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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八号风球


第52章 八号风球

  2017年2月28日, “天鸽”台风从香港四面登陆,短短数小时内,天文台从三号风球直接提升至八号风球,因南海多股气流交汇, 台风路径难测, 强度远超季节常规。

  港口船只被迫停运, 大量树木倒塌和广告牌坠落,救援部门报告已有多人受伤。

  这些消息是梁惊水在警署里听到的。

  “缓过来没?”

  梁惊水蔫兮兮答出“好点了”的同时,胡警官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金属桌上,和一位负责书面记录的警员坐在她对面。

  桌面上只摆着他的笔记本, 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起, 键盘声响了起来。

  胡警官用放大镜核对梁惊水的身份证件,多次抬头确认她的面部信息。他留着卓别林式的牙刷胡, 眉间一道深川,深蓝色贝雷帽上镶着一枚警徽。

  这过程让梁惊水感到压力, 她拧开瓶盖, “呲”一声, 溢出些微水汽。她皱了皱眉, 将瓶盖重新拧紧。

  胡警官最大的优点就是心细, 梁惊水回视他抬眸的视线,焦点不在正中心,脑海中可怖的画面在瞳孔中一圈圈放大。片刻后, 只听对面平静地说:“工作忙得很, 警署里只有带气的,你润润嗓, 讲清楚事情才是正经。”

  不就是点明了她处于被动,得学会接受当前的局面么。

  梁惊水清了清嗓:“我现在脑子很清楚, 完全能回答警官您的问题。”

  “很好。”胡警官递回证件,双手交握,“目前梁祖涉嫌吸毒后行为失控,捅伤了同公司的模特李辛夷女士并对其实施性骚扰。我接下来会问一些问题,希望你能协助警方了解情况。”

  “梁祖……他吸……”

  这句话梁惊水理解得很费力,她吞咽几次,眉头拢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

  回想起最后一次在公司见到梁祖,他面容苍白,皮肉紧贴着颧骨,穿着宽大的衣服就像一个空荡荡的布袋。梁惊水从未见他这么瘦过。

  至于李辛夷,她也听过几句风言风语,说是被梁祖弄出了心理问题,在家休养。

  可现在,她被……捅伤了?

  梁惊水扭开气泡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瓶身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胡警官扫了一眼绷得发白的塑料表面,不打算让她继续沉浸在恍惚中,俯身施压。

  “梁祖最近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如何?”

  “他平时是否有吸毒的习惯,你了解多少?”

  “梁祖和李辛夷的关系如何?有没有过争执?”

  曾经的头条宠儿被问得面色涨红,胡警官沉目提醒:“Madam,你现在可以选择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被记录,并且可能作为法庭证据使用。”

  “我不知道……我们基本上没有交流。”

  梁惊水重复着,语气里已压不住焦躁,“李辛夷呢?你们难道不该先听听当事人的说法吗?”

  胡警官偏头和记录的警员无声对视一秒,看到彼此眼里嘲弄的意味。

  按程序,笔录环节应摒除任何个人情绪的干扰。

  但胡警官依然扫了一眼监视器,然后抱臂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根据我们的调查,梁祖是通过你进入星启传媒的。目前的情况是,伤者李辛夷身中五刀,伤势严重。作为梁祖的引荐人,你难道不觉得自己也难辞其咎吗?”

  梁惊水微微扯了下嘴角:“阿Sir,我记得这应该是录口供,不是审讯吧?”

  键盘声随之中断,警员从屏幕后抬头看她。

  学统计学的好处在于具备强大的沙盘推演能力,能在不同假设条件下评估各种可能的结果,这恰好是梁惊水的强项。

  她一贯很少依靠直觉,而是用数字和逻辑来衡量风险高低,这次案件中也不例外。

  只是几秒的工夫,梁惊水从情绪中抽离,指出这个说法太片面了:“就因为我推荐梁祖,就把责任全推我身上,不是该关注他吸毒和公司监管的问题吗?”

  更重要的是,既然警署已经掌握梁祖的行为记录和线索,更应该理清他去找李辛夷的原因,比如他和李辛夷的关系、最近的异常举动,甚至吸毒的具体时间点。

  把这些线索连起来,动机和行动路径自然就清晰了。

  而不是揪着她的推荐不放。

  胡警官紧跟着笑了:“唔好意思,今日个台风吹得人脑都涨晒,我带了点气过来,别这么紧张,例行问几句啫。”

  他说话时的口音恢复港普,和郭璟佑的腔调有几分相似,不算温柔,慢一点都让人觉得像要发脾气似的。

  梁惊水点了点头,心里清楚,至少现在她还不是以犯人的身份在被问话。

  香港警察拥有广泛的执法权,譬如今日台风,他们是维持秩序的前线力量。身为公共部门中的高位者,他们向来瞧不上那些频繁出现在花边新闻中的人物。

  商人和政客还好,身上有点真本事。

  最让他们鄙视的,还是那些围绕在那群人身边、趋炎附势的艳女。

  一番较量后,胡警官的态度有所松动。

  按程序完成笔录后,他安排梁惊水到会客室坐下,随后通知拘留区,准备让她与被拘留的家属见面。

  一人押前、一人护后,梁祖穿着皱巴巴的灰色拘留服被带了出来,胡子拉碴,头发油得结块,警员将他固定在椅子上,手铐锁住扶手。

  梁惊水隔着铁栏杆与他相对。

  警员拍了拍梁祖的肩膀,他那几乎垂到胸口的头颅慢慢抬起来,眼神涣散:“这……哪啊?”

  “香港警署啊。”梁惊水替警员回答。

  梁祖抬手想揉眼睛时,感到腕部有缚力,挣了挣:“欸,为什么拷我?我犯什么事了?”

  “李辛夷,这名字你不陌生吧。”梁惊水上半身向前倾,目光复杂地盯着他,“为什么要专程跑去她家伤害她?”

  她提到李辛夷,梁祖眼角轻轻一搐,半晌才“噢”了声。

  “没有,我喜欢辛夷姐姐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伤害她!她最近拒绝我几次,我是有点不高兴,但绝对不会伤——”

  “那吸毒的事呢?”梁惊水打断他。

  闻言,梁祖忽然安静下来,垂眸又吊着眉梢,两只手隔着手铐抠在一起,透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

  警员见状拿出一份报告书,在他面前摊开:“我们在你的血清里检测到高浓度的苯甲酰埃康宁,这是可卡|因的主要代谢产物。另外,你吸毒后饮酒,体内还产生了新的代谢产物——可卡乙烯。根据分析,你在案发前12小时内摄入了大量可卡|因,这是实证。”

  梁祖快速瞥了一眼,慢吞吞回道:“以后不吸就是了。”

  铁栏外倏地爆出一阵大笑,他看着那个拍膝前俯后仰的女孩发怔。

  她和星启时见到的完全不同,穿着轻薄收腰的廉价羽绒服,颊心和嘴唇被风吹得干燥,尔时的唇瓣扩弧绷出些血珠,红得妖冶,索魂一般。

  昨天下午的情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想起来了,开始怕了:“表姐,求你别跟我爸妈说这事,我高考刚失利,他们会揍死我的。”

  手铐撞击椅子扶手,发出“咣咣”的金属声。

  “冷静!遵守秩序,不要妨碍程序。”两名警员一左一右重重按住梁祖的肩膀,而身前的女人笑得更厉害了。

  梁惊水抹去眼角泪水,眉头轻蹙:“怎么会呢?你看看你叫什么,梁祖,光宗耀祖的人呐,舅舅舅妈哪里舍得打你。”

  梁祖嘴唇嗫嚅,还想说点什么补救,她站起身:“阿Sir,会面就到这吧,我也没什么好问的了。”

  门外一直有脚步声,是警员从街道上救下的伤者。重伤者已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轻伤者被安排在警署内简单消毒和包扎。

  这个临时救援点异常忙碌,梁惊水回到等候区,看到庞雄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抱孩子的母亲。

  四目相对,师生眼里皆是疲惫。

  庞雄还是注意到,她脸上有哭过的迹象。

  梁惊水下了一节台阶:“师母他们怎么样?安排好了吗?”

  庞雄颔首:“港口封了,船暂时不能离开,台风期间他们被集中安排在安全的区域,食物和水都充足,没事的。”

  正门有警员值班,严格控制着进出权限。梁惊水走近了些,从两张防风板的缝隙往外看,货运船坞一侧,一张甘棠代言的巨型广告牌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不知道外边现在怎么样。

  也不知道回港时被狗仔拍到和甘棠一同出入酒店的那位,究竟有没有变成董太期待的家族接班人?

  但台风闹得这么厉害,他大概也没机会外出参加商谈会吧?

  待她反应过来,连忙用冰凉的手搓了搓脸。

  心说,合作结束了,商宗完美情人的体验卡也到期了,别再肖想那些有的没的。

  傍晚风势未减分毫,简易的塑料椅和金属长椅上坐满了老弱病残。医务室和接待区也是人满为患,不得已腾出候问区和警员专用休息区,临时安置新一批避险的人。

  梁惊水啃了半个面包,警署里的暖气很足,她忍不了脱去羽绒服,内衬是一件白色背心,来的路上头发被吹成了自来卷,她也懒得借梳子打理。

  台风天信号差,她坐在墙角看了会新出的国产电视剧,卡成PPT,最后抱着手臂不知不觉睡着了。

  中途被一声巨响惊醒。

  她皱眉睁眼,听见周围人用粤语议论,好像是外面的广告牌被风吹掉了,给地上砸出一个坑后,又掉进了水里。

  还说广告牌上的模特也没逃过,脸被戳了个洞,晦气得很。

  室内挤了更多的人,靠海的空气变得又闷又潮,梁惊水拭去耳根的滴汗。

  还是睡会吧,也许醒来台风会消停一些。

  这次她不再出现在维港的场景里。梦境与现实声音交织,衍生出诡异的情节。比如梦中反复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走进走出的却是一群小绵羊。

  梁惊水意识到自己又被“鬼压床”了。

  听到的明明是现实里的声音,可任凭她如何用力,身体像被禁锢了一样,又热又麻,醒不过来。

  朦胧间,她听到那阵喧闹褪去,接替的是一对青年男女的谈话声——

  女人看着外边残骸边插着的警告标志,叹了一声气,嘀咕着“这系我最钟意的一张,但真系唔知您为什么非要拣这种天来港口,让我见证这一幕”,说完,她坐到了椅子上。

  男人则驻足在门口,凝望着澄蒙蒙的天色,语调平静,“八号风球,我同你讲过唔好跟来。”

  庞雄一直没合眼,目光落在梁惊水憨红的睡颜上,不知是热的还是冻的,这孩子看上去还怪幸福的。

  群众被疏散到更宽敞的空间,他听着那两名衣冠楚楚的男女交谈,渐渐猜出了他们的身份,没跟着人流走,抬起一只脚横在女孩面前,试图挡住她旧金主的视线。

  再暖的香港初春,从台风里进到室内,体表温度还是低的。

  甘棠打了个哆嗦,缩肩哈气时瞥见地上那只白得像牛奶一样的手臂,觉得更冷了。

  “喂”“喂”的声音响了几次,庞雄意识到是在喊他,疑惑地转头看过去。

  甘棠指地:“脱件外套给你女儿吧,我看着都可怜,做爸的怎么能这样?”

  庞雄莫名其妙地更加不爽,年长的阅历提醒他不要和年轻人计较。

  可当看见商宗盯着他身后,眉头一皱,大步走来时——他恨不得立刻变成四方人墙,把梁惊水框在里面。

  另一头,甘棠不满的声音响起:“商先生,这件西装系伦敦限量订造的,你干嘛给一个陀地妹啦!”

  甘棠扒着长椅扶手,倨傲地抬起下巴,心里想着是谁有那么大面子啊,能让商先生脱下价值六位数的西装。

  结果,目光落在那张曾经霸占时尚银幕近半年的脸上,她心跳骤停。

  下意识去看商宗的表情。

  那双忧郁的灰眸,长睫虚垂,里面有一种情绪被撕裂开。

  ……

  直到脚步声趿远,梁惊水抓紧身上的西装,在那股凛冽的雪松香里,缓缓睁眼——

  鬼压床那会,记忆的深海席卷而至。

  二十岁那年,你会遇见一人。

  钢铁森林在他眼中,

  不过积木,

  不过沙盘,

  不过小狗伏地。

  而你仰望时,才发现那是巨兽。

  他站在巨兽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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