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夜幕深沉, 海港的万家灯火逐渐熄灭，大街小巷也回笼静谧。

　　夜里明汐和彩妮回到宿舍。

　　一张一米二的狭窄单人床，因为躺着两个人, 稍显局促, 好在她们身形都不胖，勉强够睡。

　　就是翻身不太方便。

　　明汐尽量保持着一个姿势, 只是一个姿势躺久了, 还是有点痛苦。她微微挪动了一下枕头，小心翼翼。

　　就在她扯动枕头，身旁的彩妮翻了个身。

　　呼吸都透出一点好奇，彩妮睁开毫无困倦的眼睛，一句干脆明快的话便冒出嘴：“明汐，你和那个梁总……梁教授的儿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晚上梁见铖送她们回来，明汐就猜到，彩妮一定会追问她和梁见铖的关系。

　　可能睡觉前，可能睡觉后。熬到这会，已经算彩妮有过深思熟虑了。

　　“你们真的是朋友关系吗？”不等明汐说，彩妮先把朋友身份堵住。

　　“我也不知道……”明汐开口说。

　　一般情况下, 她不会对彩妮撒谎, 但此时, 这句“不知道”已经是她能给出最认真的回答了。

　　彩妮哪满足一句不知道：“真的吗？我觉得你心里应该有点清楚吧。”

　　好朋友之间，只要不放弃引着话题聊，都能一点点挖掘对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明汐沉默片刻, 她虽然不太擅长分析男女之间情感问题，也深知男女之间的关系说到底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不需要过度解读。

　　“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一开始他对我出于客气的照顾，现在除了客气之外，他对我应该还有好奇。可能是因为我年轻，一无所有又家庭惨淡，他对我产生了一种救风尘心态，中间或许还有一些奇妙的缘分，让他对我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明汐缓缓说道，三言两语，将她和梁见铖的关系梳理了一遍。

　　最后，她用一句话总结：“他对我应该有一点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

　　月光透过窗户，朦朦胧胧，像是给墙角抹上了一层细细银灰，又给窗台勾出一道银白的边。

　　彩妮听得沉默，又胆战心惊，因为明汐的清醒又冷淡。

　　“……那你呢？”彩妮压着嗓子，打破短暂安静。

　　“我也一样。”她说。

　　在唯一最好的朋友面前，明汐向来坦诚，一点男女之情不可能让她产生过于难堪情绪。既然彩妮好奇，自然可以大方地讲出来。

　　“他那么优秀，又对我有特殊照顾，长得还很帅，每次见到我他眼里也都有惊喜，我心里也是开心的。”

　　梁见铖有对她超出朋友之外的照拂，她对他也有超出道德之外的情感。

　　但，要止步于此。

　　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生根发芽，她和梁见铖之间的这份感情，可能很快夭折，可能会一直维持现状，又或许有一天会轻微失控。

　　谁知道呢。

　　她只知道，她不会失控，她希望梁见铖也能保持住。

　　“明汐，你们为什么不试试呢？”彩妮忍不住开口，话里有一点怂恿。

　　这个嘛。明汐把脸朝向彩妮，黑暗中，她的眼睛幽幽暗暗，转而冒出一点清透的光：“因为他有交往的对象啊，可能都快要结婚了。”

　　彩妮脑袋猛地在被窝里伸长：“……梁总要结婚了？”

　　明汐轻轻嗯了一声，她都见过顾双洋带章敏来购物，那样的关系，一看就是准婆媳了。不过，就算梁见铖没有未婚妻，她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他。

　　她可以为金钱为前途跪下自己膝盖，但不能为了爱，尤其男女之爱。什么爱那么伟大高贵，能让她用自尊自爱和自由去换呢。

　　她和梁见铖的身份落差，前期他可以因为她聪明美貌性情云云，维持对她好奇之下的平等对视；关系长久了，一定是弱者被强者操控。

　　感情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样，一样是弱肉强食。

　　“那他还凑上来……”许久，彩妮冒出声，话有点不满。主要为她愤愤。

　　明汐动了下上半身，让自己调整到一个舒服的躺姿。随即，她歪过脑袋，几乎舒服地喟叹出声：“这也不怪他——谁让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呢！”

　　聪明的人大多臭屁，明汐也有一点。

　　彩妮当然知道明汐这一点，听她语气没有伤感，也没有遗憾，也就放心了。

　　按照正常理解，或电视里拍的那种剧情，像明汐这样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不都很落寞嘛。

　　“明汐，你真的就一点也不难过？”彩妮再次确认。

　　“不难过啊。”明汐非常确定地告诉彩妮，这个毋庸置疑，倘若她心里有一点失落，也只是失落自己不能像梁见铖有钱。若后面她也有钱，更不会难过了，开心都来不及。

　　“明汐，我也要跟你一样。”

　　“好的，那我们睡吧。”明汐打了一个哈欠，困倦说，“梦里什么都有，晚安，祝你发财。”

　　彩妮笑呵呵：“晚安，也祝你发财。”

　　入睡之前，明汐突然想到有些话要再跟彩妮交代一番，又真的困得眼皮耷拉，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要说的话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都没有把梁见铖当自己人。

　　她希望彩妮也不要因为梁见铖一声德叔，就把梁见铖当自己人了。

　　那一声德叔，是他把他们当小孩哄了。

　　翌日，明汐准备上班，对着化妆的时候，想明白一个事，对梁见铖结婚这事她心里没有伤感，可能她的精神寄托比较丰富吧。

　　喜欢一个十分在意，多喜欢几个自然没烦恼了。

　　感情的事越在意越计较，不如随意一点，把口袋里的钱算好！

　　昨天明汐就算过自己账上的钱，宜城悄悄存的和上班赚到的，加起来已经超出一万块了！

　　2000年的春天，真是好的开端——

　　她明汐也是一个万元户啦！

　　彩妮正式上班前要上双洋集团总部培训一个月，

　　因此，明汐又自己一人住宿舍了。

　　临走前，彩妮后知后觉内耗一件事，问她那晚梁总会不会介意她和韩俊俊出言不逊。

　　明汐非常明确：“不会。”

　　如果梁见铖会介意这种事，她们都不会认识他。何况他们前面也是不知情。

　　但她也叮嘱彩妮，以后说话要注意，尤其在外人前面。

　　孩子和成人的区别，孩子说错话家长会骂。

　　但作为成人，就要为自己说出的每句话负责。

　　四月，春意在冒芽儿的树梢蔓延。

　　最近明汐不管在电视，还是报纸上关注到的一则新闻：

　　棉纺织行业，这个曾在经济发展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领域，因多年来严重低水平重复建设和过度扩张，导致产能过剩。早在几年前，ZF就提出纺织工业压锭调整的重大决策。在今年四月，新闻宣告这一目标已圆满达成——

　　国家压缩国有落后棉花锭1000万锭，分流安置下岗职工120万余人，直至实现行业扭亏为盈。

　　简简单单的目标完成，影响了120万个家庭，包括宜城棉花厂上班的彩妮爸妈……

　　他们都被提前内退下岗了。

　　无情调整，有情操作。在时代滚滚向前的巨轮面前，人的命运不过都是轮子底下的尘埃。

　　命运浪潮汹涌澎湃，能做到随波逐流已是顺遂好命了。

　　彩妮培训之后，明汐独自上网的时间也多了。

　　四月的微风已经轻软。

　　安腾网吧老板娘打开窗户换气，明汐就坐在靠窗的机位，慵慵懒懒一边看着外贸书籍，一边将江流兄分享在论坛的业务重点，摘抄下来。

　　自己看书体会，再结合高人分享，不仅效率好，还更有心得感悟。

　　耳朵，还戴着耳机。里面放着她在网上找的地道美式英语对话。

　　只要条件允许，明汐就用英语磨耳朵。

　　在隆茂进口区工作这段时间，凭借不断“实操训练”，她的英语表达已经非常好。前段时间她接待几位美国客人，他们还以为她曾在美国留过学……

　　江流大道今天论坛更新，也讲了国企纺织厂下岗的事。他的观点总是理性又不缺人文情感的抚慰。

　　曾经，棉纺厂是人人羡慕的工作单位。效益好待遇好，还有统一安置的家属楼。彩妮说，自己小时候，只要逢年过节爸妈都能拎回来一些好东西。可惜好景不长，随着行业形势变化，工厂效益下滑，奖金一年比一年少。

　　彩妮爸妈所在的宜大纺织厂已是宜城最大国企纺织厂，现在也宣告破产重组了。

　　关于爸妈下岗的事，彩妮培训的时候给她打来的电话，虽然很遗憾，或许不一定是坏事。彩妮爸妈有脑子人又踏实，日子是不会过不下去的。

　　即使如此，明汐鼓励彩妮：“不要过于担心，你现在有工作了，是不是？”

　　明汐从来都是一个朝前的人。

　　彩妮听进去，又懂事又庆幸反复念：“是啊，幸好我有工作，以后我要好好扛家了。”

　　只要肚子吃饱，心里就有种。这是爸爸对彩妮说的话，也是明汐说的意思。一个小孩突然长大，往往发现自己父母不再是大树。

　　明汐从小就没有依靠的大树，一直是提前长大着。

　　登录的OICQ响了一下。

　　明汐看到闪动的唐老鸭头像，没想到江流兄会主动找她。

　　她猜……可能是她今天的跟帖内容过于优秀了？

　　今天国有纺织厂下岗这个事，不管江流大道如何理性分析，还是有很多愤怒申讨的骂声，明汐是难得客观理性的跟随者。

　　万事不破不立，江流兄用一句话形容国企改革“破而后立，晓喻新生”，明汐在这句话底下跟上一句，“不塞不流，不止不行”。

　　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

　　明汐现在在论坛说出来的观点思想，和几个月前不能同日而语了。

　　来自笑而不言发来的两条消息：

　　【今天休息？】

　　【我今天也在深圳。】

　　看到深圳两字，明汐抬手碰了一碰自己鼻子，摸摸鼻子没有变长，小小尴尬后，她敲打键盘回两字：【哈哈。】

　　【所以这次可以出来见个面吗？】来自笑而不言的热情邀约。

　　明汐：……

　　上次江流兄上深圳，她以出差为由躲开见面，这一次又要说出差了？明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实在想不明白，江流兄为何执着要见她一面。

　　她都说自己是男人了，男人和男人有什么好见面的，他总不可能是一个基吧。

　　明汐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呸呸……不会那么晦气吧！

　　思索一番，明汐决定编造一个长期理由拒绝见面。

　　【我被公司开除了，上个星期就回老家待业……现在一边打临工一边学习，有机会再出来谋生。】

　　来自“一笑千金”的真诚答复。

　　与此同时，机场候机大厅，梁见铖躬身面朝笔记本电脑，看向聊天框里内容，目光含笑。

　　身旁助理 Mark偷偷瞄了一眼老板的电脑屏幕，心中有个揣测：

　　他家老板……最近是网恋了吗？

　　这会在候机室，都不忘连着昂贵以秒收费计算的无线网络。

　　只用来在OICQ上聊天。

　　还聊笑了。

　　此时，梁见铖目光清澄而专注看着 OICQ聊天框，向“一笑千金”提问：【西门小弟的家乡在哪儿？】

　　过了许久，那边没有回应。

　　梁见铖猜测，明汐大概会编一个国内不知名的小地方给她，这一次出乎意料，明汐给了他一个真实的答案。

　　【宜城。】

　　梁见铖又笑了，淡淡的。

　　梁见铖是个男人，十分苦恼自己拥有较长的直睫，每次戴着眼镜，睫毛总会打到镜片，导致镜片需要频繁擦拭。

　　他摘下眼镜，旁边坐着的 Mark已经心领神会，立马低头在公文包里翻找出眼镜布，递了过去。

　　梁见铖接过眼镜布，仔细将镜片擦拭干净，再重新戴上。

　　待梁见铖重新戴上眼镜，Mark侧头瞧一眼，觉得老板戴眼镜的样子比不戴看起来更帅，斯文俊雅又透着严肃内敛的气质。

　　梁见铖平日喜欢运动，对于一个热爱运动的男人而言，近视是一个极大的困扰。为了避免近视度数进一步加深，梁见铖在日常生活和大部分工作时间里，都不太愿意佩戴眼镜，生怕眼睛会对眼镜产生过度依赖。尽管眼科医生告诉过他，成年人近视度数加深的可能性很低。

　　因为他对着电脑的时间较长，才特意配了一副抗蓝光的低度数眼镜。

　　这时，聊天框里“一笑千金”问他：【你知道宜城这个地方吗？】

　　【知道。】

　　梁见铖在笔记本键盘敲下这句，停顿半会，接着敲下一句——

　　【不仅去过宜城多次，宜城还有我认识的人。】

　　不够。

　　他又输入：【宜城的砂锅，我很喜欢。】

　　宜城的人，他也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