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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第30章 第30章

  杯口和杯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烛光在两人的杯中摇曳,火苗顺着室内的风意微微摇摆。

  “那我就。”

  纪施薇晃了晃杯子,液体微晃,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红印。

  原本在上菜的服务员已经悄然退到了室外,室内暗香流荡,轻柔舒缓的音乐若隐若现。

  只有说话声清晰可见。

  “祝我们的过去。”

  她笑了笑,在顾怀予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率先举杯。

  “还有我们的当下。”

  未来究竟是何种模样,现在也无人得以真正知晓。

  但是只有过去,是已经发生了的当下。

  无论多少劫难,无论多少分别,无论多少相拥。

  过去的一切塑造了现在的他们,而即使再怎么想要去展望未来,最逃离不开的,始终是当下。

  “好。”

  顾怀予笑了笑,像是没惊讶于她的答案,又像是早已经猜到她的回答。

  他举杯相迎,邀她,也邀月。

  纪施薇酒杯之中是红酒,红酒醇厚,她就着月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反倒是顾怀予因着杯中是葡萄汁的原因,倒是只将将饮了一口,就将酒杯放下。

  “这算是新的开始吗?”

  纪施薇放下酒杯,撑着脸,笑脸盈盈地注视着顾怀予:“我们的。”

  不是你的新的开始,也不是我的新开始,而是我们的新的开始。

  如同几年之前一模一样的对话,只是当年问出这话的人是顾怀予。

  那一年,纪施薇点了点头。

  但此刻,顾怀予却摇了摇头。

  “不是吗?”纪施薇有些疑惑。

  这是个在意料之外的答案,却应当有回答者自己的理由。

  “新的开始说明中间有着结束或者是暂停。”

  顾怀予道,他的眼眸之中的感慨之意倒是少了许多,此刻穿着休闲服坐在窗边,虽看着并不正式,倒是有了些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我们从未有过暂停或者是结束。”

  他有过迷茫,也有过徘徊,但是却未曾停止过理智之下的感情。

  “如果说恋爱是长跑,”顾怀予勾起嘴角,头上暗黄色的灯光在他的身下垂下一道阴影,明明暗暗的,却挡不住他此刻的眉眼间的畅意:

  “那我们一直都在这一条道路上”

  从未脱轨,也从未越界。

  所以,这并不是他们新的开始。

  “如果非要说开始。”顾怀予望向窗外。

  站在高层,连楼下行驶的车子似乎都成了一个个正在转弯掉头的小黑点。

  这便是人类与自然,站在高层之中,方知自身之浩渺与人类之渺小。

  “那也只能说是我重新面对一切的开始。”

  她的世界从未有过暂停,只有他才有过踌躇和徘徊。

  他一直很理智也很清醒,他清楚地看着自己将自己封闭,看着自己的状态下滑,但是他却并不想去阻止。

  “之前也没和你说过。”

  顾怀予转过头,对纪施薇苦笑了下,他的声音之中带着苦涩之意,但却在此时像是故作轻松一般与她道出:“甚至我有时候会想,都已经这样了,索性就如此烂下去吧。”

  “怀予。”

  纪施薇的情感想要让他不要再将这个已经过去的事情道出,但是她的理智却制止了她的行为。

  顾怀予的嘴角勾了勾,坚定地道:“薇薇,你听我说完。”

  “这一次不说,下一次又不知道到了何时才能再和你有同样的机会说这样的话。”

  有些事情,说出来或许会比一直藏在心中要好受太多。

  她伸手拉过顾怀予,与他掌心相扣在一起,感受着顾怀予将两人的手掌贴合在一起,但却并未多说。

  “你知道的,我平时不会说这些话。”顾怀予看向她,嘴角地勾起在光的明暗之中使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如何的心情。

  “这些话说出来,会让我感觉自己在,”他顿了顿,接着道:“会让我感觉自己在示弱。”

  这些话算不甘示弱,但也算不上是坚强的表现,但他平时确实是一个不会说这些话的人,纪施薇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曾经那么一个意气风发的人,这么一个宁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究竟是经历了怎么样的痛苦才会让他如此这般。

  纪施薇拍了拍顾怀予的手背,示意他继续。

  “有段时间,我甚至想过自毁。”顾怀予看向纪施薇,语气嘲讽,像是带着对自己的身体的厌烦。

  他自嘲道:“想不到吧,薇薇,除了腿上的伤疤,其实还有手腕上的伤口。”

  这话的语气已经听着旁人皱了皱眉,这话中的内容倒是听得让人心里一惊。

  纪施薇赶忙拉过顾怀予的手,将他的手腕翻转过来。

  他的手并未挣扎,像是认命一般地翻转,任由她的摆弄。

  灯光昏暗,却仍然可以见到上面那几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只留下了浅浅的发白的伤痕。

  这是,那些他曾经自毁过的标志。

  “我没有你想象的坚强啊,薇薇。”

  顾怀予看着纪施薇脸上的惊讶,他的语气轻松,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更像是一步步地剖析他自己的一切。

  像是另外一种自残般的,剥开自己内心之中最深处的黑暗,剥开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在上面撒上新盐。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笑意只是粗浅地悬浮在他的脸上,却并未入其眼眸:“我也没有自己想象的坚强。”

  “这并不是是否坚强的问题。”

  纪施薇移了移凳子,将自己的凳子挪到他的旁边,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在遇到这样的极度悲伤的时候,这或许也是一种独样的自我保护。”

  “或许吧。”顾怀予苦笑一下。

  在人生的过程当中,总有希望瓶子摔碎,把完美撕碎的时候。

  这并不少见。

  但是这也并非单纯因为人心的恶,而是人独有的心理状态。

  “因为这个伤口,当时还又去补打了一阵破伤风。”

  顾怀予翻过手腕,那些细小的伤口随着手腕的翻转而消失不见,这些伤口看着并不深,他也并非抱着死亡的心态才下手。

  “可是只有这样真实的痛苦,才会让我感觉真实。”

  那些幻肢痛的痛感是真实的,但是却又是不存在的虚假的,那段被截下来的腿都已经焚化或者无害处理了,却还在向大脑传输着疼痛。

  只有那些由他自己创造的伤痕,能够在他陷入这些疼痛的幻觉之时唤醒他的理智。

  “现在想来,唤醒理智可能也做不了太多罢了。”顾怀予坦然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手腕上的伤口愈合的时候,比其他地方的伤口愈合起来更加的会有痛痒感,只是这些痛痒感能让我更加清醒地感受那些疼痛,却也没办法起到太多的作用。”

  就算理智被唤醒了,也无法结束这一场痛苦。

  他只能更加清醒地与这一场苦难共沉沦

  顾怀予注视着纪施薇,她的目光柔柔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宛若带着江南的河水之中的柔意与悠远。

  令他想起江南的水。

  那是童年时期和父母去吃船宴的时候,年幼的他不愿和舱内的大人们在一起,独自一人趴在窗户边,望着前面的悠悠的江河水。

  舱内的评弹声婉转悠长,但已经令那时的他有些昏昏沉沉,现在想起来,记忆之中只有那正在微荡的水。

  碧波荡漾,一下下拍打着船舱,却依然前赴后继地往上涌去,被阻拦,再散落。

  坚韧的,包容的。

  那些人痛苦不堪的、难以启齿的情感似乎都能被它包容在其间。

  如同苏杭这一片地区所养育出的人。

  “我很难说一场苦难究竟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多长时间的暂停与停滞,”顾怀予缓缓道。

  没有人能坦然接受自己人生的巨变,即使读了再多的书,阅读了再多的理论,却没有人能够告诉他,一个曾经健全的人应该如何面对自己残疾的现实。

  这场减缓了速度的停滞一直都在,即使他已经打算重新开始,但也未曾停止。

  “我只能说,当穿上假肢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让我觉得,我的受伤是有意义的,让我觉得,我的人生还有意义的未来。”

  纪施薇油然了然。

  这就是为什么顾怀予在复健结束后突然对她说出的那些话。

  “你还记得我拍的那部《黄土》吗?”纪施薇捏了捏顾怀予的手指,拉回了他的注意力。

  顾怀予点头:“记得。”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一个月前,纪施薇就是在拍这部戏。

  “因为这部戏的原因,我去了好几个贫困县进行考察,那边有当地的希望小学,当地的干部每天都在走访各个村落去看老人和孩童。”

  成年人涌入城市,在黄土之上只留下了老人和幼童。

  “事故是偶然的,这是一场没有人想要看到的苦难。”纪施薇道:“而伤口和伤痕也是这一场苦难的延续,这并非说是一种意义。”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光是活着,就是一种意义。”

  她的声音轻柔,却仍然富有力量。

  “怀予,苦难的结果,并不是我们需要去歌颂的。”

  “我们要去歌颂的,是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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