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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波蛱蝶
这座城市拥有长风沛雨的春季, 空气湿润，简昕被陌生的欢愉蚕食，像山谷里逐渐消融的积雪那样, 几乎融在此刻的坐姿里......
简昕缓了很久, 起身时全靠扶着林昱橦, 才能够堪堪站稳。
她仗着酒店离家近, 只在长风衣外套里穿了米黄色的衬衫和半身裙。
半身裙面料因刚才长时间的堆叠
留下了褶皱，她尝试抚平它们。
林昱橦伸长手臂抽了两张纸巾。
简昕的视线随着他的手移开过, 又落回到林昱橦慢条斯理的擦手动作上。
他耳朵是红的, 纸巾洇开湿痕, 她脸颊也像铺了一层落日余晖染透的暖色霞光。
简昕说：“林昱橦, 我没带睡衣。”
林昱橦身上的短袖是家居服上装，单手抓着衣服下摆, 脱下来递给简昕。
他把她抱到床边, 帮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又收好摊在床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
她说：“我要洗漱的。”
“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
睡前, 简昕趴在被子里问林昱橦：“我好紧张，今晚我们还会做其他的么？”
和简昕谈恋爱以前, 林昱橦有清晰的自知。他认为自己是个对爱情没什么需求的人，更不可能重欲。
和简昕谈恋爱之后, 林昱橦发现简昕有种不自知的本事，轻而易举就引起心底的欲念。
林昱橦克制了又克制, 才把简昕揽进怀里, 拍拍她的背：“不会, 放心睡。”
简昕窝了个舒服的姿势, 带着困意，随口就敢说勾人的话：“哦, 要注意安全是不是......”
这话把林昱橦都逗笑了。
他其实想给他们一个家。
也想在家里完成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事情。
所以，后来简昕在宿舍群里和室友们报告自己上岸成功的好消息，聊完，意外收到其中一位室友私聊信息。
消息的话题属于风马牛，不相及。
室友发了很多家具图片，问简昕，觉得哪种风格最好看。
简昕问：“你在装修吗？”
室友说是她爸妈家翻修，想找个人商量。
房子装修也算一桩大事，毕竟是要每天居住的空间。风格啊，舒适度啊，都很重要。
既然室友愿意和她讨论，简昕也很上心，一直在帮忙看。
室友问：“你说，浴室里要不要放浴缸？”
简昕心思细腻，她想到以前爷爷在世时，爸妈照顾老人的场景，建议：“要是有老人同住，防滑一定要做好的，不然放浴缸太危险了。”
“要是你自己住呢，会喜欢浴缸么？”
“当然喜欢呀。”
简昕毫无察觉地说，“影视剧里那种复古风格的猫脚浴缸最可爱了，可以边泡澡边玩手机......”
简昕也在林昱橦有信号时，把室友发的对比图发给过他。
他选的和她差不多。
她心里有些点小小的期待：如果以后他们也需要装修自己的住处......
毕竟是以后。
眼下，除去这件事，还有一个好消息——
田编辑反馈说图书项目进展十分顺利。
大概在今年夏天，他们就能等到鲁教授的书上市了。
消息是田编辑亲自打电话说给简昕的。
田编辑还询问简昕：“小简，研究生最早也要八月底才报道，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兴趣给我也做一做助手呀？”
巧合的是，孙教授也在同天打来电话。
和田编辑约好了似的的，孙教授也问简昕，有没有兴趣给某个昆虫研究项目做助理。
简昕一时难以抉择。
林昱橦已经先一步回学校了。
晚上通话的时间，简昕提起这件事，甚至狐疑地问他：“该不会......都是你安排的吧？”
林昱橦在电话里说：“我只能安排我和鲁老头的助理，无法干涉别人。孙教授和田编辑应该是看中了你的能力。”
简昕把衣服放进行李箱里：“很难选的。”
林昱橦以前说过，田编辑他们是地方性质的老出版社，缺年轻人。
过去给田编辑当助理，未来可能会有实习和转正机会。
可是孙教授那边......
简昕说：“孙教授说昆虫项目你也在跟，我要是做助理，可以天天和你见面呢。”
林昱橦笑着：“别听那老头忽悠人，你过来读研，本来也可以天天见面。”
简昕的确更想去田编辑那边。
有时候听孙教授他们的聊天内容，不难听出老人们对林昱橦的欣赏。
生物学院青黄不接，包括陶教授，他们都希望林昱橦博士毕业之后可以留在学校。
简昕和爸妈谈过以后的规划：
如果可以，她希望读完研后，能找到一家离林昱橦学校近些的出版社工作。
难得的是，简昕爸爸竟然肯同意。
田编辑的出版社就很合适。
而且田编辑负责很多自然类科普读物出版，也是简昕感兴趣的方向。
简昕说：“那我明天给孙教授打个电话吧。”
“有决定了？”
“嗯，不打算正式做你们项目的助理了。反正我经常和你在一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以做义工呀。林昱橦，我选田编辑，孙教授会不会生我的气？”
“不会，有义工，他得乐开花。”
助理的事情定下来，简昕又在家里住了一个多星期。
在玉兰花一树一树盛开的时节里，简昕前往林昱橦学校所在的城市。
路上，简昕和林昱橦通话：“我先去见田编辑，田编辑约了我去出版社参观呢。”
林昱橦说：“我呢。”
简昕笑着：“你等我见完田编辑呗，忙完我就过去找你啦。”
“嗯，张隽说请你吃饭。”
“干嘛呀？”
“说是感谢你过年的投喂。”
简昕特别犯坏地说：“快帮我选选，你学校那边有没有什么人均特别贵的那种。”
张隽的声音从林昱橦那边传来——
“我可听着呢袄！”
简昕不甘示弱：“上次林昱橦请客，是谁吃了两份牛排？”
天气不算好，入省后一直下着小雨。
张隽可能还想说什么，被林昱橦给挡住了，只能听见“哇啦哇啦”乱叫的嘈杂。
林昱橦嘱咐：“不聊了，雨天开车注意安全。”
简昕小声说：“我刚才是开玩笑，别选太贵的饭店。”
林昱橦说：“知道。”
林昱橦最近在跟着孙教授做昆虫翅膀的功能形态研究。
正在整理数据，接到田编辑的电话。
田编辑说：“小林呐......小简电话怎么打不通呢？你们两个在一起没？”
林昱橦皱眉看了眼时间。
按照简昕在电话里说的，她早在一个多小时前就该和田编辑汇合了。
他说：“没有，稍等，我联系一下。”
从小到大，林昱橦见惯了生死。
生活里有很多在同龄人看来应该紧张的场合，他总是一副心无波澜、冷心冷肺的模样。
但简昕电话拨不通，林昱橦无法冷静。
心脏就像他刚才团掉的那张废草稿纸，紧攒在一起。
林昱橦尝试用各种渠道去了解交通信息，几经周折，打探到高速有一段路因施工封路了。
那段路林昱橦很熟，确实因为路段偏僻，信号时有时无。
封路时，车辆大多也会选择下高速，走小路绕道几公里......
只是绕路的话，不会失联一个多小时。
林昱橦拿了车钥匙往楼下跑，这个时候田编辑打来电话：“小林，小简可能下高速绕路了，我打算去看看......”
田编辑说，昨晚雨势大，绕路的路段有地方出现山体滑坡。
田编辑的朋友说那边发生了事故，可能有人员伤亡。
雨势大，人员伤亡......
像十几年打不破的魔咒，唤起过往惨痛的记忆。
孙教授也接到了田编辑的电话，拖着肥胖的身体一路狂奔。
孙教授想在林昱橦出发前拦住他，差了一步，跑到停车位附近，亲眼看见越野车像离弦的箭，冲进细雨绵绵中。
张隽叼着冰棍从远处悠哉悠哉而来：“嘿呦，老孙呐，你也不喜欢打伞吗，你也享受这细雨滋润的浪漫吗......”
孙教授胸腔剧烈起伏：“快！去追林昱橦！”
十几年前的
暴雨里——
林昱橦与父母见过的最后一面，是在事故前的傍晚。
林父和林母把小林昱橦安顿在山下一户村民的家里。
他们撑着雨伞出门：“橦橦，你要乖乖听叔叔阿姨的话哦，爸爸妈妈后天就回来......”
小林昱橦抱着塑料盒子点头：“我会帮你们看好这些波蛱蝶的卵的。”
那户人家的位置比较幸运，灾难发生时全家人带着林昱橦死里逃生。
林昱橦在医院里听到噩耗，他父母所处的位置是重灾区，目前失联，当地政府正在尽全力搜救百姓......
噩耗频频，遇难人数11人。
林昱橦跟着鲁教授，作为家属去认领父母......
往事不断翻涌。
幻觉里似乎能嗅到掺杂着潮湿的、医院惯用的消毒水气味。
林昱橦瞳孔紧缩，迫使自己冷静。
简昕不会有事的。
他咬破嘴唇，靠痛感驱散杂念，试图调动理智：
昨晚的降雨量没有当年那么大。
简昕开车很慢、很稳。
道路事故不一定是她，她只是恰巧被事故耽搁在没有信号的路段上。
林昱橦驱车赶往临近事故发生的地点，导航上显示紫红色。
说明两侧车流都堵在雨里，水泄不通。
张隽打来过电话：“林昱橦你特么慢点开，不要命了？！”
林昱橦说：“简昕在那边。”
张隽试图讲道理：“我知道简昕在那边，你听我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妹妹的车磕到碰到，你又不是医生......你说......沙沙沙......妈的怎么你......沙沙沙......”
越野车在颠簸中冲进信号不稳定的地段。
张隽越说越急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最终成为一片听不清的杂音。
细雨落在风挡玻璃上，被雨刷刮掉。
林昱橦挂断电话。
车速不减。
隐约能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林昱橦已经分不清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满脑子都是简昕电话里那句话，“等我见完田编辑呗，忙完我就过去找你啦”。
还有他父母说过的，“爸爸妈妈后天就回来”。
车里突然响起“沙啦沙啦”的响声。
林昱橦用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放在车里的对讲机。
嘶哑的“沙沙沙”结束，突然传来简昕隐含担忧的声音。
简昕那边的事故确实严重，有一辆大型运输车横翻在道路中央。
当简昕得知自己被堵在短时间内无法疏通的路上后，第一时间想打电话通知田编辑和林昱橦，却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机已经失去信号了。
消息传递不出去。
最开始简昕还没有特别着急，和其他忽遇意外的车主一样，降下车窗，往雨里探头去观察前方情况。
同样堵在路上的本地车主们在聊天：
“也是倒霉，高速偏偏这时候封路。”
“还不是昨晚的暴雨，山体滑坡了。”
“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简昕猛然怔住。
她想到旧报纸上泥石流灾害的照片。
如果说，林昱橦发现她失联是因为暴雨，因为山体滑坡......
他会不会联想起他父母的遇难？
简昕惊慌失措，下车找了周围的十几个司机借手机。
她是心存侥幸：
万一有谁的手机是不同的移动通信运营商，万一有谁的手机能打通电话......
她徒劳地走了很远，发现这个方法不可行。又听从当地司机的建议，跑着去过一公里外的看田人临时住的小屋。
小屋锁着门，没人。
简昕焦急地回到车里，想到对讲机。
不知道林昱橦会不会找来，不知道林昱橦会不会出现在对讲机的有效范围。
她却一直在说：
“林昱橦，你听得见吗？”
“林昱橦，我这边出了交通事故，没有信号，但我非常非常安全。”
“我没事，真的没事。”
“林昱橦，这段路不好走，又在下雨，你要是能听见，一定要慢点开车。”
“林昱橦，你听得见吗？”
“我这边很好，你不要担心。”
......
简昕的声音终于通过对讲机传递到林昱橦的车里——
沙沙沙沙沙......
“林昱橦，你听得见吗？”
“我这边很好，你不要担心。”
心头被灾难笼罩的阴霾里透过一道光。
有那么一瞬间，林昱橦感到眼眶发热。
简昕还在说着，她一直在说着，没有过间断。
林昱橦拿起对讲机：“简昕，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