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还璧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二十章 弥补过错


第二十章 弥补过错

  这日,宋绮年怀着复杂的思绪一直工作到将近午夜才上楼休息。

  累极而眠的觉是没有梦的,所以也没有时间的概念。可长久训练出来的敏锐度还在发挥作用。

  宋绮年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黑漆漆的屋子里有另外一道呼吸声。

  宋绮年悄悄地摸向枕头,那下面常年放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黑暗中的那个人似乎知道宋绮年要做什么,发出一声嗤笑。

  宋绮年收回了手,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拧开了台灯。

  “这里是我的卧室,袁康!你能不能有点分寸?”

  袁康不以为然的声音响起:“大冬天的,你穿得严实得很,就少矫情了。”

  如上次一样,袁康半个身子陷在阴影里。只是今日,他的脸上又多了一份疲惫,略显苍白。

  “我刚从医院过来。”袁康道,“师父又发病了,万幸救了回来。但是医生说,再来一次,恐怕不会这么好运。”

  宋绮年裹上晨袍,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子欲养而亲不待,阿狸,你该去看看他。”袁康道。

  宋绮年的声音轻而淡漠:“他并没有对我视如已出。”

  “但是他也把你养这么大。没有他,你天知道会沦落到哪里,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宋绮年愠怒:“这十多年里,我给他赚了多少钱,办了多少事?我早已报答了他!”

  “你始终记恨过去那些事。”袁康轻叹,“师父对你格外挑剔,只是见你太有天赋,怕你骄傲自大,误入歧途……”

  “是吗?”宋绮年侧头讥笑,“他最爱对我说,阿狸,你要是不乖乖学本事,不能给我赚钱,我就把你卖进窑子里去。这话你爱听吗?”

  “……他们老一辈的人吓唬孩子是有些不知轻重……”

  “不论我怎么努力,取得多好的成绩,他都不会给我一个笑。偶尔有失手,反而会被他重罚。”

  “师父只是想磨炼你的性子……”袁康越发无力。

  “是啊,他拿我当鹰在熬呢。”宋绮年呵呵笑,“从小到大,我拼了命地去讨他欢心。可我做得越好,他对我要求越高,永远都不满足!他十年如一日地辱骂我、贬低我的自尊、驱使我、控制我。当他发现了我的爱好后,烧毁了所有东西,把我往死里打。明明知道三师姐和我关系最不好,却故意让三师姐拿藤条抽我。要不是你偷偷送我去医院,我也许早就死在柴房里了!”

  她的嗓音无意识地越来越高,又急忙压低,怕吵醒了柳姨她们。

  袁康无法维持之前傲慢的坐姿。

  他放下了脚,身体前倾,注视着宋绮年。

  “我知道你和师父之间的恩怨不是简短几句能化解的。可是师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他不在了,你再想和他和好……”

  “我从不想和他和好。”宋绮年冷声道,“我只想翻过这一页,过我的新生活。他怨恨我也罢,对我愧疚也罢,我都不在乎了。”

  袁康终于无话可说。

  “你走吧。”宋绮年漠然道,“还有,下次有事找我请按门铃,我会在客厅里见你。我是良家妇女,不在卧室招待男客!”

  袁康冷笑:“连你现在这个姓张的男朋友,也没进来过?”

  “没错。”宋绮年眯着一双猫儿眼,“所以你这个前任未婚夫,更没资格进来!”

  恼羞之意从袁康眼中掠过。

  他起身,高大敏捷的身影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通往阳台的门后。

  有大门不走,偏偏要飞檐走壁。还有,不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只在夜间出没。

  宋绮年简直不敢想象这也是她曾经的生活。

  拉开窗帘,天际已泛白。民居上已升起袅袅炊烟。

  再过一阵,柳姨就该起床,挽着篮子去买豆浆生煎了。

  每每心绪烦躁的时候,这一幅人间烟火的画卷总能很好地将宋绮年安抚住。

  今天是宋绮年和袁康重逢以来第二次见面。和上一次一样,也是不欢而散。

  上一次见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这就是你喜欢的生活?”那次见面,第二句话,袁康就这么问,“低声下气地伺候有钱的太太小姐们,就图她们赏你几个小钱?”

  宋绮年对自已道:冷静。你和这个男人的分歧太大,没有道理可讲。

  “裁缝是一门正当职业,自古女人们都从事这一行。”宋绮年道,“赚的是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良心钱,怎么也比做贼好太多。”

  袁康笑:“你就这么瞧不起那个把你养活的门派?”

  “我自已养活了自已!我六岁起就沿街掏包,一天少说上交四五元。一个孩子又能吃用多少?我基本上一进师门就在给师父赚钱了!”

  “门派教会了你本事,给了你庇护!”

  “我又没有背叛门派。”宋绮年理直气壮,“我光着脚走的,我问心无愧!”

  “那我呢?”袁康的嗓音因愤怒而压得极低,“你用那种方式走掉,你有一秒钟想过我吗?”

  宋绮年沉默了片刻,才道:“狼哥,我一直拿你当我亲哥哥。”

  “我不是你亲哥哥!”袁康冷冷道,“师父将你许配给我了。你是我媳妇儿!”

  “我从没同意这门婚事。”宋绮年嗤笑,“师父把你立为接班人,我不过是买一送一的添头。师父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思,他只是不想我外嫁,一身本事便宜了外人。我现在已经改行了,以后也不会再做贼,你和师父都大可放心。”

  袁康俊朗的面孔因恼怒而微微扭曲,嘴唇掀起,隐隐露出尖锐的犬齿。

  “你说改行就改行,我同意了吗?”

  “我改不改行,还需要你同意?”宋绮年呵呵,“你真不愧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好徒弟,想法都是一个路数。袁康,我是个大活人,不是被你牵着走的狗。我不会再受你们的控制!”

  袁康却是露出受伤之色。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觉得我只是想控制你?”

  “要不是,你现在何必找上门来?”

  “因为我想确认你还活着!”袁康终于暴怒,拍着扶手而起,“因为我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因为我放心不下你!”

  宋绮年沉默了。

  袁康大步朝她走去。宋绮年警惕后退。

  直到看到袁康眼中的伤痛,她才停下脚步,任由这男人走到自已面前。

  袁康深呼吸,以抑制住沸腾的情绪,注视着宋绮年的目光尖锐又灼热。

  宋绮年被他看得后颈寒毛倒竖。

  “师父病了。”袁康沉声道,“很严重,已经一个多月下不了床了。他经常和我提到你。阿狸,师父已经变了。”

  宋绮年的嘴唇倔强地紧绷着:“玉狸已经死了,我姓宋,叫宋绮年。”

  袁康咬牙,拂袖而去。

  回忆到此,宋绮年对着初升的朝阳惨淡一笑。

  师父病了,袁康说。

  那个不过中等身材,但是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格外高大、阴鸷、暴戾的老头子,终于倒下了。

  宋绮年从没见师父对自已笑过。

  师父相当重男轻女,对门下女徒弟从来不假辞色,贬低她们,打击她们。只有当她们做到百分百好的时候,他才露出一抹赞赏。女徒弟们反而拼了命地努力,只要能讨得师父一点点的认可,便欣喜若狂。

  宋绮年一直觉得这样不对,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后来她偷偷看了许多妇女杂志,从上面学到了很多东西。知道师父这么做是从心理上控制徒弟,是对人的一种虐待。

  可做徒弟的怎么能反抗师父?

  传统观念一直束缚着宋绮年,直到有一天,师父宣布袁康成为自已的接班人,并且当众把侄女玉狸许配给了他。

  宋绮年之前对此一无所知,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可众人都觉得这桩婚事非常合理。

  继承了门派,迎娶师父家的女孩是顺理成章的事。两个年轻人才貌般配,又是青梅竹马,多年搭档,是天作之合。

  可真因为太熟悉,太亲密,对于玉狸来说,火狼始终只是兄长。

  而且,这件事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她是当事人之一,可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思。

  师父不屑,而袁康则视作理所当然。

  所以当玉狸表示不想嫁时,袁康没有生气,只是很困惑。

  “不嫁我?那你想嫁谁?”

  “我也不想嫁别人。”

  “那为什么不嫁我好了?我的人品你还信不过,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好的。”

  “狼哥,我想要的婚姻不是这样的。”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我事事都依你,孩子你想生几个就几个,我也不强求生儿子。”

  “我想过更自由的生活。”

  “我不会约束你的。你要是喜欢做衣服,那成亲后就留在家里,安安心心地带孩子,做衣服好了。外面的事都交给我来操心。”

  沟通无效,谈话总是不欢而散。

  不久,师父发现了玉狸的秘密——或许他疑心玉狸已久,也许是某个嫉妒玉狸的师姐师妹告密。他带着人抄了玉狸在外面的屋子,砸烂了缝纫机,把那些衣服、图稿统统丢进了火里。

  玉狸一边被摁在地上鞭打,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已多年来的心血化为灰烬。

  那一瞬,悲愤给了她力量,让她顿悟。

  自由不能乞求掌控你的人施舍给你,而只能由自已去争取。

  那夜,玉狸被关在柴房里。寒冬腊月的,她很快高烧得不省人事。

  袁康悄悄送她去医院。

  迷迷糊糊中,玉狸对袁康道:“狼哥,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想做我自已……”

  “你没有在假扮谁。”袁康显然没听懂。

  病好后,玉狸便开始盘算着怎么离开帮派。

  每行都有规矩。

  盗行重视手艺,除非有极特别的情况,凡是退行的人,都得自废功夫。

  挑断手筋,或者切掉一根手指,自已选择。

  但是做裁缝也需要一双灵巧的手。

  于是玉狸选择死遁逃跑。

  大概是老天爷眷顾,没有过多久,一个好机会降临。玉狸果断抓住了机会,不惜冒了极大的风险,死里逃生,终于再世为人。

  转眼,离开门派已经一年半了。

  窗外旭日东升,天空碧蓝如洗,又是一个大晴天。

  柳姨和四秀丝毫不知家里曾来过一位神秘的访客。如平常一般,柳姨做着早饭,四秀扫去庭院里的落叶。

  早报和信从大门上的信件口被塞了进来,被四秀捡起,送到了餐桌上。

  宋家没什么大规矩,没客的时候,主仆三人从来都是一桌吃饭。

  柳姨一边给宋绮年添着豆浆,一边劝她:“江小姐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去日本玩一趟挺好的,但是如果同行的都是些舞女歌女,对你的名声可不好。”

  “小姐的客人里就有很多舞女和歌女呀。”四秀道。

  “客人是客人,朋友是朋友。”柳姨道,“和欢场的女人,只可以做生意,不能做朋友。”

  “我还没决定去不去呢。别想太多了……”宋绮年打开了那个最大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一份铺面出租合同,正是那个法国裁缝的铺子。

  出租方是一家置业公司,名字很陌生。承租方一栏是空着的,等待被填写。但租金已经填好了,正是宋绮年当初还的价格!

  合同已经盖了公章,只要宋绮年在承租方签上名,这铺子就归她了。

  宋绮年把合同扣在桌子上,脸上布满阴云。

  能做出这个事的人,宋绮年只认识一个。

  这一瞬,好几个念头在宋绮年的脑海里冒了出来:是撕掉呢,还是寄回去呢,还是直接丢在门外?

  “怎么啦?”柳姨担忧地问,“是什么东西?”

  “寄错了的。”宋绮年把合同装回信封里,“我出去一趟,尽快回来。”

  为了一劳永逸,宋绮年决定还是亲自去和那个人谈一谈。

  宋绮年手里有一份傅承勖的日常表。今天是礼拜一,傅承勖要主持几个重要的会议,全天都会在公司里。

  这是宋绮年第一次来傅承勖的公司。

  这一间信托基金公司位于闹市区的一栋英式洋楼里,四层高,灰砖乌瓦,工整气派,大门上挂着中英两种语言的公司招牌。

  大堂里铺着拼花水磨石地板,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精美的水晶枝形吊灯,墙上满嵌着墙板,这室内装潢可谓庄重典雅。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统一着装的员工们佩戴着名牌,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宋绮年大可随便偷一个名牌,摸进傅承勖的办公室里埋伏他。但她还是选择通过正规渠道进去。

  “我找你们傅承勖主席。”宋绮年对前台小姐道。

  前台小姐淡淡扫了一眼:“傅主席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没有。”宋绮年把名片递了过去,“但我想他会乐意见我。”

  按照常规,没有预约的客人都会被直接打发走。但前台小姐见宋绮年容貌秀美、衣着摩登、气度矜贵,不像普通人。她略一斟酌,将名片拿了进去。

  这张名片转过几道手,被送进了大会议室,递到了正坐在主席上听下属汇报工作的傅承勖面前。

  傅承勖扫了一眼放在托盘上的名片,立刻站了起来。

  “抱歉,我有急事要处理,接下来的会议由帕克先生代为主持。”

  朝那个洋人高管点了点头,傅承勖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她在哪儿?”

  “啊?这位宋小姐?”阿宽外出办事去了,傅承勖的秘书有些弄不清楚情况,“在楼下大堂。我把她请去您的办公室?”

  “不用了!”

  说着,傅承勖已沿着楼梯疾步而下。

  沿途的员工纷纷欠身让路,朝大老板匆忙的背影递去惊讶的目光。

  宋绮年坐在来宾等候区里,正翻阅着一本金融杂志,忽然感到一股异样的波动涌向自已。

  抬起头时,傅承勖正走下楼梯,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这熟悉一幕让宋绮年不禁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情景。

  英伟的身躯,矫健的步伐,深邃又明亮的双目……

  傅承勖扬起熟悉的热情笑容,朝宋绮年伸出了手:“宋小姐,稀客!”

  宋绮年却并没有同傅承勖握手。

  她将那封文件递了过去:“我是来把这个东西还给你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傅承勖并没有伸手接。

  “是我弄错了?”宋绮年挑眉,“那就算了。”

  她抬起手就要将信封撕成两半。

  “宋小姐!”傅承勖抓住了宋绮年的手,阻止了她。

  他的手掌宽大修长,轻松就将宋绮年的手完全包裹住,掌心的温热传递到她的手背上。

  宋绮年抬起眼睛,同傅承勖对视。

  她的目光灼热且尖锐,傅承勖的笑容里则带着一丝无奈。

  “傅先生现在想起来了?”宋绮年讥讽。

  傅承勖轻叹了一声,松开了手:“请来我的办公室吧。我们好好谈一谈。”

  和傅公馆的书房不同,傅承勖的办公室十分肃穆庄重。

  这里光线昏暗不说,摆设品也毫不奢华,最醒目的装饰品只是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可是,人们一走进这间屋子就会感受到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这想必是傅承勖如此布置办公室的用意。

  秘书送来茶点,离去时关上厚重的大门,也将嘈杂的声音隔绝在了门外。

  “抱歉,”傅承勖倒茶,“因为要时刻关注股市,所以我们这里的电话有些吵。而且老实说,我以为你就算不接受这份合同,也会顺手丢掉,没想到你会来一趟。”

  “因为有些话我想和你一次性说明白。”宋绮年神色冷漠,“首先,我不会接受这份合同。我也非常反感你的这个行为。我不会同你恢复合作关系。我甚至不会和你恢复来往。傅先生,我们俩在外人眼中,应该还不认识才对。就算将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你是大富豪,我只是个小裁缝,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你有你的青云路,我也有我的荆棘道。你没有出现之前,我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没有你的帮助,我的服装展出照样成功了。所以我相信,不论以后的路如何艰难,我靠着自已一样能走出来。所以,请停止你的这种行为,不要再来打搅我!”

  傅承勖静静地听宋绮年说完,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很抱歉,宋小姐,只是,请让我为自已辩护一下。我的本意并不是想骚扰你,而是弥补你。不论是服装展上的帮助,还是这个铺子,都是在为我欺瞒了你而作出的弥补。”

  宋绮年注视着傅承勖真挚的面孔,摇头轻笑:“孙开胜每次打了江映月后,就会送她珠宝首饰,但他下一次还会动手。我相信傅先生不会对女人动粗,但是哄女人的法子同孙开胜如出一辙。”

  这番话充满锋利如刃的讥讽,即便是傅承勖这种阅历深厚的男人也被割得脸皮有点疼。

  傅承勖眉心轻颦了一下:“宋小姐,你这么看我,真有点让我受伤。我向你保证我和孙开胜不一样。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那我以后不会再打搅你。但同时,我也请你不要判我死刑。”

  他身体前倾,深深注视着宋绮年,嗓音和他的态度一样,放得极低——这是他最拿手的游说人的姿态。

  “拜托,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取得你的原谅。只要你说,我一定会做到!”

  就像看到高山动摇,看到雄伟的雕像崩出裂缝。当一个素来强大沉稳的男人露出困惑和受伤的表情时,对人的冲击是巨大的。

  一向无所不能的男人,近乎卑微地问她,他该怎么办。

  宋绮年紧握着拳,感受指甲陷入肉里的微微疼痛,维持着气势。

  “傅先生,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到现在还想不明白。珠宝不能治愈江映月身上的伤,你这些道歉的措施,也不能弥补你犯下的错。解铃还须系铃人呀,傅先生。”

  宋绮年起身:“我就不打搅你了。”

  傅承勖跟着起身,紧追了几步,为宋绮年拉开了大门。

  宋绮年侧头朝傅承勖望去,傅承勖也低头朝她看过来。

  两人显然都欲言又止,又以为对方会再说点什么,于是自已什么都没有说。

  眼神交汇,直捣对方的灵魂。可两个人也都倔强地封锁着心门,让目光无功而返。

  宋绮年垂下眼,转身离去。

  傅承勖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鹰俱乐部”是一家相当高档的美国会所,不光富丽堂皇,会员审核也相当苛刻。其会员们都是大富大贵之辈,市内普通的富户小官都将成为这里的会员作为身份提升的象征。

  张俊生接到傅承勖在老鹰俱乐部喝茶的邀请时,既困惑又感慨。

  张家破产前,张俊生正在申请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可想而知申请结果并不理想。

  而傅承勖这种大人物,突然请自已去喝茶,又会为了什么事?

  张俊生穿上自已最好的那套旧西装,走进俱乐部大门。

  报上了名字后,前台的接待生立刻道:“傅先生正在等您。”

  一个侍应生带着张俊生往餐厅而去。

  俱乐部的内部装修采用的是最时髦的装饰艺术风格,餐厅两面都是落地的拼花玻璃窗,绿植郁郁葱葱,装饰和桌椅都精美绝伦。

  衣冠楚楚的客人们坐在铺着白布的桌边,低声交谈,银勺子在瓷杯上偶尔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乐队演奏着舒缓轻柔的爵土乐,空气中飘荡着咖啡和女土们的香水气息。

  张俊生的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脸上也浮现浅笑。

  这才是他自幼就熟悉的生活环境。富贵、精致、悠闲,而且与世隔绝。

  傅承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喝着咖啡看着报纸。见张俊生来了,他放下报纸,露出微笑,但并未起身。

  “有阵子没见了,张先生,令尊和令堂还好吗?”

  “托您的福,二老都很好。”张俊生毕恭毕敬地同傅承勖握手。

  寒暄了几句过后,傅承勖切入了正题:“我想张先生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请你过来。”

  张俊生讪笑。

  傅承勖道:“我想和你谈一谈令尊之前投资失败,导致你家破产的事。”

  张俊生的笑容褪去。

  傅承勖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子,道:“我得向你承认,这件事同我有关。”

  张俊生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困惑。

  傅承勖道:“我想你知道,令尊当初是听信了一位朋友的推荐,才投资了那个项目。而那位朋友这么做,则是出自我的授意。我并未从这个项目中获利分毫,但是一切是因我而起。我也对此表示非常抱歉。至于后面的讨债和绑架,就和我无关了。”

  困惑、恍然大悟、震惊、恼怒等诸多表情从张俊生的脸上掠过。他和傅承勖不同,从来都不是一个能掩饰自已情绪的人。

  但位于这样一个高雅的环境里,张俊生也做不出大吵大闹的行为。

  他深吸了一口气,嗓音颤抖着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还是为什么告诉你真相?”傅承勖反问,“我可以回答第二个为什么:因为有一个人的诘问唤醒了我的良知。我是导致你家破产的原因之一,我救你是应该,不该享受你们的感激。”

  张俊生依旧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傅承勖斟酌着,“我只能说,如果你家受困,我会从一件事中获得好处。”

  “那你获取到了吗?”

  傅承勖犹豫着,点了点头:“但我又失去了她。可见用非正规手段得到的东西,很难守得住。”

  张俊生面色苍白,用力咬着牙关,以至于嘴唇有些颤抖。傅承勖则很有经验地保持着沉默,给时间让他去消化这个信息。

  等侍者送来了张俊生点的咖啡后,张俊生才控制住了情绪。

  “那么,傅先生现在告诉我这件事,就是为了你的良知?”

  “不仅于此。”傅承勖道,“我想要作出弥补——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张俊生很想将桌子上的东西扫在地上,然后冲傅承勖破口大骂。

  这个男人在摧毁了别人家后,又通过轻巧地弥补,来安慰自已的良知?

  可张俊生克制住了。

  他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天真无知的公子哥儿。这短短一个月里,他学会了太多人情世故,对丛林法则也有了深刻的体会。

  父亲痴迷于高风险投资已有很多年。即便张俊生过去不关心生意,也知道家里的经济情况因父亲这个癖好而时好时坏,坏的时候也急得到处借钱周转,差一点要卖房卖地。

  张俊生也曾忧心忡忡地和父亲讨论过这个问题。可父亲总说,做生意就是这样的:风险越大,回报越高。又因为父亲每次都死里逃生,张俊生和母亲都无话可说。

  夜路走多了终遇鬼,这一次父亲终于折戟,败得一塌涂地。

  虽然不是说傅承勖此举没有错。张俊生清楚,即便没有傅承勖的诱使,父亲也总会在别处把家业赔个精光。

  至少傅承勖愿意弥补。

  吃过谋生的苦,让张俊生知道小人物的自尊一文不名。他不能让自已错过这个机会。

  张俊生深吸了一口气,问:“怎么弥补?”

  傅承勖对张俊生这个反应表示满意。

  “你家过期的那个烟酒代理执照,我可以帮忙续上。我还能给你提供一笔无息贷款,你可以用这笔钱把你家欠的债还了。”

  这个弥补大大超出了张俊生的预期,等于是一下解决了张家眼下两个最大的难题,挽救了张俊生的下半生。

  没有了债务,再好好经营旧生意,经济情况很快就会好转起来。甚至,只要父亲别再乱投资,张家恢复往日的富贵也不难!

  “就这些?”但张俊生不打算这么轻松就答应了傅承勖,“我家如今几乎一贫如洗了。”

  傅承勖轻笑,一股压迫力展开,将张俊生笼罩住。

  “张先生应该听令尊抱怨过,他只要不押最后那一注,反而会赚得盆满钵满。假如是那样,令尊难道会给我这个介绍人分红?”

  张俊生语塞。

  傅承勖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又没有受胁迫,就要为自已的选择承担后果。张先生觉得呢?”

  姜是老的辣。张俊生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他远远不是傅承勖这种雄狮般强势又狡黠的男人的对手。

  张俊生的背后,隔着一排绿植的茶座里。宋绮年听着隔壁的对话,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手帕。

  今天一早,她接到傅承勖的电话,请她来这个会所。

  那时宋绮年便有隐隐的预感。所以张俊生到来时,她并不很惊讶。

  让宋绮年惊讶的其实是傅承勖。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真的会向张俊生赔礼道歉。

  不论傅承勖表现得多亲切随和,他骨子里是高傲和自恋的。让他承认自已的过错就能要了他半条命,更何况还要他赔偿。

  解铃还须系铃人。傅承勖听懂了。

  宋绮年的心里一阵爽快。

  但是,宋绮年随即感慨,当一个人拥有名利和地位时,他的错误也会更加容易获得原谅。

  现实就是如此,当人功成名就之后,整个世界都会对他们和颜悦色。

  只可惜张俊生到底缺乏经验,稍有不慎,又让傅承勖占据了上风。宋绮年倒是有一肚子能打击傅承勖的话,但她此刻不便出面。

  好在张俊生性格温和,并不是非要争先掐尖的人。他很识时务地退了回去。

  但张俊生接下来的话大大出乎宋绮年的意料。

  他道:“我愿意接受你的弥补,但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你做的那件事,要对外保密。”

  傅承勖了然:“你是不想让令尊知道,他的失败本是有可能避免的?”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此事!”张俊生面色严肃,“我希望家父永远认为这次失败他该负全责,希望他吸取教训,就此收手。所以,我还希望傅先生将烟酒执照和贷款都转到我的名下。我会去注册一家公司,钱和生意都由我掌管。家父年事已高,也该退休了。”

  经历过家庭破产,饱尝了人情冷暖,体验过谋生的艰辛后,张俊生也不再是一张单纯的白纸。他开始学着运筹帷幄,打算夺过一家之主的位子,由自已来掌握张家这艘船。

  “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傅承勖点头,“当长者不再睿智的时候,就该由年轻一辈接班。我相信以张先生的能力和谨慎程度,张家重振指日可待。”

  “那么,就这样吧。”张俊生用餐巾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水,几乎迫不及待地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我会让秘书联系你的。”傅承勖道。

  张俊生留下一口未动的咖啡,起身离去。

  傅承勖把杯中已凉的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这才起身朝隔壁茶座走去。

  可隔壁也已没了佳人的身影,只有白瓷杯沿上留下的一圈淡淡的口红印子,引人无限遐想。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