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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又过了一天,顾西穗才知道他的名字。他叫权西森,是红泥酒庄的庄主。
红泥?
一听到这个名字,顾西穗就皱了皱眉,低头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就忍不住笑了。
“以后空中花园的对接工作就由顾小姐负责,权总你有什么事找她就好。Susie是我们太初集团的老员工了,审美特别好,也很擅长营销,这可是我们张总亲自选的人,错不了的!”
严云齐在会议室里极力夸着顾西穗,仿佛昨天顾西穗被他骂了半个多小时的事情没发生过一样。
虽然顾西穗一回到办公室就摆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但严云齐还是以顶头上司的身份骂了半天。顾西穗一直低头摆烂,厚脸皮地任由他骂,谁知道骂到一半,严云齐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之后说:“这下好了,派你去负责空中花园的几个项目了。”
顾西穗又是一顿。
从一线品牌到临时项目,估摸着所有人都觉得是巨大的惩罚,毕竟谁不知道,奢牌才是太初广场的主要营收来源呢?
但顾西穗想起她跟张文华聊起的那些内容,得出的却是截然相反的结论:她可能要升职。
“太初是大资本,熬得起。”“每一个经济周期都会伴随着一些新行业或者新品牌崛起”,“萧条是洗牌,同时也是机遇”。
一个总裁跟你讲这些,在职场上意味着什么,顾西穗不会不明白的。
空中花园将会进行一系列的国货推广,走小而轻的路线,已经向很多品牌发出了邀请,以新品牌、小品牌为主。
时代在变,商场就会跟着变。从大品牌的辱华争议开始,到新疆棉,这几年,太初广场已经针对店铺的位置进行过三次大的改动,有些品牌彻底退出,有些品牌换到了更好的位置。
显而易见的是,中国的品牌越来越多了,喜茶、泡泡玛特、汉服……
但是葡萄酒——
顾西穗在会议桌上翻看着红泥酒庄的资料,虽然印刷品做得很高大上,但设计有点过时,有种浓郁的土豪风。文字内容只说是贺兰山下的一个小酒庄,已经成立了十几年了,但因产量有限,一直未曾在市面上出现。
红泥这两个字跟酒庄放在一起是很奇怪的,就连严云齐都是停滞了一下,确定自己没看错后,才念出了那四个字,之后说:“权先生可是空中花园第一批入驻的客户,Susie你一定要好好操办。”
“是。”
顾西穗点了点头,想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个名字的意思,抬头,结果正迎上了他期待的目光——
可能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冥思苦想时的样子才是最有趣的。
服务业有服务业的行规,头发不能染,妆容不能太浓,穿衣打扮都只能往最保守的那个方向走,标准的露齿微笑,标准的不露齿微笑,标准的站姿,以及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服务反应,让她看起来像个机器人。
然而一旦开始思考,她就生动了起来,眉头微皱着,一脸的不耐烦,又在恍然大悟的那个瞬间忽然舒展起来,并露出有点得意的微笑。
权西森从头到尾都一直观察着她,总感觉她像个写不出论文准备摔电脑的留学生,然后下一秒就突然地灵光乍现,坐直身体,抬头——
很好。
权西森冲她笑了笑,才把目光移向别处。
顾西穗也跟着低头笑。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虽然大部分人都更喜欢后面那两句,但顾西穗更喜欢前两句:要先酿了酒,点了火,雪将至的时候,与来客共饮,才是乐事。
“我们顾小姐品味是很好的,当初把在Tiffany旁边开一家婚庆集成店就是她的主意,所以权先生请您放心,她一定能给红泥找个合适的地方。”
严云齐还在那侃侃而谈,顾西穗则在思索着:酒水一类的门店其实并不适合开在商场里,中国人的饮酒习惯摆在那里,便宜的没必要弄个门店,贵的只适合当礼品。再加上地铁安检问题,并不适合临时购买,更适合网购。
早年太初广场跟巴黎之花和皇家礼炮都合作过,效果并不是很好,因此她才提议在Tiffany旁边开一家礼品店,由太初出资,跟香槟、餐具、捧花、头饰之类的品牌合作。
最后那家店成功了,顾西穗在部门里才有了点地位,可以参与到一线品牌的运营策略里面。
但葡萄酒是另一回事。
自从葡萄酒进入国内,走的就是优雅和小资的路线,只能出现在餐桌上,成为宴饮和约会酒。年轻人日常喝啤酒比较多,家宴则是以白酒为主。
有点难办。
顾西穗抿着嘴唇在草稿纸上乱画着,十多年前成立,那么应该是葡萄酒刚进行市场培育的时候创立,彼时就连顾西穗父亲这种小生意人都会时不时拎瓶葡萄酒回家,讲着什么年份、品种之类的。
农产品是需要花时间培育的,花十年的时间,其结果就是已经过时了。
——饮品当然也是讲究潮流的,不然那一窝蜂的精酿啤酒、日系或艾雷岛威士忌、新中式茶饮,以及正当红的精品咖啡,是怎么来的?
但中国的消费者在经历过这一系列的轰炸之后,应该都已经疲软了。日常消费品跟奢侈品不一样,经济下行,普通人是能省一笔是一笔,三十块也是苍蝇腿;而奢侈品……
奢侈品本来也不是给收入少了两万块就开始捉襟见肘的人买来玩的。
“顾小姐喜欢喝酒吗?”
见顾西穗一直在沉思,权西森忽然开口。
“啊?”
顾西穗抬头,看到办公桌上其他人都在客气地寒暄着,只有权西森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她身上,眼睛亮晶晶的。
“还好。”顾西穗低头道:“特别累或者特别开心的时候会喝一些——”
但一想到严云齐还在旁边,只能低头斜了斜严云齐的方向,再次补充:“不过喝得比较少,酒量也很差。”
这回是轮到权西森笑了。
他舒展地笑起来,跟微笑时,以及不笑的时候,全然是三个人。不笑的时候非常雍容,聪明,微笑时会让人觉得礼貌而克制,眼睛弯下来,有种温柔的感觉。彻底放松地笑起来,就是个孩子了,带着调皮和狡黠。
他最多三十。顾西穗推测,只有三十岁以下的男人还偶尔能笑得清澈一点,再往上……
算了,再往上的那些已经是另一种生物了。
“我可以送你几瓶吗?你先尝尝,可能就有主意了。”
他表情恬淡,看人时却很专注,是那种,显得非常诚恳的男人。
“啊……”顾西穗立即看向严云齐,权西森就明白了说:“当然,也想请严总尝尝。”
“权总客气了!”严云齐立即站起来跟权西森握手,顾西穗也只能跟着站起来。
每每看到严云齐八面玲珑的样子,顾西穗就有点头疼。
要如何告诉一个世界观已经定型了的中年男人,如今动辄站起来握手的风气真的很讨人厌呢?
第13章 放下对品牌的追求是需要时间和经验来养的,这个过程里必然会花大量的冤枉钱
开门让客人进来这件事,当然是无事发生。
有刘灵在,这世界上就没有搞不定的舆论。
等顾西穗从张文华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早就风平浪静了,“最像菜市场的奢侈品商场”被挂上了热搜,一群也不知道是自发还是由刘灵安排的账号在底下评论:像菜市场怎么啦?我们广东人就喜欢菜市场!
以兔总裁为首的几个大网红纷纷表示暖心,小网红则打着配合,发布了各种台风天的小视频,以证情况真的很危机。
在网友讨论最热烈的时候,气象局转发:天冷心不冷!今年最冷的台风即将登陆,市民准备不周,全靠街坊帮衬【赞】【赞】【赞】。不过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还不关注小气?【哭】【哭】【哭】,难道真的是因为名字取得不好吗?【委屈】【委屈】【委屈】。
跟网友互动了一会儿,才又换上了新的转发,道:好吧,都怪我更新太频繁了,原来努力也是一种错。【委屈】【委屈】【委屈】不过还望大家能关注订阅应急厅的官方账号,它可不像我这么勤劳,只在最紧急的时候才发推送。
有蓝V撑腰,舆论的走向就可以想见了。
而太初广场则在半个小时后及时发出一份道歉声明:因台风突袭,非常抱歉给今日来店的顾客造成了不愉快的购物体验。凡今日消费的顾客,都将给予积分双倍补偿……太初集团一直致力于给广大市民提供最贴心的服务,即日起,空中花园将临时开放给所有需要帮助的客人……
云云。
完美的公关案例。
兔总裁她们更是在官方微博底下大行饭圈那一套,评论区齐刷刷地刷着:人美心善Susie Gu,善解人意Very Cool。
看到那些打call时,顾西穗简直啼笑皆非。
回头跟刘灵讲了,刘灵才一脸骄傲地说:“我的手笔!”
钱闪闪又是一个白眼翻上天:“你怎么搞得跟个文盲一样?”
这句话表面是指刘灵,实际上则是在嘲兔总裁。
谁都知道兔总裁最近被人攻击了,因为念“Maison Martin Margiela”时舌头打架,被人嘲没文化,并指责她脑袋空空不学无术,赚得还比别人多。
钱闪闪看到后轻笑一声,道:“也是她傻,别人都念MMM,就她照直念出来了。”
“其实我也念不出来。”考研妹低声念了几遍,点了点头,再次确认:“真的有点绕。”
“Maison Martin Margiela。”Candy面无表情地念出这几个单词,考研妹立即叫了起来:“赞!”
此刻是周末,晚上十点半,钱闪闪美名其曰是要给顾西穗庆祝她度过一场职场危机,实则是她自己上班上累了,找个理由出来玩。
这几天台风登陆,客人有限,钱闪闪刚好从早班倒晚班,有足够的休息时间。
可怜顾西穗忙了一整天,下班后还要作陪,近乎是虚脱地陪着她们去大本营。
那是一家距离钱闪闪住处不到500米的小酒吧,名字叫傀。之所以喜欢那间酒吧,除了离家近、环境不错、价钱尚可之外,主要是因为那间酒吧有几个极其漂亮的bar tender。
长相白皙乖巧的那个叫小鹿,因为,“他真的好像初中女生会喜欢的那种类型,看一眼就让人小鹿乱撞。”
这是钱闪闪给赐的名字。
而粗犷一些的那个叫小狼,因为,“小狼狗就是最好的!”
这是刘灵给赐的名字。
至于两个人本来叫什么,早就没人记得了。
顾西穗特意让小鹿开了红泥的葡萄酒,不久后醒得差不多了,小鹿才把酒送上来,说:“我不知道醒多久,刚才尝了一小口,感觉现在是最有活力的时候,你试试?”
鬼知道什么叫“最有活力的时候”啊?
顾西穗又开始头大了,她是真的不喜欢做餐饮项目,这年头,好像不包装一点新概念出来,餐饮业就不会做生意了似的,咖啡是一套概念、奶茶又是一套概念,最后连什么牛肉火锅都开始培育市场了……按着顾客的头去学习。
然而说了那么多,好吃的还是没几个。
钱闪闪则看着小鹿的侧脸道:“一个好的酒吧就应该提供一群品种多样的男孩子,这有才能吸引女人来,女人来了,就能吸引男人来——这才叫做内循环!”
考研妹差点一口果汁喷出来,说:“我再跟你混下去真的是上岸无望了!”
“自己考不上就考不上,怎么怪起我来了?”钱闪闪没好气地说:“女人一旦把自己人生的失败归咎给别人,那跟男人还有什么区别?”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diss男人啊?也不是每个男人都……”
“我只是考研无望,能不能不要诅咒我人生失败?”
小鹿和考研妹同时开口,钱闪闪拍了拍小鹿的脸,笑着说:“宝贝儿,你是男孩,你例外。”
小鹿这才满足地离去。
考研妹则绝望地托着腮,说:“我总觉得今年还是不行……”
考研妹网名就叫考研妹,之所以改这个ID,是为了刷手机时提醒自己去看书学习,但惨就惨到她已经顶着这个ID两年没变过了,跟万千生不逢时的年轻人一起卷生卷死。
“我就不明白了,文凭有那么重要吗?”
双标爱好者钱闪闪扫了考研妹一眼,就又开始表演了。刘灵趁机打开手机,按了一个键。
那个动作只有顾西穗看到了,她笑了起来,听着钱闪闪说:“高考恢复才几年啊?哪儿来的那么多名校学生?初中升高中,至少一半人都被刷下来了,天天喊着要活出自信,这会儿又嫌弃人家没念过书了。”
“主要是因为知乎。”考研妹道。
“还有豆瓣。”Candy道。
“还有晋江。”刘灵说:“一个人均清华的网站。”
“你等会儿……”钱闪闪回过头,吃惊地看着刘灵问:“你怎么会去晋江看小说?”
“解压。”刘灵道:“你继续说你的。”
钱闪闪这才晃着酒杯,懒洋洋地说:“我的意思是人家一个不到十六岁就出来赚钱的小姑娘,凭本事富起来的,有什么好嘲的?”
顾西穗听到“十六岁”那个词就笑了起来,看了刘灵一眼,刘灵则指了指手机,顾西穗凑过去,才发现刘灵不是在录音,而是一段一段都发给了兔总裁。
兔总裁没回复,手机屏幕上方缺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
钱闪闪继续说着:“不过也是她自己脑子有毛病,非要学别人包装什么白富美,厂妹出来的就是厂妹出来的,一不偷二不抢的,有什么丢人的?这会儿不是刚好流行消费降级吗?我要是她,就转型去做省钱博主了,这个她肯定擅长——等等,你们俩在干嘛?”
“已经都发过去了。”刘灵幸灾乐祸地收起了手机,钱闪闪气愤地说:“天天在我这里白嫖!”
众人都笑,唯独永远慢半拍的Candy突然问:“嗯?你们在说什么?发给谁了?”
外面依然是风大雨大的,顾西穗则晃着手里的杯子,看着一对情侣走进来。
两个人穿着都很入时,女生手里拎着的却是一个淘宝原创店的软皮包,市价300块。但看她那件大衣和皮靴就知道,她绝非买不起更贵的,她只是不在乎而已。
放下对品牌的追求是需要时间和经验来养的,这个过程里必然会花大量的冤枉钱、走过许多弯路,才终于能想明白,包只是个包。
很多人对富人的想象还停留在买最贵的东西、吃最贵的食物上面,但顾西穗家里经济状况最好的时候,爸爸也只爱喝农家酿的青梅酒,开好久的车到山里,穿过延绵起伏的森林与农田,之后从亲戚那里搬好几桶放后备厢。
那种十斤装的塑料桶,廉价而粗糙,顾西穗纳闷地问:“干嘛每年都要大老远地来拿酒啊?”
“你妈爱喝。”顾西穗的爸爸笑着说:“她酒量不好,还学着别人喝酒,这个酒度数低,又甜,正合适。”
其实顾西穗的家境也算不上特别好,在广东省这样一个到处是土豪的地方,根本谈不上什么有钱。
但她父母还是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了。
她跟她母亲,都没有缺过物质享受,家里刚富起来的时候,她爸爸也学着别人给妈妈买包,买首饰,买护肤品。可是她妈妈不是用来装菜,就是用来装顾西穗的作业。
有一天顾西穗跟妈妈两个人在外面逛街,顾西穗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一直想吐,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妈妈就打开了那几年还一息尚存Calvin Klein,拿出了钱包和钥匙等重要物品后,就说:“你先吐这里面。”
晚上她在水池边刷着那个白色牛皮包,爸爸在一旁大笑:“六千块一个包!你倒好,当垃圾袋用了!”
“那能怎么办嘛?岁岁就是想吐!”顾西穗的妈妈还在心疼着钱,一跺脚,说:“哎呀!刷不干净!”
爸爸就道:“再买一个不就行了!不就是个包嘛!”
“我就喜欢这个包!”
……
要回忆的时候,顾西穗才发现,她是从那个时候喜欢上包的。因为可以避免当众呕吐,包便给了她体面和安全。
从此之后,她走到哪里都要背个包,七八岁的一个小小人,学着大人的样子,光有个书包还不够,手里还要再拎一个,虽然也不知道用来干嘛,但只要有了,她就不怕想吐的时候找不到地方了。
二十年过去后,她才发现给她安全感的不是包,而是她父母。她母亲给她示范了一个名牌包的正确用法,他父亲则说出了包的本质:不就是个包嘛!
红泥小火炉。
如果说那支葡萄酒让她想起了什么的话,那么大抵就是那些温馨的日子,有酒有火,有吵闹有玩笑,冬天的晚上他爸爸总是搓着手回来,让她妈妈烫一壶黄酒,放点姜丝、话梅,喝了暖和。
第14章 中国人其实只有一种宗教,既不是马克思所说的拜物教,也不是什么消费主义,而是好日子教。
中国人其实只有一种宗教,既不是马克思所说的拜物教,也不是什么消费主义,而是好日子教。
只不过是,大家穷太久了,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资本主义恰好提供了一套成熟的生活方式,于是就都先拿来用了。
顾西穗想起她第一次逛商场,是广州的友谊百货,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地方,那么多的服务人员,店里明亮而璀璨,空气种还有香香的味道……顾西穗紧张又惊讶,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紧紧拉着父母的手,唯恐自己会被人海淹没。
那也是她第一次乘坐扶手电梯,第一次通过旋转门,第一次看到柜台,第一次发现买东西原来可以不用讨价还价,为了几块钱大打出手……
高级这个词就这样以一种具象的画面在她面前展开,如同徐徐打开的画卷,又如同爱丽丝仙境一般,到处都是亮晶晶的、玲琅满目的、发着光的。
她是在广东沿海一座小城市长大的,那个地方叫阳江,既没有火车站也没有飞机场,到广州,要坐五六个小时的大巴。
对那时候顾西穗来说,去一趟省城跟朝圣似的,一年能去一次,她就可以从年初撑到年尾,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力求做到最好,这样,父母才会带她去广州。
跟财大气粗的珠三角不一样,阳江其实是个挺穷的地方,连像样的产业都没有,人们就在日复一日的烈日之中望着大海默默绝望,根本想不到出路。
而顾西穗的父亲却抓住了时代赐给他机会,成为鼎鼎有名的顾老板,虽然,他只是个卖鲍鱼的。
曾几何时,鲍鱼在中国人心目中也是个奢侈品,都是旧港片造成的印象,吃鲍鱼,喝XO,戴劳力士……到处都是金灿灿的,充斥着粗糙的金钱气息。
顾老板的发家史很简单:顾西穗出生,为了养活老婆孩子,他只好到处去打工,知道香港工资高,就跑去香港做厨房学徒,后来又跟着师傅辗转去了北方。
那时候,海鲜大酒楼这五个字,可比什么米其林黑珍珠之类的奢华多了,改革开放初期,大部分人也都没见过海鲜,顾常顺做饭做得一般,脑瓜子倒是转得很快,见自己家乡到处都是的海鲜居然这么值钱,就带着辛辛苦苦攒的几万块钱回来,决定创业了。
他也不干别的,就倒卖海货,在那个绝大部分阳江人都听不懂普通话的年代,顾常顺带着几个人,天天背着鲍鱼干、鱿鱼干、干贝、干牡蛎到处推销,凭借着一点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优势,和在厨房后台攒的工作经验,居然还真给他做成了。
几年后,顾常顺就成了顾老板,渔民都指望他能进自己的货,后生仔则指望着他能给个工作。
一时间,顾老板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住着小洋楼,开着小轿车,连带着顾西穗都矜贵了起来,成了十八线乡土城镇小千金。
但海货生意注定他体面不起来,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身海腥味。
顾西穗肯定她小时候是个极不懂事的女孩子,每逢父亲回家,都捂着鼻子跑开,坚决不肯跟他亲近。倒是顾常顺自己先自卑了,总是讪讪地笑,想尽一切办法补救,一开始是空气清新剂,然后是廉价香水,后来什么男士除汗剂之类拼命往身上喷,却适得其反,只会让那个气味越来越诡异。
——以至于后来有人说顾西穗矫情做作什么的,顾西穗都自嘲地说:“我现在这算什么,你根本没见过我更欠扁的时候,差不多是我自己都想给自己一巴掌的程度。”
那是她从小学到高中阶段,见过了更大的世界之后,她就无法忍受阳江了,无法忍受在路边摆摊卖鱼的小贩,以及充斥着涤纶、染料、以及充斥阳江话的服装店……
整个青春期,她净忙着幻想和自恋了,什么叛逆啦早恋啦之类的行为都看不上,自认为是迪士尼在逃公主,看谁都不顺眼,一门心思幻想着自己将成为一个精致优雅高贵的女人。
然后《穿Prada的女魔头》出现了,《杜拉拉升职记》出现了,《小时代》出现了……
影视剧给她提供了一个精致的做梦样板:考究的铅笔裙、十厘米的高跟鞋、精致的手袋和妆容,目不斜视,冷酷而无情地踩过高级写字楼的大理石地面,边在电话里说着以“亿”为结尾的中英文夹杂台词,边抽空跟英俊的男友接个吻或者分个手。
十多年后,顾西穗梦寐以求的生活终于得以实现:
每天忍着困倦在五分钟内画一个看起来有点人样的妆,穿上公司发的紧身西装,脚下踩着她找遍了全世界,才总算找到的,价格300块的,对她而言最舒适的高跟鞋,唯恐那款鞋会下架,还一口气买了三双。
精致的手袋里则装着笔记本电脑、iPad、化妆包、效率手册、手机、备用手机、备用手机2,以及数据线若干……重得要命,还得保持姿势,以免变成高低肩。
至于目不斜视就更简单了,毕竟她连眼皮子都抬不起来,只能靠墨镜挡着。
感谢广东特有的七八点就像把人类赶尽杀绝的太阳,让大冬天穿着风衣戴墨镜的造型不至于太诡异。手握续命咖啡,快速穿过写字楼闸门,进电梯后佯装冷酷地站在靠门的位置,趁机眯几分钟,再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竞走一般地往外走……
怎么说呢?虽然细节不太对,但她也没法否认,这的的确确是她当年渴望过的生活。
只不过,如果有机会穿越的话,顾西穗还是很想晃着年少的自己的肩膀疯狂拍醒那个无药可救的少女:请你及早认清自己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的事实,换个梦想谢谢!
中午十二点,她如同快死的老狗一样瘫在空中花园,边吃着三明治,边观察着从走廊上路过的行人,白领居多,金领次之,普通市民则很少看到。
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以中国的人口基数来说,宏观数据再差,有钱人的数量和消费能力都还是很可观的。
年终奖发放的时节到了,去往太初广场的白领们的表情也变了,有人欢喜有人愁,赚钱的、不赚钱的,超出预期的,低于预期的,几乎全都写在了脸上。
“怎么搞的,为什么就我们公司还没法年终奖?”
“……听说B公司比咱们公司高了30%……”
“怎么这么少啊?当初不是说好了……”
也有特别兴奋的。
“天呐!我终于可以买下那个包了!”
“丢,今年好累,今天一定要吃顿好的!”
“真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今年没有年终奖了呢!”
顾西穗也还在等她的年终奖,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但注意力还是放在了消费场景上。
之所以说是参考纽约的中央公园,是因为她知道体育才是未来的消费趋势。不管是东京奥运会还是新一轮的女性主义思潮,抑或是未来的冬奥会,都注定了体育消费将会成为主流,发改委更是直接把促进体育消费的通知发了出来,中国的实体经济能不能靠体育拉起来,可能这几个月就知道了。
而纽约的中央公园,是顾西穗印象中,公共空间和体育融合得最好的场景。虽然她根本就没有去过美国,却记得无论哪部美剧,在扫过中央公园的时候,都会有一些正在跑步或者拉伸的背景板,那种繁华和朝气,是目前的中国大都市所缺乏的。
至少是广东所缺乏的。
这鬼地方根本不适合户外运动,一年十多个月的酷暑,真到了户外是会死人的。
但模拟一个户外似乎不大难。
太初的空中花园将会建一家高端综合健身场馆,就藏在花园深处,面积不大,景观却很美貌。
那是一幢由单面玻璃制成的小房子,四周都是经由园艺师设计过的花园,巨型热带植物和各式各样的蕨类错落有致,早上六点就将开始营业,一直到凌晨两点。
顾西穗脑补了一下,如果她是年入百万的金融从业人员,就在东西塔上班的话,那么在早中晚上班前或下班后就近来做个瑜伽或者跑跑步,应当是相当舒适的。
——虽然她非常确定,如果她年薪百万,拿到钱后她就立刻辞职。
不过植物能缓解焦虑,运动则能让人放松,金融精英们又真的很自律,这些是显而易见的。
然后是轻食餐厅、饮品。
空中花园的园艺设计是真的有两下子的,虽然没有墙,但几乎每一片空置的出租场地都有足够多的植物隔着,像个迷宫一样。
顾西穗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花园深处,戴上耳机,在纸上画着地图,这里这里应该这样那样,迷你快闪店应该这样那样,那样这样……三楼的运动品牌门店似乎也需要调整一下,以方便健身房的顾客临时去购买运动品。
这时却有人朝她走了过来,身影盖在她身上。
顾西穗抬头,看到了权西森。
台风过后,天就又热了起来,他穿着一件姜黄色的衬衫,卡其裤,浅棕色的休闲鞋,衬着一大片的绿,静得不可思议。
“顾小姐。”
他冲她微笑,顾西穗便也点点头,说:“权先生。”
肌肉记忆还没让她来得及站起来,权西森就已经在她旁边坐下来了。
顾西穗背部一紧,想的是,我还在上班啊你别勾引我了!你们长得好看的有宾利的男的能不能去花天酒地啊我们社畜真的好忙的!
但还是情不自禁就愉悦起来,扬头,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