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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欺骗


第31章 欺骗

  千岱兰心想完蛋了,遇到精神状态不太妙的人了。

  这些人不会是从六院跑出来的吧?

  她沉默着后退一步,看到车里的人笑了。

  他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笑的时候也是苍白的,像被雨水泡皱的花,尽管风姿犹存,但下一刻就会突然坏掉。

  “似乎吓到你了,抱歉,我没有恶意,相反,我还要道歉,”男人缓声说,“为我没有礼貌的小侄女向你道歉。”

  千岱兰想,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你找这俩一抹黑的大汉堵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似乎也不太礼貌。

  她观察力强,注意到男人脖子里有闪闪的东西,瞧着像是一个银色的十字架。

  信教的?

  什么教?

  “什么小侄女?你小侄女是谁?”千岱兰继续逼问,“你叫什么?”

  “Ami,梁艾米,”他缓缓说,“我叫梁亦桢。”

  千岱兰留意到这个男人的语速的确很缓慢,但又不是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哒的慢——他很像不怎么说普通话的人,似乎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措辞。

  空降来的梁艾米啊。

  千岱兰记起了linda的提醒,说梁艾米的叔叔是JW的一个大股东。

  JW于1985年在厦门创建,千禧年前后,创始人又陆续创建了两个个子品牌,正式建立起JW集团,主打中低端市场;03年,有一英国华裔给了JW大量投资,资金雄厚,JW得以发展迅速。

  千岱兰感觉就是车里的这个人了。

  那个神秘的英国华裔。

  因为他的普通话确实说得有一股子ABC的味——哦不,英国华裔,应该说是BBC。

  “我今天中午才知道艾米任性做的事,”梁亦桢说,“非常抱歉,我已经批评过她。”

  千岱兰说:“然后呢?”

  ——《流星花园》里都讲了,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然后,”梁亦桢说,“我想请你吃饭,然后商议——你在打电话吗?”

  “是啊,”千岱兰理直气壮,“怎么了?”

  确定对方不是Beck找来的流氓后,千岱兰也不再遮掩手机。

  她确定,这样的人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来怎么她,否则也太有失风度了。

  梁亦桢问:“给叶洗砚吗?”

  “是我朋友叶洗砚,”千岱兰还记恨着那句’金屋藏娇’,无论对方是真的中文不好、还是故意的——这个词,在现代中,被赋予了太多贬义,听起来像是包养,她对这点很敏感,甚至厌烦,“怎么了?”

  狐假虎威、借叶洗砚的权力谋好处是一回事。

  被一个陌生人当作被包养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

  “没什么……”梁亦桢说,“你先同他讲电话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吃晚饭,好好聊聊这件事。”

  千岱兰想问他是不是还没有搞清楚时差。

  在公司没有加班的情况下,哪里的大好人在晚上九点、十点吃晚饭呢?

  酒精让她现在比较暴躁,她自若地将手机放在耳旁,听到叶洗砚的呼吸声,后者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男人的笑声、谈话声、还有餐碟、杯子碰撞声。

  他一直在听。

  千岱兰叫:“哥哥。”

  “嗯,”叶洗砚说,“别答应,将手机给他。”

  千岱兰舍不得,她背过身,捂着手机,小声:“万一他抢了我的手机就走,怎么办?”

  “是有点伤脑筋,”叶洗砚笑了,停了几秒钟,他说,“我马上过去,别担心。”

  千岱兰说:“不要了,我还是把手机——”

  “没关系,”叶洗砚说,“很快。”

  通话结束,千岱兰看向梁亦桢,摇头。

  “我不能和你去吃饭,”她说,“大晚上的,太危险了。”

  梁亦桢没勉强,只听咔吧一声,他的车门缓缓打开,千岱兰从黑暗中看到车内后排的情况——和普通的车子不同,后排只订了可供一人坐的座椅,而梁亦桢所坐的,竟然是一个轮椅。

  腿上搭着一张驼色的羊绒毯子,大约是怕风。

  那轮椅的金属银和黑,在暗处颇为惹眼。

  这一瞬间,千岱兰感觉自己好像曾经见过这个男人。

  但想不起来了。

  她每天见过的人太多太多了。

  “我不能正常行走,”梁亦桢说,“应当不会对千小姐造成什么危险。”

  千岱兰看了看守在车旁的两个男人,心想这俩男的又不是太监,哪里来的没有危险。

  你当我傻,你只是腿脚不好,但腿脚不好的很多男人,第三条腿未必不好。

  梁亦桢也没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的手机在此时响起;他接通后,语气严厉地说了几句。

  千岱兰只听到他称对方Ami。

  结束通话后,轻轻关上车门;梁亦桢不再坚持请千岱兰吃饭,只是和她聊天,随意地聊她在JW的工作,对方态度虽然恳切,但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千岱兰不可能不迁怒他,只是冷冷淡淡敷敷衍衍地聊着,好不容易坚持到十五分钟后——

  叶洗砚来了。

  他身上的酒精味很重,应当喝了不少酒,千岱兰有点担心。

  显然易见,他们早就是旧相识,认识,不熟的相识。

  这么杵风中谈话显然没有风度,最终,千岱兰还是坐上叶洗砚的车,一同去附近的一家餐厅。

  她担忧地问叶洗砚:“你还行吗?”

  “应该挺行,”这样说着,叶洗砚揉着额头,似乎醉了,“……抱歉,我今天喝多了。”

  千岱兰不知他为什么道歉,她更想道歉,说自己给他惹麻烦了,刚开口,又听他低声说:“其实,今晚我该送一送你。”

  她认为没什么好送的,她是回去上学,又不是扛枪上战场。

  只是今晚,醉酒后的叶洗砚看起来比平常要更平易近人一些。头发并非惯常的那种一丝不苟,微微凌乱,衬衫的领口也比平常更大一些,大约是喝酒后热了,露出的锁骨都是一种绯红。

  看起来很好骑。

  因为疲倦工作,此刻他拥有比平时冷静理智时不同的风味,千岱兰无意识地窥见他的松懈,下意识觉叶洗砚很适合一点意乱情迷,就像之前那次醉酒后的意外——打住。

  她不愿在分别时候还只能联想到这些。

  尽管她的确想过坐在他手臂上。

  太不合时宜了。

  这些突然冒出的念头,就像两个人的身份一样不合时宜。

  千岱兰忽然有点希望他不是前男友的哥哥,这样就能更无顾虑地向他靠近;

  可去掉这个前提,他们现在距离最近的交际,或许只会是搭乘同一个航班,叶洗砚躺在头等舱柔软的位子上休息,而千岱兰在打折特价经济舱上请左边和更左边的客人起来一下,她需要穿过狭窄的空隙去卫生间解决一下问题。

  “别担心,”叶洗砚说,“我和他谈谈。”

  千岱兰想说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倘若出口,又要同他解释自己真正担心的东西。

  有时候,过度的直白会伤害暧昧不清的友谊,语言是降维的,把瞬息多变、复杂纠缠的感情压缩成薄薄、片面的声音——伶牙俐齿的她突然开不了口。

  餐厅中,三个人都没怎么吃东西,千岱兰不知自己是该谴责食物浪费,还是批评这里昂贵的菜单;只从他们的话语中提炼出各自的意思。

  梁亦桢的话印证了千岱兰的猜想,那个店长的位置,原本有极大概率落在千岱兰头上,因为她业绩优秀,副店长做得也不错,不仅有麦怡的推荐,还有田嘉回投桃报李的运作。

  梁艾米空降到这里,自然是先想办法剔除掉千岱兰——这个强有力的、险些成功的竞争者。

  即使千岱兰的学历过关,她也会暗中逼千岱兰主动离职或申请去其他店。

  所谓不进则退,梁艾米对千岱兰也有忌惮,忌惮她会威胁到自己的职位。

  毕竟千岱兰真有实力,也有小小的、积累下的人脉。

  资本家么,想辞退某个员工,为了减少离职赔偿,大多都是用此类方法,降薪、安排不合理的工作,逼得员工主动提离职,这样就能剩下一大笔赔偿金。

  千岱兰明白这点。

  大约梁亦桢听到了些什么,譬如田嘉回至今深信不疑的“千岱兰是叶洗砚女朋友”,才会主动来找她道歉。

  以及——

  “我可以让你去深圳,”梁亦桢说,“下半年,JW在深圳华润中心的旗舰店将升级后重新开业,还缺一名副店长。”

  叶洗砚没说话,他微微侧脸,看千岱兰,等她的答案。

  “抱歉,”千岱兰微笑着拒绝,“我已经有其他打算了。”

  ……

  饭毕,送千岱兰回家,叶洗砚让杨全把车停在巷子口外的路上,自己下车,步行送千岱兰回去。

  月亮明晃晃地高升,药店的老板探头看外面的宾利,心中纳罕,最近有钱人们都怎么了?怎么都喜欢这个车,怎么还都喜欢停这边?

  月下,叶洗砚问:“为什么不选择接受?”

  “因为没意思,”千岱兰放松地说,“我明白了,在这种地方打工,一句学历不符就能让我前功尽弃;给人打工永远都不可能暴富,我再努力,也只会鼓了老板的钱包——不是说努力工作没高薪,而是这种高薪……不能满足我,也太依赖于老板了。现在JW挺风光,未来未必还能继续风风光光。风水轮流转,我看书,发现很多八九十年代的奢侈品,现在也渐渐没落了。”

  叶洗砚含笑看她。

  千岱兰继续说:“而且,现在去深圳的话,差不多还是基本从头来,突然空降副店长,不一定能服众;等我辛辛苦苦,在深圳快干成店长了,好家伙,再来个空降的关系户,我不还得被辞退一次?哎,那老头说得好听,其实,我要真去深圳,也成了关系户……”

  “注意措辞,”叶洗砚笑着说,“梁亦桢今年才三十八,只是生了病,才会憔悴——”

  说到这里,他停一下,不想多谈,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铁了心要学习。”

  “当然也是铁了心地想学习,”千岱兰坚决开口,“一口唾沫一颗钉,我既然说了要好好学习、好好高考,那就一定会勤奋刻苦……”

  说到这里,她转身,看叶洗砚。

  微风撩起千岱兰的头发,她的马尾被一股劲风吹散了,有发尖戳进眼睛,刺刺挠挠地不舒服,下意识伸手想去揉,听见叶洗砚说:“别动。”

  千岱兰立刻不动了。

  叶洗砚说声抱歉,靠近,低头,看千岱兰的眼睛,发现因为发尾刺激,那只眼睛里蓄了一层泪,是人体的自我保护,在异物入侵时,总会分泌出大量用于自保的体,液。

  千岱兰说:“我眼里是不是进东西了?”

  “不确定,”叶洗砚低头,仔细看她的眼,“看不太清,仰脸。”

  他的左手稳稳地捧住千岱兰的脸,右手将粘在她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开,眼睛不停分泌的液体让右眼微微泛红,叶洗砚透过眼泪看到她两只眼中的血丝。

  睡眠不足,轻微焦虑。

  突然的离职仍旧给她带来不好的影响,间接地反应在身体上,反映在这些微妙的器官上;它们被隐藏得很好,只有那些关心的人才能细心地找寻到。

  光线暗淡,叶洗砚俯身,靠近她的脸,仔细看那只泪汪汪的眼睛,千岱兰努力不眨眼睛,睫毛支撑到发抖。

  她看他,看为她而聚精会神、目不转睛的他。

  千岱兰其实并不喜欢被注视。

  从小到大漂亮惯了,如果一个人像她一样,从有记忆起就被围着夸漂亮,长大后对所有容貌上的称赞早就习以为常,说不上多喜欢,甚至有时候会感觉到麻烦和厌倦。

  但千岱兰喜欢叶洗砚看她时的眼神。

  很少会有情欲,更多的是一种欣赏。

  现在也是。

  她喜欢容貌之外的欣赏目光,就好像有人的眼睛穿过了皮囊,看到她火热的、熊熊燃烧的真实欲,望。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叶洗砚滑落前额的发碰触到千岱兰头发上翘起的几根呆毛,叶洗砚嗅到千岱兰今晚最后一口梅子果汁的味道,千岱兰也被他的温度隔空烫到。

  昏暗的灯光,微醺的酒精,渐渐暖起来的春热,路灯下若有似无的小飞虫,隔壁人家电视机中传来的、带有滋滋电流声的音响。

  千岱兰清楚地看到叶洗砚那个藏起来的右脸颊小酒窝,那一块皮肤和周围有着明显不同,看到他滚动、鲜明的喉结,听到他克制但仍不稳的呼吸,触碰她脸颊的那只手越来越烫——她看着叶洗砚的嘴唇,不知怎么心脏狂跳,不安地快速瞄一眼,发现叶洗砚此刻也正盯着她的嘴唇,而非眼睛。

  只需轻轻一下。

  只需他再低一低头。

  只需她再掂一掂脚。

  他们会贴上正热切注视的、彼此的唇。

  千岱兰的声音有点干:“有吗?”

  “有,”叶洗砚说,又补充,“没有。”

  他放下手,后退一步。

  “眼睛很脆弱,不要乱碰,或许刚才被头发磨到了,”叶洗砚温和地说,“没关系,等一等,就好了。”

  千岱兰盯着他。

  现在不是秋夏,草丛中没有小虫唧唧,她心下却觉怅然:“等一等就会好吗?”

  “会,”叶洗砚微笑,目光温和,“欲速则不达。”

  千岱兰还在怅然,她不知道是因为没有亲到叶洗砚的嘴,还是这即将的别离三年:“可是也有人说,把握时机更重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读书三年,我怕我会错过很多东西。”

  “别担心,”叶洗砚叹息,“你已经把握住它了。”

  ……

  2011年3月末,千岱兰回了春意迟迟的沈阳。

  父母都很支持千岱兰从头开始读书,但千岱兰去几个可以接收她的高中学校溜达了一圈,开始怀疑从头读三年这个决定是否真的英明。

  她的底子不差,从高一开始读,似乎有些耽误时间;可若是直接进入高三,又担心自己用一年来备考,是不是太冒险。

  而且……

  千岱兰其实还想赚钱,最好是赚钱读书两不误;爸爸的视力越发受影响了,光靠吃药有点压不住——她想早点带爸爸去医院动手术。

  但手术费也不是小数目。

  一直没有收入,哪怕手中握着那么多存款,千岱兰还是会感到不安。

  或许她天生就是发财命,注定不能清闲。

  两难间,麦姐听说她回来了,高兴极了,力邀她一块吃涮肉。

  聊天中,麦姐无意间提及,先前经常从她们这二批市场拿货的一个铺子,因为要去北京帮儿子照看孩子,决定最近转租。

  千岱兰顿时眼神发亮:“在哪儿?”

  麦姐问千岱兰:“你想盘下来?”

  她知道千岱兰的意思,先前千岱兰在她那里干的时候,还开过玩笑,说今后要是她出去单干了,麦姐能不能帮她按一批价拿货?

  麦姐说了位置。

  千岱兰更心动了。

  那个地方,她知道,附近有一家商场,地下一层开着家乐福,还有些小吃档口,周围也是商业街,还有个高中。

  大学生、附近上班的一些小姑娘,也喜欢逛,人流量大。

  “房租多少?”千岱兰问,“贵吗?”

  麦姐说:“一个月三千,半年起租。”

  那个要转租的铺子,就在商业街上,上下两层,一楼卖衣服,二楼可以住人,合起来租,比商场里的租金便宜得多。

  千岱兰心动就开始行动,反正入学也得等九月份;这段时间,她可以先去看看店铺;二楼能住人的话,她可以把爸妈接过来,实在不行,爸妈看店,她去上学……

  刚好,爸爸也就不用再去建筑工地干体力活——他现在的健康已经不支持再做这样的工作了。

  这样一想,千岱兰觉身体都热起来了。

  说干就干,她第二天就跑去看了位置,发现确实地段不错,只是装修老了些;开服装店最重要的是找准定位,千岱兰就想做18—28左右女孩的生意。

  刚开业,她肯定卖不了多么高档的衣服,重点就是物美价廉、花样多;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子买衣服,也是版型先于质量,且要新潮、不能太跟风,不能去拿市场上烂大街的款。

  那装修就得改。

  装修不是件容易事,千岱兰想尽量节省钱,大部分都亲力亲为,她仔仔细细地算了帐,水电基本不用改,但地砖必须要铺,水泥地自流平可不行,不仅显脏,衬得衣服也暗淡;墙面要全部粉刷,室内装饰……

  为了省钱,千岱兰买了仿木条纹的地砖,墙体是单独买材料,自己和爸爸一块重新刷的,故意留了一种粗糙的质感,追求原生态。

  天花板打扫干净后,换了一排环形的射灯,主灯也抛弃常用的灯管,换成一个大吊灯,灯罩是爸爸用木板钉的,刷一层古朴的漆,瞧着也有模有样。她没买什么墙纸也没买流行挂画,买一大堆便宜的干稻草、干芦苇干芦花、干麦穗、干棉花枝等等,修修剪剪,横七竖八地插、吊起来,扯棉麻布和素雅花纹的棉布做装饰,又马不停蹄跑旧货市场,去淘些木头做的中药柜、桌子、衣架……重新打磨上漆后,再搬进来。

  一个胡桃木旧书架,上面摆满从北京寄来的昂贵原版书,下面的绿玻璃被千岱兰卸掉了,自己重新订威廉·莫里斯设计的一款花纹布——是她自己从网上下载的图案纹路,又去找专业布艺喷绘店做出来的。

  爸爸千军看呆了,竖起大拇指:“真好看啊,我们红红就是能干。”

  千岱兰还在精力旺盛地四处跑,动手改造旧服装店,去旧货市场又蹲了个一米八的石膏像,捯饬干净后也放在店里,就放在中岛台前、一个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前。

  布艺沙发也是二手的,千岱兰的妈妈周芸重新缝了沙发套,盖了张千岱兰买来的新毛毯。

  店名是一整块打磨、刷漆后的木头板,千岱兰自己写的店名,只有一个字——「红」,爸爸一点点用锥子榔头砸出来,添一层红色的、热烈的漆。

  四月末,千岱兰的小店紧锣密鼓地正式开业,第一批货还是从麦姐那边选的。麦姐从广州一批市场拿的货多少钱,给千岱兰就算了多少钱;千岱兰没进太多,算好件数、单价和利润,第一批只拿了两万块,不到一周,就去找麦姐补单——

  卖得不错。

  千岱兰干了这么多年服装销售,看了形形色色时尚杂志,眼光越来越毒辣。她现在不需要去认那种会成为“爆款”,她自己会挑出来那些版型好、兼具设计和实穿性的衣服。

  她给每一个进店的客人推荐适合她们的衣服,耐心地询问她们的需求,再根据个性搭配、用漂亮的雪梨纸和定制了店名的纸袋包装,言笑晏晏,耐心十足。

  千岱兰还搞了会员积分制,模仿JW的规则,报姓名和手机号建立会员,买一次衣服,就按照实付款价格来积分,积分到达一定额度,可以兑换小礼物。

  等到会员生日时,千岱兰还推出生日月折扣和双倍积分活动,生日月来购物,享受九折的优惠,但仅限一单。

  服装店生意很好,可千岱兰也渐渐地发现了问题。

  现在店里的回头客,基本都是冲着千岱兰的搭配和推荐来的,还有她的伶牙利齿;妈妈周芸性格文静,爸爸千军也讷言,俩人不善言辞也就罢了,重要的是不会搭配——

  千岱兰试过一次,她出门拿货,那一天,店里的生意就很差,即使有过来的客人,听说她不在,也是掉头就走。

  要等九月份,她去上学后,这店里的生意肉眼可见的会一落千丈。

  千岱兰咬牙,想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给高中招生处的老师打电话,说可能没办法去上课,问可不可以先保留学籍呢?她不一定能直接上课,能否来参加后续的期末考、会考等考试?

  以及……

  “学校的试卷和学习资料,”千岱兰握着手机,低声问,“我可以单独订吗?”

  做好饭、下楼叫女儿吃饭的周芸,看到千岱兰放下手机。

  垂着手,一手手机,一手缓慢抚摸过自制的木头挂衣架。

  周芸看到千岱兰在书架前站了很久,很久。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小店利润微薄,欢迎试穿,谢绝还价」

  那字体娟秀漂亮,是千岱兰亲手写的。

  六月末,广州的一批市场开始清货——仓储费昂贵,源头档口都急需把手上一些或断码、或色不齐、或滞销的货特价清仓处理,换来现金流后,马不停蹄地投入新季新品研发、生产中,有些档口,在七月末八月初就开始开秋季新品发布。

  正常情况下,这种清仓货品,像麦姐这样的客户,可以直接打电话订;不过,到这个时候,服装店拿夏装也会谨慎,天气越热,夏装拿货越是少。麦姐只订了一些,她的注意力全都在今年的档口秋季新品上,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她都要去看看。

  千岱兰也要去。

  她想去多看看几个档口的风格,然后……直接从一批拿货。

  麦姐乐得有人作伴,她信任千岱兰眼光,还计划着和千岱兰一起拼;说到底,千岱兰也只是一个小服装店,还注重独特性,消化不了太多货。

  这一次来广州,千岱兰特意走叶洗砚提到的一德路,在附近吃了猪脚面。

  她还没想好怎么把钱还给叶洗砚,怎么告诉他,自己还是没选择去读高一。

  ……怎么讲。

  千岱兰有点丧气。

  啊。

  预测到的,他一定会生气。

  事实上,千岱兰从回沈阳后就很忙,装修,上货,宣传,卖衣服,盘货……中间还带爸爸妈妈去做了一次理疗,她每天睁眼闭眼都是自己的小店,完全腾不出时间和叶洗砚好好交谈。

  她第一次对沟通产生拖延心理,总觉得再拖一拖,延一延——

  拖延到她想到合适的措辞。

  然后就拖到现在。

  八月。

  距离开学只剩一个月了,这么短的时间,她还没想好如何向叶洗砚坦白。

  这个时候的广州热得出奇,暴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下完雨后的空气也不畅快,仍旧闷热得如蒸笼。

  千岱兰吃完面,用自带的纸巾擦完汗,在附近买了一杯竹蔗茅根水,决定再等等。

  再等等,等等再说。

  一晃眼,九月。

  深圳。

  上午十点。

  叶洗砚在办公室中熬了一整晚,早上八点吃早餐,九点准时开会。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喝提神用的黑咖啡,看到手机屏幕时,才意识到,今天是九月一号。

  全国中小学统一的开学时间。

  在下属抱着一摞资料推开玻璃门时,叶洗砚给千岱兰发去一条短信。

  「恭喜你,千岱兰同学,祝愿你高一生活愉快,学习顺利」

  发完又想起来,高中一般不允许学生带手机。

  ……熬夜熬得神智不清了。

  叶洗砚无奈地笑,刚想把手机放下,它却震动了一下。

  本该在学校中参加开学仪式、或在教室听老师讲话的千岱兰。

  在这个时候异常地、及时地给他回了短信。

  千岱兰:「谢谢哥哥!我会努力学习的,绝不辜负哥哥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

  谈到高考这件事了,有宝宝问,为什么不让岱兰去深圳读高中呢?

  其实很好理解,因为目前只有少数省份允许其他省的学生来参加高考,据我所知,山东和河南都允许——指没有山东/河南省的户籍,但可以报名在山东/河南参加高考,为的是方便那些父母在这两地工作、定居却暂时未取得户籍的学生。

  岱兰如果想去深圳参加高考的话,必须有深圳的户籍;当然,可以让叶洗砚让她过来,也能解决学籍问题——但这样写,其实有点不太尊重那么多辛辛苦苦高考的学生;岱兰能考多少分,都是我操纵的,我甚至可以写她考700多分(虽然有点浮夸了QWQ),但不能够在这种事情上太轻佻。

  现实中肯定也有很多“高考移民”,尽管国家和各地教育厅都在压制这种行为。我们上学的时候,就有人会悄悄地运作,去某些教育资源不够好的省份买房、落户,弄个高中学籍,然后去上学(或直接留在教育资源优秀的省份读高中),参加那边的高考。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高考也是,但已经算得上是尽量公平的一个途径了。

  我不想在故事中也破坏这种“公平”。

  不要信读书无用论,读书真的有用,对于家境不算好的孩子们来说,读书绝对是最优的选择。

  (尤其是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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