作成一种叫做“土盐”的东西当成盐来吃,味道又苦又涩,还含有其他对身体有害的物质。

  因着这里距离运河比较近,取水方便,运输也方便,才将厂址选择在这里。大家用独轮小推车一车一车地往过拉土,拉石头,将地面垫平,打好了地基,住在简陋又潮湿的工棚里,建设起了厂房、办公楼,宿舍楼。

  盯着烈日酷暑,熬过朔风寒冷,凭着一双手去人工搅拌、浇灌,一双手磨破成痂再磨破,最后形成厚厚的老茧,又为了将那庞然大物一般的造粒塔从华县码头拉回来,制作出来一台全世界最大的超大平板车……

  这些参与大化肥厂建设的工人们,很多都留在了大化厂,成为了一线工人。

  而已经成为技术主体或者管理干部的,很多都是从全国各地征调过来的中专生、其他化肥厂的技工,不惜背井离乡,远道而来,也是怀着一腔抱负,为了祖国大化肥事业,为了让全中国老百姓都用上化肥、产出更多粮食,从而消灭饥饿的美好愿望来的。

  不过几年的时间,一个勃发向上的工厂,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沈总?”

  问完话,颜丹霞瞧见沈总工有些愣神,便又出声提醒他一句。

  沈总工这才像是醒过神来,“嗯”了一声,看向颜丹霞,问:“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颜丹霞:“这就走了,看了一会儿书,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秦今朝走的时候叮嘱她早些回去,她也答应了,谁知道看一会儿书,又解了一道数学题,时间就已经很晚了,要不是沈总工敲门,她大概就要错过宿舍的门禁,得在办公室里对付一宿了。

  沈总工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书?”

  他倒是知道颜丹霞一些事情,不过以前跟她接触太少,加入进项目组里,见面的时候多了些,但都是在聊工作,对她并不算十分了解。

  颜丹霞就指指桌子上放着的两本书,说:“数学还有物理,秦组长说,数学物理是机械学的基础,我就想学习下。”

  沈总工有些吃惊,走过去看了眼摊开的本子,看到上面数学题的演算过程,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头的沉闷瞬间就好了许多。

  是啊,厂子里固然有那么多不思进取的人,但也有很多像是秦今朝,像是颜丹霞,像是技改小组其他人那样,积极向上,努力研究,朝气逢勃的人啊!

  自己这是一叶障目,钻牛角尖了!

  “哈哈,不错,不错,到什么时候,学习都是对的,有些知识,现在没什么用处,用不到,但却是潜移默化地融汇在大脑中,成为你的储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到了。”

  颜丹霞非常认同这一点,使劲儿地点了下头。

  沈总工笑着说:“好了,很晚了,回去吧。最近海州市治安不太好,咱们厂里的安保也有些松懈,你一个姑娘家,最好还是不要走夜路,或者找人陪同。安全最重要。”

  颜丹霞知道这是好话,也是知好歹的人,立刻收拾了东西,穿上防寒服,迅速带好围巾、帽子,手套,锁上门,跟着沈总工一块出去。

  走到办公楼大门口台阶之时,沈总工特意往灯光球场那边看了眼,火光熄灭,人声也没有了,想必是保卫处发挥了作用。

  一路上,沈总工和颜丹霞一前一后的隔着一段距离地走着,沈总工将颜丹霞送到女宿舍,看着她进去,才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秦今朝从颜丹霞那里得知沈总工昨天晚上来找自己的事情,他猜测着,沈总工应该是遇到什么事儿,心情极度不好,想找人聊聊天才过来的。

  沈总工作为技改小组的领头人是非常称职的,但作为行政领导来说,显得有些“单纯”。他以前是比较随波逐流,不争权,不夺利,不做多余的事情,但大概是自己的到来,激发了他的奋进心,他的理想化,他的清高,便显露了出来。

  两人相处得熟识了,他说话便有些不顾忌,什么话都敢说,幸好是在私下里,只和秦今朝一个人说。

  知道沈总工想找自己聊聊,但秦今朝却实在抽不出空来。

  颜丹霞和陈向阳将最后两个零部件做完,他和徐良的化学试剂实验也已经找到了目前为止,最好的配比方案,在目前这个阶段,可以确定为最终版了。

  也就是说,万事俱备,只等着今天将整个设备组装完成,明天就可以应用在机器上,做适用性测试了。

  今天,他有很多的工作要做,比如去和车间协调做测试的时间,邀请各位领导一起去参观等等。

  谁知,等到第二天,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下午3点钟到合成氨车间去做实验的时候,海州厂里却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彼时,技术小组的几位成员,齐齐整整地在办公室里,有些激动,有些期待地等着下午,检验小组成果的最终时刻到来,互相聊天、开玩笑排解着略微紧张的情绪。

  走廊那一头的电话声骤然响起,在安静的三楼里,愈加地响,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接。

  “好像是沙厂长办公室的电话,厂长和郭亮都不在吗?”徐良好奇地问,他已经许久不曾经历过这么大的事情了,老早就来了办公室,一上午嘴巴说个不停,这会儿嘴巴起了一层干皮。

  梁静回答道:“应该是又去港口油田了,一大早郭亮去申请了油票还有本省通用粮票。”

  徐良:“是不是油田那边出什么事儿了?我听原料车间那边的人说,最近运过来的天然气少了不少。”

  梁静:“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有关系。”

  秦今朝心想,再想隐瞒的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可有没有人关注,关注了之后是否能做联想,联想之后是不是在意就不得而知了。

  厂里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和梁静一样,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有关系。海州厂是化工部直属大工厂,旱涝保收,即便是天然气供应不上,产量下降,也总有自己的一口饭吃的,就是天塌了,自然有那些领导们顶着,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工人而已,就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也还有二千来人陪着自己呢。

  颜丹霞手掌在《初级物理》封面上摸索着,翻两下又合上,然后又翻开。听他们聊天有意思,但手里这本书长了钩子,勾得她心痒痒,又觉得这种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说笑的时候,自己埋头看书不合适。

  这个小组里,人人都很和气,她喜欢这个集体,不想再做那个另类,不合群的人。

  秦今朝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她。

  颜丹霞的动作表情太过于明显,心中所想都化成文字写在了脑门上,好笑得很,像是个二三岁,惦记着偷糖吃的稚子。他几乎忍不住地想要笑出声来,借着咳嗽,忍住了声音,拿手掌盖住嘴角。

  这时候,楼道里忽然传来了有人极速奔跑的声音,将楼梯踏得“咚咚”直响。

  “谁呀这是,敢在三楼这么跑?出什么事儿了?”梁静两只眼睛冒光,用与身形不相符的矫健,三步两步跑向门口,趴着看。

  颜丹霞眨巴眨巴眼睛,从她脸上看见了刘艳娟讲述是非、热闹时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往门口去看。

  气喘吁吁跑上来的是保卫处的小组长古树国,冬日里,跑得满头大汗,双腿发软,忽然见三楼有人,忙扶住楼梯,使劲地喘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书记,梅书记在吗?还有沈总,告诉他们,化工部的领导们来了!”

  秦今朝惊讶,忙问:“知道是化工部的哪位领导吗?”

  古树国用袄袖子擦了把滴下来的汗珠,咽口吐沫润润喉咙说:“是化肥司的王司长。”

  就在刚刚,一辆气派的红旗轿车开到门口,摇下车窗,说要进来。他正好就在附近,便跑了过来。

  昨天保卫处别的小组因为工作不尽心,被沈总工给骂了,担心沈总会向沙厂长报告,追究保卫处的责任,大家便都打起精神,赶紧亡羊补牢。

  他本来今天上午没有巡逻任务的,也带着下属,主动跑过来巡逻。

  他走过后,便看见了车窗玻璃前面放着的化工部通行证,立时意识到,这里面坐着的真是大人物,可也没提前听领导们说起啊?意识到这是突然袭击,他迅速往车里面瞄了一眼,发现里面坐着四个人,他连忙朝着里面敬了个礼,恭恭敬敬地问:“麻烦出示下介绍信和证件,还有,到海州厂找哪位,有什么事情?”

  司机文文静静的,更像个秘书,他蛮客气的,说:“我们来找沙厂长,麻烦你去通知下,就说化肥司的王司长来了。”

  古树国倒抽一口凉气,顶头大上司啊!得立刻通知厂领导们出来迎接啊!也顾不得查验人家有没有介绍信,忙客气地说:“稍等。”就跑去门岗亭往厂长办公室拨电话,电话都拨出去一会儿了,才听岗亭里的同事说厂长一大早就出去了,他也顾不得骂一声“不早说”,让同事赶紧去跟领导们解释下,自己撒丫子就往办公楼跑。

  快跑断气了,终于跑到办公楼,瞧见了秦今朝几人,就再也抬不动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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