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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你不过是她捡的第二条狗


第62章 你不过是她捡的第二条狗

  狄梦云是变了又没有大变。她的头发烫过,脸昂起来,脸上挂着一丝游离在外的微笑。 经历过生死巨变的人往往如此,性情中多出游戏人间的漠然,确信生活中不会再有任何事刺激到自己。

  但她在杜秋面前依旧露出极谦逊的神色,很恭敬道:“对不起,秋小姐,之前在医院里我说的话太过分了,请不要放在心上。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道歉。”

  杜秋道:“不要紧,我已经忘记了。你能过来,我也很高兴。”

  她与夏文卿合送了一个琉璃花瓶,纹样是一对在枝头依偎的鹦鹉,寓意很好,也明示了他们的关系。夏文卿搂着她肩膀道:“她现在已经是我女友了,这件事我第一个和你说。要先替我保密哦。”

  杜秋怔了怔,才道:“恭喜。你们很般配。”

  他们在化妆间里说话,时间还充裕,化妆师都没来,婚纱倒已经搬到房里了。杜秋的婚礼完全是办给客人们看的,迎亲闹婚敬茶,这样的流程都是省去的,只有仪式和晚宴是重头戏。婚礼是她的,可快乐还是别人享受多些。

  她斜坐在椅子上把玩着一根丝带,起了点疑心,觉得夏文卿的这段感情来的莫名其妙。这也并不完全出于女人的嫉妒心。

  杜时青敲门进来,见不只是杜秋一人在,便有些拘束,显然是有话要同姐姐说。夏文卿立刻道:“你今天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就好。”

  他领着狄梦云毫不留恋地走了。他今天穿得很朴素,只是成套的亚麻西服,不打领带。杜秋暗暗松了一口气。她有个说不出口的担忧,生怕他出现的时候太显眼,比叶春彦更像是新郎。

  杜时青是伴娘,已经换上了粉紫色的礼服裙。今天她虽不是主角,杜守拙却额外派人帮她打扮了一番,也是期望她能社交场上亮个相。她的长发盘成发髻,睫毛翘起,朝天耸立着,面颊上却还是一团孩子气。这样的浓妆近看有些艳俗,可隔了几步看,还是平添妩媚,而落在一个姐姐眼里,又略显得陌生了。

  她见杜秋还是素面朝天,便不耐烦道:“怎么人还不来,要等多久啊?”

  杜秋笑道:“我结婚,怎么你比我还急?”

  “就是你不着急,我才着急。结婚是多大的事情,你怎么从头到尾都没这么随便。和叶春彦说走就走,回来就结婚,也不知道爸爸怎么同意你们的?”

  “他自有他的打算,我也有我的计划,你现在觉得不能理解,过几年就明白了。”

  “别总拿我当小孩子。”她忿忿不平扯着领口的蝴蝶结,松开又打上,“我真是弄不懂,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和他结婚?林怀孝那时候,从订婚以后,光筹办婚礼都筹办了大半年,现在怎么这么仓促?又不是你该着急,让他急好了。也不知道叶春彦给你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别扭,好像叶春彦把我给抢走了一样?”

  “是稍微有一点,你也别得意。”

  “妈妈怀你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原本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好像你一出生,就分掉了她一半的感情,我其实很嫉妒你。”

  杜时青打上的蝴蝶结很蹩脚,两根带子一长一短。杜秋一面帮她重新系好,一面道: “当然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和你两个女人,我对你的感情和对其他人不一样。不管有没有结婚,我终究是你姐姐。你放心好了,有什么事我还是会支持你,并不会因为我成了家,搬出去住,让我们的感情有任何隔阂。我只希望许多时候,你的想法能多和我说说。你不要总怪我把你当小孩子,我实在大了你许多岁,有时候确实弄不懂你在想什么。但我总是希望你能更幸福的。”

  “真肉麻。你怎么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她皱着脸,一抽鼻子,胡乱擦了擦眼睛, “我才不要哭呢,这个睫毛膏烂死了,一点都不防水。”

  朱明思一落魄,杜守拙就忙着从亲戚里挑一个可用的。这次给各路远亲都发了请帖。其中有一户堂亲姓沈。男人穿着十年前不合身的西装,女人化着浓妆就来了,还带这个二十岁快毕业的女儿。

  这对夫妻来得早,一进礼堂就指指点点,嫌花太俗气,又觉得地毯不够厚。

  女儿道:“爸,妈,你们这样子太小家子气了。既然他们家比我们家有钱,就老实一点说好就是了。越是这样挑三拣四,越像是没见过世面。你们也不要觉得没钱就低人一等,既然他们叫我们来,以后就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

  说完她又去见杜秋,大大方方称赞新娘,然后低声下气道歉。说他们家不住在本地,婚宴可能要提前走,不是不尊敬的意思,实在是怕错过车。

  其实是可以在酒店多住一天,可是她故意这么说,显得自家诚意足,又说愿意在婚礼上打打杂弥补一下。婚礼整个流程都是专人负责的,自然是没有事能让她做的。

  杜秋一眼看出她的心思,知道她是个灵活人,特意问了名字。她说叫沈慕泽。杜秋记下来,又嘱咐司机记得送他们家去高铁站。

  叶春彦等在一楼的化妆间,同样的百无聊赖。说来不幸,多数婚礼上,新郎只是一个摆设,他是摆设中较得体的一个,但依旧做不得主角。他是杜秋小姐的丈夫,前缀比后缀更要紧些,今天到场的客人几乎都是杜家交际圈里的熟人。

  外面有人敲门,他还没来得及说请进,夏文卿就进来了,带上门,眼睛往他身上一瞟,笑道:“你不适合穿这么正经,像是卖保险的。”

  “你饭吃太饱了是吗?”

  “别生气,不是说你不好,是婚庆公司有问题,没用心。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怕你太无聊,特意和你聊聊天,还要等三四个小时呢。”他一面从口袋里凑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根,又递给叶春彦,他没接。

  “我和你能聊什么?”

  “当然是聊杜秋啊,我小时候和她一起长大,有很多事她估计没和你说。我和你分享一下,也算是加深你对她的了解,不是很好?杜秋其实很喜欢狗,小时候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从路上捡了一条流浪狗,缺了条腿,也不是什么好品种。所有人都劝她丢掉,她不肯,一定要照顾它,拿零花钱给它看病。越是不好的东西,越是完全属于她。她是个很有独占欲的人。虽然这条狗一直瘸的,但至少后来样子看着还不错。它也只和她亲近。不过有一次,有个外人过来,他也是养狗的,很有些技巧,哄的这只狗也围着他打转。杜秋虽然没说什么,但很快就把狗送走了。也没送给什么好人家,不到半年,那条狗就死了。杜秋听到了这个消息,也就是说了句知道了。”

  他翘着腿,坐在桌子边沿,侧过头,刻意把烟圈往叶春彦脸上吹,笑着道:“所以我觉得,你不过是她捡的第二条狗。”

  “我和杜秋已经登记了,婚礼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管你怎么来挑拨离间,这已经是事实了。你现在气急败坏的样子,才比较像落水狗。”话说的刻薄,他脸上却轻描淡写,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领结,微笑着,一派胜利者的矜持。

  “我知道你们结婚了。那又怎么样?”夏文卿耸耸肩,道:“你们签过婚前协议的,能结婚,就能离婚,到时候把你扫地出门,财产分割都不用做。听说你的婚前协议有三十多页,她连钱都不分给你,怎么会把心给你呢?”

  “哦。”他偏过头轻轻打了个哈欠。

  “你是真的觉得我在开玩笑?我看你还没明白吧,我和杜秋恋爱过,她爱过我,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你大可以和她结婚,和她搬出去住。但是只要她回来,只要她看到我,就会想起我们曾经有多好。”

  “我对你的乱伦故事不感兴趣。”

  “真不好意思,我们不是乱伦。我和她没有血缘。我妈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我不是她亲生的孩子,我是他们领养的。这件事连杜秋都不知道,你怕不怕我告诉她?”

  “那你也不是杜守拙的侄子。就不怕我告诉他?”

  “你大可以试试。你有证据吗?可能这件事是真的,也可能就是我说来耍你的。你敢不敢赌一把呢?你不敢。因为你知道杜秋根本就不是看上了你,只是需要你的女儿,结婚后你们的关系只会更危险。就算你们离婚,她倒时候作为继母,也能抢走抚养权。又或者将来公司归我,你女儿失去了利用价值了,还要花着她的钱。你猜她那时候会是什么态度?”

  “说这么多话,你不累了吗?我听累了,你带上门走吧。”

  “我不走,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其实我已经看穿你了,你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你比谁都心慌。你来到一个你不熟悉的环境,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依靠,就像天上的风筝,只靠一根线系着。风一吹,你就飘走了。”

  他两指夹着烟一弹,烟灰落在叶春彦手边,“可我和你相反,我是杜秋的表弟,我和她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还是潜在的继承人。我有资源,有能力,脚踩在实地上。这个家里真正该走的人是你。你说呢?”

  叶春彦拿眼梢瞄他,照应着他的话一般,面上是很平静的笑,但动手的速度极快,抬手就是一拳打在夏文卿脸上,揪着他的领子压到墙上,贴着他道:“你再不走,我就把你的门牙打下来,告诉杜秋是你自己嗑的。看看她会相信谁?” 他用两指掐在他伤口上压了压,笑道:“你如果想我揍你,可以直说,不用这么迂回,我总是能满足你的。”

  夏文卿被松开,鼻血直流到嘴边,并不急着擦掉,只整了整衣服,轻慢一笑,道:“你急了?没事,今天我喝你的喜酒,等你离婚了,我请你喝酒。”

  他带上门,故意走到二楼,在走廊上踱步,杜秋确实听到动静来开门,见到他凄惨的样子,确实吓了一跳,“好端端的,鼻子怎么流血了?”

  “我不小心滑倒了。没事的,我拿点毛巾擦一擦就好。你别管我了,今天是你重要的日子,别考虑我了。”他语气躲闪,转身要走。

  “说的对,那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去找点冰冷敷吧。” 见夏文卿愕然,杜秋才侃侃道: “开玩笑的,我怎么能不管你呢。来,我带你去找毛巾和冰。”

  婚礼预备了半人高的蛋糕,水果雕成的小塔和二十个雪柜的冰激淋,他们很轻易就找到了一桶的冰,杜秋挑了几块,用餐巾包上,按在夏文卿鼻梁上帮他消肿,“如果你不想要解释的话,一会儿化妆师过来,你让她帮你遮一下。”

  “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就是倒霉,摔了一跤。”

  “得了吧,我知道是叶春彦打了你,你也不用和我说任何事,我不想知道。”

  夏文卿以湿润而伤感的眼神望定她,道:“果然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再相信了。那你至少也要多相信你丈夫。什么人都会在婚礼时动手打人啊?真的和他没关系。”杜秋无言以对,有片刻反思起自己是不是疑心太重。

  他忽然道:“有勺子吗?我想吃一口冰的。”杜秋给他找了把塑料勺,让他一边用冰袋敷脸,一边吃冰激凌。

  “你要尝一口吗?等正式开席了,你肯定忙到什么都吃不下。”他叼着塑料勺,轻轻一咬,仰着头,像是炫耀般把勺柄翘起来给她看。

  她忍不住笑了,却是笑他的脸。他此刻看起来像是月季中较出名的一个品种‘抓破美人脸’,白净面庞上斑驳的血迹和淤青。她无奈道:“你从小就这样,记吃不记打。”

  “又多少人会打我呢?谁敢?谁舍得?”

  在灯光下,他眉间的旧伤疤的清晰可见。在他们尴尬的沉默间隙,有人来找,说是化妆师找不到新郎,想让杜秋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她脸色微变,拨号过去,叶春彦那头是关机的。

  她立刻起身要去找人,夏文卿拦住她道:“我去找吧,万一在洗手间呢。你要是也跑丢了,就更麻烦了。再说婚礼前,新郎新娘见面据说不吉利的。”

  夏文卿心里的叶大概就是这德行:



第63章 有时候人会单纯因为喜欢,把老虎当成小一点的猫看待,但爱本就是盲目的

  叶春彦躲在车里抽烟,发现自己想不起第一次结婚时的心情。他和汤雯的婚礼办的很简单,朴素潦草又快乐。在汤雯家乡的酒店,只开了三桌,请的都是熟人,很随意地送礼和回礼。他那时候的伴郎是关昕,格外紧张,想喝水又不敢喝水。汤雯的父亲上台说话,也很简短,只是道:“希望他们以后幸福,我女儿能一直开开心心。”紧接着就是,“大家吃好喝好,今天的菜反正也不能打包。”

  汤雯的婚纱下摆很长,特意选了亲戚里的一个女孩来托着。她悄悄对他道:“那个小孩真好玩,我以后也要生个这样的女儿,我每天打扮她。”她的人生有过许多的愿望,但这一个倒是真正实现了。

  那时候的他幸福吗?或者只是因为年轻而格外自由?他透过车窗往外看,停车场里陆续有车进来,多半是来参加他婚礼的客人。如果今天不是他结婚,旁观这样的场面准是要发笑。这么热闹是给谁看?

  他其实也记不起认识杜秋前的生活。较清晰的记忆是五天前,他的婚前协议有二十八页,律师给他一页页点过去,“这里也要签字的,叶先生。”

  因爱情而软弱,这是他总不愿承认的一个缺点。太容易联想到母亲。她弥留之际,神智不清醒,眼睛已经浑浊,却还是紧紧盯着他,像是隔着浓雾,在他身上寻觅一道梦的剪影。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不能放下?为什么还要念念不忘?

  他想汤雯到最后是恨他的,这样也好,总好过他们在爱里互相亏欠。

  在反光镜里照了照脸,他确实不适合白色,眼底青青透出丝郁色,脸又太严肃。看着全然陌生。他对着镜子里的脸笑了一下,有些赌气想着,干脆就这么跑了吧。婚礼已经闹成这样子,左右都不像是好兆头。

  车流不息,客人们纷至而来。上了年纪的太太们,彼此寒暄,小声说笑, 穿不带根的皮鞋,又嫌空调太冷,丝巾披在肩上,拿胸针别起。首饰都是挑好的,暗暗攀比着,眼神一下一下偷着扫。见到不如自己的,倒要笑着说:“诶呀,你这个戒指漂亮的。”

  更年轻些的小姐们,并不对婚姻有许多幻想,又乐意有个场合能展示新衣服,拿眼神四下搜索,找看得顺眼的生面孔。不少都喷了香水,彼此身上的香气冲突着,最后全混成花露水的味道。

  男人穿索然无味的西装,三五结伴闲聊,收与发名片,与主人家没那么亲近的,则忍不住猜测这场婚礼的花销。一个秃了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悬挂起的紫粉双色丝带下面,带子的末梢刚好扫在他头皮上。他也浑然不觉,很专注地打着电话,眉头紧锁。

  圆形的大厅, 狄梦云靠在二楼的栏杆上,冷眼看着下面。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裙子,露着胳膊,面上挂着一丝置身事外的微笑。不知内情的人,只当她是杜家的一个亲戚,几个较自信的男人,有意举杯朝她致意。她打了个哈欠,并不理睬。

  楼下乱着,楼上也乱。新郎一失踪,杜秋是彻底慌了。正好化妆师过来,她不便离开,又不完全信得过夏文卿,就托了几个酒店工作人员去调监控,正在交涉中。

  其实要找总是能找到了,这么几分钟里,也不至于躲到天涯海角。就是找回来的新郎,像是婚礼蛋糕上的小人掉下来一个,再放回去,难免破坏平整的奶油面。

  没想到杜秋也会有这样焦头烂额的时候。狄梦云正想着,一个男人朝她走近,问道:“请问杜秋在里面吗?”

  看打扮就知道是新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叶春彦,并没有多特别的感觉。因为已经从许多人口中听说过他的英俊了,当真见了也没有太惊奇。不过是个男人罢了。

  “秋小姐在化妆,她刚才找你没找到,很紧张,你快去看看吧。”

  他在化妆间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我等一会儿再进去吧,等她化完妆。”他这解释是有些多余的,又问道: “你在看什么?”

  “在看底下那些人,开好车,穿好衣服,自以为是社会精英,可是去掉所有人脉,扒了这层皮看看,他们又比我们强在哪里?”

  他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话出口,便觉得不妥。她立刻战战兢兢道:“对不起,我说了一些怪话。对不起,破坏你的好心情了。我这人就是这样的,容易自怨自艾的。”她低着头,眼睛往地上看。哒哒哒,走廊尽头又跑来一双皮鞋。

  夏文卿气喘吁吁道:“叶先生,你跑去哪里啊?真是吓死我了,差点还以你逃婚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只是出去透透风。”他笑着竖起一根手指,隔空一戳夏文卿,道: “还有啊,你不该叫我叶先生,要叫姐夫了。别忘了。”他推门进去找杜秋。门带上,夏文卿的脸色说沉就沉。

  狄梦云凑近他,道:“如意算盘打坏了?”

  夏文卿道:“那可不一定。你等着看以后吧。好的时候可以假装没事发生,但以后吵架了,肯定是会想起今天的。”

  叶春彦进来时,杜秋已经化好妆了。新娘妆为了上镜,照例是偏浓艳的,落在她脸上也不违和,只是斜飞的眼线让她看着清冷,连带着让婚纱都白得肃穆庄严。

  “你刚才去哪里了?”她的两根手指搭着发根处,不敢太用力,怕蹭到粉底。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累了。

  “出去走了走,房间里待着有点闷。”

  “你要先和我说一声,我刚才都吓到了,差点穿着婚纱去找你。”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淡淡道:“婚礼前,新郎新娘见面好像不太吉利。”

  “我不信这套,吉利不吉利,由我说了算。”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把汤君找来。今天她是最快乐的一只喜鹊,四处飞着找新鲜事。她是第一次涂口红,盘头发,还戴着一个小花环,兴高采烈地在镜子前转圈。叶春彦抬手帮她把花环推正,笑道:“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啊。你们不开心吗?”她随身带着个小书包,打开看,里面抓了一大把巧克力。都是给客人预备的,但送了礼的人都是留着肚皮要吃一顿好饭的,都便宜了小孩子。

  杜秋道:“你开心就很好,我们也开心。”

  “我是不是以后要叫你妈妈了?”

  “不用,我从来没想过要代替你妈妈。你要事愿意,还是可以叫我姐姐。”

  “那不要,你和爸爸结婚了。我叫他爸爸,他就比你大了。”汤君揉搓着裙子上一层纱,一本正经帮他们想着对策,“这样好了,我可以不叫他爸爸,以后就叫他名字。”

  叶春彦轻轻诶了一声,嘀咕道:“怎么这样子啊,每次都是我吃亏啊。”

  但他并不像是多反对的样子,一样含着笑,他又顺手帮女儿扶了扶花环,脸却朝着杜秋,完全像是在对着她笑。杜秋也回以微笑。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道:“有时候人会单纯因为喜欢,把老虎当成小一点的猫看待。但爱本就是盲目的,对吗?”

  客人们入座,灯暗下,请来的乐队开始奏婚礼进行曲,红毯的尽头新人踏着灯光走上来。撇去前因后果,至少那一刻也是带着戏剧化的严肃。

  杜秋那帽式的头纱,并不遮挡住眼前,只是在身后留下婉约的薄纱。一切都是展露无疑的,地上闪烁的碎纸屑,百合花瓣上新洒着的水珠,台上黑黝黝的宾客席。她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一样能感觉到注视的重量。她像是初登台的话剧女演员,上了场就要把戏演到底,大幕拉开, 有少许的不安,茫然以及压倒性的期盼。

  当司仪说新郎可以吻新娘时,她才看向叶春彦。他眼睛里的红是一飞飞到眼角的,眼珠上蒙着一层湿润的光,一滴泪正缀在睫毛根。当他吻她时,并没有闭眼,那一滴泪便迎着她的目光落下,顺着他的面颊,滑出一道亮痕。

  他们离台下太远,灯又不够亮,她知道这一瞬只有自己看见,下面已经响起了掌声,身后的乐声也到了高潮。

  然后就是杜守拙上台来致辞,他好像为这一刻准备了许多年,准备太久了,临到上场才更露怯。

  “各位,各位。”他因为紧张,把开头重复了两次,“欢迎大家今天参加小女的婚礼。他们是出于爱情的结合,也得到了两个家庭的祝福。我相信这个小家庭未来的道路一定是光明灿烂的。”之后他又说一些回顾往昔的话,最后很殷切地期望他们能早日添几个热闹的孩子。台下的客人们都笑,也适时鼓起掌来。

  饮食男女,因为今天没有闹洞房的环节,文明到无趣,许多客人对新人都不熟,所以吃就成了重头戏。冷菜早就上齐了,较有经验的客人并不急着动筷,只等着后面的大菜。等吃到开水白菜时,不少人脸上都少了饥饿的紧绷,开始懒洋洋挑剔饭菜好坏,点评新娘的打扮和新郎的长相。

  杜守拙带了一瓶三十年的五粮液,正是杜秋出生那年。但只有前几桌有份。除了朱明思外,和杜家有关系的亲戚都收到了邀请,一个旁支的老人推了推眼镜,道:“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没想到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真是是一眨眼啊。”话虽如此,他还是被分在较远的一桌。

  于是额外还准备了几样点心:写着新人名字缩写的杏仁饼干,面上像镜子一样的巧克力蛋糕,最后是切开的三层婚礼蛋糕。

  酒足饭饱,女宾的妆容上泛着油光,男客则面颊涨红。各桌的话题也渐渐往肆无忌惮处展开:关于国际政局,关于世界经济,关于某个明星的艳闻,还有新郎新娘相识过程。

  “听说他们是大学同学,以前新郎还追了新娘一阵子,没成功,后面阴错阳差又在一起了。所以说啊,缘分啊,来了躲也躲不掉。”

  “我怎么听我朋友说,新郎是艺术家,是什么展览上一见钟情的。认识没几个月就结婚了。”

  “你是哪个朋友啊。我那个也是朋友,还是新娘的校友。”

  为全不认识的两个人,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好像舞台上的一个演员出了名,底下的观众总爱证明自己是从他不出名时就知道他的,好像由此多了几分联系。

  中间又有人来打圆场,说一会儿新人来敬酒,问一下他们就知道了,忽然旁边人又插出来一句,“要我说啊,这仗不打不行,打了才能平人心。死几个人倒是小事情,打仗哪能不死人呢。你说对吗?”

  两个中年男人正很激动议论着时局,很快把新人的话题盖了过去。

  在他们左手边,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嘱咐着儿子,道:“小心点,别把油滴到衣服上,这是真丝的,洗也洗不掉,干洗两次都够买一件新的。”

  新人们换了一套衣服,开始挨桌敬酒。轮到夏文卿这桌前,他已经喝得半醉了,把同桌的几个男人都喝得踉踉跄跄。他这一桌坐着的都是亲戚们,自然以为他是满心欢喜,才流露出这样无端安放的热情。有不看眼色的,甚至主动对他道:“你看你表姐结婚这么热闹,你是不是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杜秋率先过来,他含笑点头,道:“你今天真漂亮。”她的敬酒服是正红色,缎面绣花,金线掐边,头上还戴着金饰,略一动作,叮当作响。他轻轻抬手拨了拨,有些客人看到了,只当他是喝醉了,没有放在心上。

  轮到叶春彦时,他由着夏文卿的酒杯是空的,只顾举自己的杯子。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惹你不高兴了?不愿意和我喝?”夏文卿把这话说得轻快,完全像是打趣。

  “怎么会,是怕你喝多了难受。你不是外人,以后常见面的。不差这一杯酒我今天当了你姐夫,就一辈子是你姐夫。”叶春彦笑着把酒杯端起来,贴住嘴唇,一口饮尽。

  有个很远方的伯父拍着夏文卿的肩膀,道:“你姐夫待你可太好了,你要怎么谢谢他?”

  夏文卿笑道:“我可太喜欢他了,恨不得亲亲他,就怕新娘要吃醋。”说完异常亲热地摸了摸叶春彦的手,然后捧着他的脸就是吧唧亲了一口,顺便把一点鼻血抹在他衣领上。众目睽睽之下,叶春彦也不能挣脱,只是脸色煞白。

  这么一吻,一群人都跟着起哄。杜秋瞪了一眼也不消停。

  “你真是醉得不轻,快去醒醒酒。”杜秋不着痕迹地分开两人,走近夏文卿也劝了他一杯。杯子刚举起来,酒就泼了些在他衣襟上。她笑笑,急忙拉着他先去冲干净,让叶春彦独自去敬后面一桌。

  他们走到二楼没人的洗手池,夏文卿猜到她有话要说,刚一扭头,杜秋就一耳光抽上去,揪着他的领子威胁,道:“再有下次,我一定宰了你。”

  夏文卿舔了舔嘴角,涩涩发痛,倒笑道:“既然没事发生,你也没必要紧张。你要教训我,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呢?到大厅去闹好了,今天你是新娘,做什么都能原谅。”

  “你有怨气就直说,别暗地里发疯。”

  “那你倒说说看,我对你有什么怨气呢?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坦白过。”夏文卿笑道:“我才是弄不懂你。你看看今天,这么多人过来,有哪些是你的朋友?有哪些是你想见的?你这婚也不是为了自己结的。你在他们面前的笑是真心的吗?反正只是给外人看的热闹,那我帮你再热闹一点,又有什么错呢?”

  杜秋沉着脸不说话,盯着夏文卿看。刚才那一下打狠了,他面颊上还有一道红印。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过来。

  “新娘好。今天真漂亮啊。”他根本不认识他们,对着夏文卿道:“新郎也好,看着真年轻啊。”说完他就冲进洗手间去吐了。

  杜秋撇下夏文卿匆匆走开,穿过走廊时停下来,偷偷点去一点泪,然后满脸堆笑着回去敬酒。

  谁都没想到,这场婚礼最后,叶春彦没有醉,夏文卿更是清醒得过分,可杜守拙却醉得不轻,由杜时青和夏文卿一人一边,搀扶回去。

  邱松涛也跟着目送杜守拙上车,见缝插针对杜秋道:“你爸爸看到你结婚,今天是真的高兴啊。你嫁了人,才算是真的长大成人了。”

  叶春彦从旁插话道:“没什么嫁和娶的,只是结婚而已。”

  婚宴总算收场,新人换下礼服,简单梳洗到家时,已经接近凌晨。他们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筋疲力尽,又有如释重负质感。这场婚礼落在记忆里幸福的片段是零散的,唯独那些混乱,不甘,伤感的片段久久不能释怀。

  叶春彦的那滴泪还淌在杜秋心口,她不敢贸然发问,只是道:“你今天不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问呢?我很开心。”他笑了一下,忽然道:“今天的蛋糕看着很眼熟,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好像林怀孝生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蛋糕。不过他那个里面是草莓酱。我觉得我们的蛋糕比较好,蓝莓酱清爽一点。”

  “差不多恶心,好不好?那颜色看着像是石油一样。”他这次是真心笑了,“我们接下来几天完了,早饭都要吃这东西。”

  “话说今晚也算是新婚夜吧,是不是应该做些新婚夫妻该做的事?”

  他们并肩坐在床上,手慢慢贴近,先是小指勾住小指,再十指紧扣。当他们接吻时,汤君敲了敲门,没等他们应声就进来了。

  杜秋还剩一件吊带,立刻往被单下藏。叶春彦拿出一切奸夫偷情时都望之生叹的速度,一个翻身抓起衬衣扣到顶上,正襟危坐道:“什么事?”

  “你们要睡觉了吗?他们说今天是你们要洞房。洞房是什么样子的?”汤君抱着玩偶打量他们。

  叶春彦面露难色道:“就睡觉。”

  “真的吗?可是一般洞房都是能生小孩的,衣服脱掉了睡觉。”

  他们对视一眼,杜秋也紧张起来,被子下面死死掐着他的手。他皱着眉道:“你哪里看来的,网上还是电视上?”

  “网上。不过就只有脱衣服。后面的东西要身份证才能看。”

  叶春彦长舒一口气,“那就等你大一点再说吧。我们要睡觉了,你要一起吗?”

  汤君点头,爬上床,卡在他们中间。她还抱着个小熊,用来一前一后亲亲他们面颊,说了晚安。

  灯关上,夜晚宁静。这样激荡的新婚夜,杜秋睡不着,孩子轻轻的呼吸声贴住她,像是一只无戒心的小动物。从明天起,这就是她的女儿了。她其实还没有准备好。她连自己的母亲都记不清了,要怎么给人当后母?

  她的婚姻,是爱情里交叠爱情,私心里掺杂私心。她没有孩子,叶春彦想让汤君成为她的孩子。她不想生育,则要个聪明孩子先搪塞父亲。至少在这个晚上,他们姑且都是称心如意的。

  至于剩下要算的账,她除了算在杜守拙头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夏文卿的一切痛苦,她又怎么不明白。如果一定要用一种荒诞逻辑的计算,她和夏文卿,确实应该比她和叶春彦更亲近些。

  而这只是让上一辈的错误更鲜明些。他们原本就不该见面的。

  叶春彦暴揍夏文卿.jpg

  冷知识:鹤虽然看着斯文,但其实是一种很好斗的猛禽,经常在求偶期聚众互殴,但基本维持一夫一妻制。而且基于一些历史原因,鹤拉丁文学名是 Grus japonen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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