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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薄荷
给全班同学分发同学录, 是中学毕业季最流行的事。
班里每个人都买了一本,课间时,经常能听到传递同学录内页的沙沙声。
薛瞻给许佳宁填了满满一大面, 全是给许佳宁的祝福。
许佳宁填起收到的同学录,效率很高,唯独卡在薛瞻那张, 迟迟没有填完。
其实正面的信息很快就填好了, 犹豫的是背面。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给薛瞻留言。
对他,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写不下的倾诉,可那些都是她的秘密。
到了今天,在他有可能已经被家里定下未婚妻的情况下,她更没有了向薛瞻袒露心事的理由。
她犹豫两天, 晚上回到家里背《逍遥游》的时候,想起十七岁生日那天,她在薛瞻的秘密基地排练弹唱, 他表露出自己的拘束和对未来的期望。
许佳宁想起李白的一句诗,这时候好像无比恰当。
于是她将同学录铺在桌面的卷子上,写下那句乍一听有点中规中矩的祝福。
“希君生羽翼, 一化北溟鱼。”[1]
他希望有能力,自己赚到钱,不做家族的笼中鸟。
她便祝他展翅高飞,随心所欲,自在逍遥。
成为《逍遥游》中藏在云里, 一飞冲天的鲲鹏。
她落了笔, 同学录上只留下这短短的一句。
写完只需要不到一分钟,好像她与薛瞻的种种相处, 都凝结在这一分钟里。
太短太短,祝福只给薛瞻,却无关她与薛瞻。
真不写点别的了吗?
许佳宁想,她真的是一个很怂的人。到了最后这几天,还不敢对薛瞻说一句“喜欢”。
怂久了,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怕薛瞻听了回应她,还是怕薛瞻听了拒绝她。
薛瞻的什么反应她都怕,最后也就什么都不敢多写。
那天晚上,许佳宁梦到了高考后。
她与薛瞻去了不同的学校,甚至不同的城市,多年来再未见面。
后来发生了什么,许佳宁记不住,只记得梦醒时,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梦的后劲太大,吃早饭时心里都还不舒服。
许佳宁收拾书包准备上学,看到桌上那张同学录时,终于改了主意,想再写点什么。
不是为了让薛瞻看见,而是为了让自己不留遗憾,给自己一个交代。
在那句祝福下,许佳宁用隐形笔悄悄藏起下一句:鲲鹏藏在云里,你藏在心里。
字迹干后,什么也看不见,但许佳宁的心里痛快了许多。
这天课间时,总看不见薛瞻的影子,大概是去办公室问老师题。
下午快放学时,许佳宁才有机会匆匆把填好的同学录还给薛瞻。
离高考还有最后几天,为了让大家调整好高考的作息,杨雪青把晚自习取消了。
重新回到傍晚就能回家的日子,大家反而有些不适应,没有一个人踩点离开。
许佳宁正收拾东西时,听到苏知魏大声喊了句:“今天有晚霞哎!”
大家陆续转向教室里的那两面窗,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夏天的晚霞染了半边天,靛蓝与火红交相辉映,色彩绚丽夺目。
窗近处的桌椅,还有人的脸颊,也却染上霞光,柔和中带着脱离现实的陆离斑驳,像是自动加了层特别的滤镜。
许佳宁跟着就往最后一排望,看到薛瞻也在望向窗外,他的脸颊与自己一样被晚霞映红了,眼里是快乐的神采。
许佳宁也跟着扭回去看向窗外,第一次在班里看晚霞看得这么入神,也是第一次,发现火箭班的晚霞这样好看。
然而这样的晚霞,还有几回呢?
往后还能见到很多人,还能见到很多晚霞,却不是今天一起围在教室里的这群人,也不再是今时今日,独属于火箭班小小两窗的晚霞了。
离别季。
实在易伤感。
放学后,许佳宁又一次走在薛瞻后面,但这时的顾虑增加,想像以前那样靠近他,拍下他的肩,都要犹豫。
而这犹豫的功夫,薛瞻已经先一步走到了校门口。
照例仍有豪车来接他,后排车窗降下,一个穿着漂亮晚礼服的女孩正大声喊他:“薛瞻!”
薛瞻原本散漫地走着,这时候倒是加快了脚步,走向那辆车:“别叫了,小祖宗,来了来了。”
许佳宁早就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她只是悄悄观察着薛瞻。
看上去,薛瞻对那个女孩有种特别的迁就。
薛瞻上车后,也是同她并排坐着。两人离得很近,关系很好,时不时打闹推搡,氛围融洽。
等车离开了,许佳宁才挪动脚步,心情沉重地往公交车站走。
她还记得前些天张扬的话,“追来学校的未婚妻”,只不过心里一直有一个疑影,也是侥幸心理,觉得薛瞻未必真的有未婚妻,或者即使有了,他也未必情愿。
可现在看来,倒是她想得太多。
该为薛瞻感到高兴吗?
她不知道,却在此刻明确地感知到自己藏在心底的难受。
夏天的傍晚,公交车上拥挤闷热,装了满满一车人,往前开晃晃荡荡。也载着许佳宁,像是一叶江湖上漂泊无依的孤舟。
*
上了车的薛瞻算是受够了妹妹的称呼,出言教育她:“没大没小。”
薛颂倒不在意,无辜道:“不叫你名字,你能听得出来是在叫你吗?”
这话还真让人无法反驳。
于是薛瞻跨过这个话题,问她道:“你怎么想起来到学校找我?”
多年来,薛颂还从来没有到过他的学校。
实在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爸妈非要我们去参加那个晚宴,我来接你呀。顺便……”薛颂上下打量薛瞻,眼神意味深长,“偷偷看看我嫂子长什么样子。”
晚宴的事,薛瞻压根没过心,他和薛颂都是露个面就回家,他连衣服都不想换。
而这后一句……
“我看你是闲的。”薛瞻瞥了她一眼。
“那我不去你学校,就单纯看看她照片,行了吧?”薛颂好似做出巨大妥协,“暗恋人家三年,就没存什么合照吗?”
“没有。”薛瞻才不愿给她看。
“毕业照有吧?”薛颂摊手,“给我看看,我就不来了。”
“鬼才信你。”薛瞻二次否决。
薛颂的小算盘,他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了许佳宁的样子,只怕她偷偷去找许佳宁就更方便了……
想到这里,薛瞻只感觉到头大。
“哼,等我哪天雇个黑客,把你手机黑了,看个够,看你害不害怕。”薛颂威胁道。
“在此之前,先担心你自己。”薛瞻面无表情提醒道,“你想学文,爸妈可是想让你学理。”
薛颂下学期就读高二了,和当年的他一样,面临文理分科选择。
相似的场景在一幕幕重演,薛瞻突然不说话了,想起了许多从前。
他真正开始对学习上心,认真为期末考做准备,全始于高一时遇见那个勤奋学习,永远上进的女孩。
“哥,你要考哪个大学?”薛颂问。
这事情他说过多次,可妹妹总觉得他没那么认真,于是他只好重复回答:“一直都是清华啊。”
“如果考不上呢?考清华那么难。”薛颂看问题倒是很现实。
薛瞻想了想,便道:“那就考北京其他的大学。”
“那些也没考上呢?”薛颂追问。
还没发生的事,薛瞻却生了惧怕心,拍了下薛颂的头:“你盼我点好。”
“哎呦。”薛颂捂着脑袋,“我也希望你考上呀,看你这架势,我嫂子绝对是个学霸。可凡事都有万一,再说了,爸妈那边……”
“他们怎么了?”薛瞻疑惑。
薛颂却不细说了,只含糊道:“这种大事,他们说不定会插手。”
而一旦插手,其结果就是薛瞻无法左右的了。
薛瞻听了倒没太警觉,不在意道:“那是我的高考,他们没理由阻止我选我想上的大学。”
“好吧好吧,还是祝你考上清华吧,这他们绝对不反对。”薛颂回道。
*
离高考还有三天的时候,学校通知放假。
杨雪青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叮嘱着高考注意事项。
语文老师唐端己在黑板上写下诗句赠予全班:
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2]
是奏高山流水,以酬满座知音。
是说山水托壮志,长风破浪会有时。
是愿青山不改水长流,以期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高三生要把书和资料全都拿回家,每个人左右手都抱得满满当当。
宁远中学作为高考考点之一,要把教室提前清空,就连窗台上的绿植都被暂时挪到杨雪青的办公室里。
这里面有许多是许佳宁带来的,许佳宁建议绿植以后全都由杨雪青养着。
杨雪青却摇摇头:“全拿回家看着也是伤感,还是暂时帮你们养着,等高考后你们返校,再还给你们。”
老师与学生的组合是特殊的。
老师,被困在重复的三年里,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而年轻的学生们,却会一个个去往远方。
夏天这季节是特殊的。
毕业、高考,一个个人生转折,推着刚成年的学生们往前走。
而当许佳宁坐在高考的考场上,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高中彻底结束了。
她心情平静地走出考场,接过母亲段静秋掐着点给她买来的雪糕。
是红豆味的,给燥热的夏天降了温,解了渴。
“佳宁,假期要学车吗?”段静秋问她。
是啊,一个阶段终结,另一个阶段还未开启。
暑假还能做很多很多事,不用那么早去想未来。
她还有时间去眷念着那过去的三年,回想着班里的每个人。
哪怕以后,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