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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再见


第60章 再见

  出于礼貌, 那位男士与她搭了话。

  他确实祖籍来自榕城,但并不是长居,因此在榕城的圈子里央仪从未见过他。

  她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疑神疑鬼了, 所以接下来的数天,即便院长办公室仍旧拉着窗帘,仍旧能感受到来自不知哪儿的视线, 她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这天回到家, 门口多了双意大利手工皮鞋。

  来拜访央宗扬的客人里偶尔也有穿着考究的,央仪没太在意。

  直入客厅,用于隔断的书柜后传来两道低缓的谈话声, 其中一道音色偏冷, 语速却匀缓。

  只是几个字, 央仪便僵在原地。

  视线被书柜阻拦,但她不需要看, 就能想象到男人闲庭信步的样子。他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 更不用说只是坐在那闲谈。

  聊经济聊政治聊文学甚至是聊些不怎么正式的东西, 他都信手拈来。一边话题紧扣不放, 一边又分寸感很强,不让旁人听出他的态度来,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说两句, 好似解闷。

  当然,和央宗扬聊的时候, 央仪从他万年不变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认真。

  她站在原地没动。

  即便这样,也没能渐弱她的存在感。

  听到关门声却不见动静,李茹从厨房绕出来, 手里端着果盘:“怎么光愣着?”

  央仪攥了下手包肩带:“我好像有东西忘车里了。”

  “你今天出门又没开车。”李茹瞪她,“魂不守舍的, 干嘛呢!快点过来帮忙,把果盘端过去。”

  “我有事!”央仪急匆匆往门外走。

  “有事也待会儿!”李茹差点拎她的小耳朵,快走几步在她耳边说,“鹤鸣来了,你没听出来?”

  央仪抿抿唇:“没。”

  李茹没好气道:“现在知道了吧?人家那么忙都有空来看你。你呢,往外瞎跑什么!”

  要说之前还猜过他们吵了架,这会见央宗扬回来时同孟家二小子在一起,李茹又把猜测打消了。

  应该就是有些争吵,但人家知道主动上门道歉。

  台阶给这么足,不给点面子也不行。

  李茹低声说:“收收脾气啊。真要有什么,等人走了再说。”

  果盘被塞到手里,央仪很淡地哦了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书柜。

  与她所想一样,央宗扬架着老花镜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而他对面,是孟鹤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双腿交叠,像在面对一位真正的长辈那样,四平八稳的坐姿,手肘支膝盖上,上身前倾,正在同她的父亲讲一幅书法字。

  听见声音,两人均是抬头。

  “回来了?”央宗扬扶了下老花镜,“看看谁来了?”

  他也望过来,只不过表情很淡,央仪看不懂。

  脸色确实像是病后未愈的样子,眼下有淡淡的阴翳,嗓音微倦。见到她时,他的喉结很轻地滑动了一下,领下是一条黑金色领带,衬得他沉稳矜贵。直到起身,一枚泛着金属色泽的十字鸢尾花领夹落入她眼中。

  她放下果盘:“妈说吃会儿再聊,我先上去。”

  央宗扬没像李茹那样殷切,反倒是用无奈的表情看了看一旁的男人,笑:“从小就这脾气。”

  “无碍。”他温声回应。

  他们继续聊那幅字,间隙传来央宗扬温厚的笑声。

  央仪脚步顿了顿,快速上楼。

  到晚餐时分,楼下已经没什么响动了。

  李茹叫她下楼吃晚饭,她开门听了半晌,确认没人才往下。

  桌上摆着丰富的菜式,不像只有他们三人的样子。

  她问李茹:“还有谁?”

  李茹指指通往小院的玻璃门:“还能有谁,你爸陪着在外面喝半天茶了,你倒好,往楼上一躲。”

  “……”

  李茹凑过来:“是吵架了?”

  “……”

  “不说我也知道。”

  “你们俩怎么吵我不管,谁道歉我也不管。”李茹说,“但人家上门了,你就得多少给个面子,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别耍小脾气。知道吗?”

  “我没脾气。”央仪说。

  餐桌上依然只有两个男人谈话的声音。

  饭后,李茹拉着央宗扬,一个劲使眼色:“说开了说不定就好了,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让他们聊聊。”

  “你啊。”央宗扬无奈道,“我都说了是在饭局上偶然碰见才邀请来的,他们俩的事让他们自己——”

  “你怎么一把年纪了还拎不清。”李茹语速又低又快,“要不是你女儿在家,人家能来作客吗?目的在这了,你别自作多情当人家真愿意陪你。”

  央宗扬叹息:“行行行,是我自作多情。”

  推拉门外。

  傍晚才用过的小茶台上水迹未干。

  央仪没有坐下来好好谈的打算,他们之间的话早就说完了。更何况,在没有央宗扬在的场合,男人也不用再伪装,眉眼里的冷淡显得那样清晰。

  她安静坐了片刻,望向屋里的摆钟。

  时间一摇一摆地过去,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

  金属烟壳轻敲在桌沿上,滑出一根烟。

  他声音倦怠地问介不介意。

  央仪没说话。

  这会儿在院子里,室外。

  随他的便。

  她不说话,他便没有点燃,在指尖随意把玩。玩够了,懒懒抬一下眼,问她:“怎么不拿钱?”

  屋里是央宗扬和李茹在厨房交颈探讨的模样。

  不用想,这会儿爸爸正被妈妈数落。

  央仪出神地看了会,随口说:“就当解约费吧。”

  他眯了下眼,手腕微垂,抵在桌面上:“你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拿。”

  她低低地应:“爸妈从小教的,太贵重的礼物不好拿。”

  男人没什么表情:“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退回的先例。”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对吧。”央仪说,“这没什么的。”

  孟鹤鸣有些烦躁,却说不出源自哪里。

  手边的烟已经被拧皱了,沾了茶台上的水,变得狼狈不堪。他说:“过几天我让助理给你送过来。”

  “你没听懂我的话?”央仪皱眉,“孟鹤鸣,我讲得很清楚了。”

  “还有送的画。”男人平静地说,“我让人存在银行保险柜里,你什么时候想要了,自己去取。”

  “……”

  算了,如果收下能让他觉得舒心的话。

  央仪不再反驳。

  天不知不觉凉了下来,晚上的风不再有潮湿热意。她盯着那一小滩被风吹出褶皱的水渍再次出神。

  所以,孟鹤鸣出现在这到底要干嘛?

  总不能是专门为了跟她说,收下那些送出去的礼物吧?

  他的面容隐在小院风灯下,人泛着淡淡的疏离感。说那些话的时候明明依然能嗅到不容置喙的掌控欲,但与之前又有些不同。

  究竟不同在哪?央仪探究不出。

  她本能地不喜欢从熟悉的人身上闻到冷淡气息。

  不过再不喜欢也没办法。

  分手这两个字已经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了性。

  思及此,她神思回来一些,视线落在他胸前十字鸢尾花的领夹上,问:“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没事。”那根烟已经从中折断了,烟丝浸在水里,男人松开手,淡声说,“饭局上偶遇央伯父,他说难得到杭城,邀请我做客。”

  原来是这样。

  不是因为她。

  央仪怔了几秒,忽然释怀。

  孟鹤鸣说到做到,他说自己是不会回头的人必然就是。他选这条领带也是凑巧,没有特殊含义。

  是她把自己摆错位置了。

  于是之前装出的刻意稍稍收敛了一点,她抱歉:“我还没来得及和我爸妈说,不好意思,浪费你时间了。”

  “不算浪费。”他很低地咳嗽了一声,才说,“维系人脉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有机会我会跟他们讲清楚。”

  “暂时不用。”

  央仪抬头:“为什么?”

  男人的视线与她对上,融在夜色里晦暗不清:“央伯父才收下一幅很喜欢的字画,如果你这么说了,他改天就会退回给我。”

  “我爸不是舍不得的人。”央仪认真道。

  “我知道。”他低沉的嗓音沉进夜风,钻进她耳朵里,“对喜欢的东西忍痛割爱,感觉不会好受。晚一些说,让他开心,不好吗?”

  央仪承认,他的话蛊惑到了她。

  她偏开头:“总要说的。”

  “嗯。”他道,“晚一点。”

  夜风里坐了不到一刻钟。

  他又咳起来,很低的一两声,很克制地压在喉咙里。

  走的时候央仪给他拿了咳嗽药。

  “一天两顿,记得——”她自己打住,手也收回,“算了,你有自己的医生。”

  他的手却在她撤回前先一步拿过,掌心微凉:“知道了。”

  她倚在门口,没送:“再见。”

  “再见。”

  男人阔步往前,没再回头。

  央仪带上门,心里莫名腾出难言的感觉。好像这次才真正分割完,彻底与榕城那段时光说了再见。

  她确信他们都已经足够心平气和。

  下次见面,就当陌生人吧。

  关上门不过几秒,李茹出现在她背后,无声无息的。把央仪心里说不明的感觉一下打成了泡沫。

  她捂着胸口:“妈,你真的——”

  “不送送?”

  “他有司机,我送什么送。”

  “还没和好啊?”李茹看出端倪来,“说说看,你俩是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

  李茹不依不饶:“嗯?”

  央仪头有点大,刚答应人家晚点再说,这会儿只能往后再拖拖,摆摆手:“都说了没事,改天再跟你讲。”

  撂下这句话,她转头噔噔噔跑上楼。

  门砰得一声,把所有疑问都隔绝在了外边。

  掏出手机,给方尖儿发。

  央仪:【我觉得我得出去躲一阵。】

  方尖儿秒回:【怎么讲?】

  央仪:【我妈好可怕,她是劝和党。】

  ***

  给福利院画完院里的墙绘,央仪就买了机票出发云州。

  上次在云州,她和方尖儿只浅待了几天,还有好些地方没去玩过。

  正好趁此机会游览剩下的景点,权当散心。

  抵达云州后,天公作美。

  和上一趟来时的闷热潮湿不同,这个季节的云州很适合旅游,风里残留着夏末温吞的热。

  没那么燥,也没那么黏腻。

  央仪不是寂寞会死星人,自己找攻略自己玩,中途还能发几张照片引诱引诱打工人方尖儿。方尖儿被她撩拨得很难受,只能怒发几条朋友圈斥责这种不讲道义的行为。

  发出去不久,有人点赞。

  方尖儿看了一眼,是路周。

  她还不知道闺蜜把前男友的弟弟放在什么位置,看一眼就真的只是看一眼,没作反应。

  万幸弟弟没有给她发消息问东问西。

  方尖儿心想,还好还好。

  要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回复才行。

  到了晚上,方尖儿接到家里来电。

  她爸的声音听起来急赤白脸的,方尖儿第一反应是最近非常做人,没干一件坏事,也没瞎谈恋爱。

  等问清楚了才知道,是奶奶在家摔了一跤,没视频看不见轻重,只能在电话里判断一二。

  至于电话,还是托了人到村外打的。

  她爸妈这会儿人都在国外,赶不回来,问她有没有空,去云州一趟,看看老太太怎么样。

  方尖儿刚升职,一堆人动不动盯着她这个空降的。

  又是新参加一个项目。

  她犹豫再三,想到正在云州旅游的央仪。

  电话打过来,央仪刚回酒店。

  两人这么多年的朋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她这边一说,央仪立马答应,说晚上就看看有没有车进山。

  方尖儿不同意:“晚上不安全,怎么也得等到明天白天。而且我爸听说以后给我打这个电话都不知道多久时差了,不差这么点时间。老太太能好好托人打电话,说明没事,就是去看一眼,让他们安安心。”

  “知道了,我明早一早就去。”央仪说。

  方尖儿捧着脸感动:“太爱你了宝宝,有什么立马跟我说,我如果请得来假马不停蹄飞过去。”

  这通电话完,她给爸妈说了一声。

  又忍不住想发朋友圈炫耀自己的好闺蜜,临发出去,忽然想到什么,特意新建了一个分组,把路周拉进去——这条朋友圈屏蔽该组成员。

  大事完毕,方尖儿终于心满意足。

  第二天一早,央仪就接到了方叔叔的电话。

  他虽然人在国外,但还是着手替她联系了车子,电话里不停地道谢,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原本自己就是在云州玩,没有正事。

  往奶奶那去一趟并不耽误工夫。

  八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颠啊颠,把信号从满格颠成一半,再从一半颠成旋转。央仪经历过一次,这次显得很有经验,早早就收了手机闭目养神。

  幸好这回没晕车。

  再到傍晚时分,车子才正式进入山谷。

  有的民房里点了灯,很昏暗的一豆,在偌大的山谷里与萤火虫发出的微光没什么两样。

  央仪熟门熟路找到那一家,敲门。

  门没锁。

  她顾不上拍拍尘土,径直走到小院里。

  小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月色让屋檐泛着银白色的光。借着月光,她看到小楼的梯子旁放着两根粗木树枝,像是简易版的拐。

  她喊了一声奶奶,有声音从后面的屋子里传出来。

  随着拖沓的脚步声,央仪终于见到了方尖儿的奶奶——和数月前没什么区别,精神矍铄,面色慈和。

  就是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先一个脚掌沾地,另一只脚蜻蜓点水地落一下,很快又换到先前那条腿。

  奶奶看到她很惊讶:“小仪怎么来了?”

  央仪注意力全在她腿上,仔细辨析:“听说您摔了一跤,我闲着,就代表来看看。”

  “我都说了不用的,哎——”老太太叹口气,“前几天下雨,这里路滑,在溪边青苔上摔了一下,没事的。”

  “这里有医生吗?”

  “不用医生,村里人跌打损伤的,自己都有草药。”

  央仪这才发觉随着老太太走近,空气里的青草气息变得浓厚。想是药敷上了,她歪头观察了会:“真没事?”

  “过几天就能好啦!”老太太顺手拿过靠在梯子上的拐,“你看,还有村民给我做了这个。你看我这腿,我哪儿用得上。”

  见老太太不像真的有事的样子,央仪才放下心。

  她想给方尖儿回个消息,一拿出手机,信号格果然不给面子,全是空的。

  视线在靠在墙角的木梯上顿了顿。

  她放弃。

  上次在那上面下不来时还历历在目呢。

  这一晚,她就住在原先跟方尖儿一起睡的那个房间里。屋里的陈设未变,甚至连装萤火虫的玻璃罐子都在。里面的萤火虫被她放生了,唯独一个空罐子,洗得干干净净摆在床头。

  明明没过去多久,却给人一种好似时过境迁的感觉。

  央仪躺下,伴着树林沙沙彻底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又是被沙沙的声音吵醒。

  下楼到院子里,天才蒙蒙亮。

  奶奶已经坐在井边拣菌子了。松茸,牛肝菌,还有鸡枞菌,央仪只分得清这几种,其他奇形怪状的菌子她连见都没见过。帮着分门别类弄好,端一碗米线,她就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老太太讲话。

  “方块三就爱吃这个,回去的时候你多带点,给她也带着。省的她老是嘴馋。”

  方块三是方尖儿的绰号。堂兄姐妹里排行老三。

  只有她奶奶这么叫她。

  央仪忍住笑:“知道。”

  说到她,奶奶又问:“她后来没再和不好的人玩吧?”

  “没啦!奶奶。”

  “就知道她胆小,吃一次亏就不敢了。”奶奶取了竹筛子,把草药放进去,“要我说她爸爸就是瞎紧张,小孩哪有不摔跤的。自己摔了才记得牢。”

  这件事央仪深有感触,乖乖点头:“嗯,是这样。”

  小石杵在草药上捣啊捣的,发出均匀的碰磕声。

  央仪将最后一根米线嘬完。

  “奶奶,我去洗碗了。”

  “你就放那。”小老太太说,“咱们聊聊天。”

  山里的日子很祥和,但也无聊。

  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该聊的话题早就聊光了,今日重复昨日话题那样,说起来没意思。

  奶奶大概是真想找人说话,指挥她搬来小板凳,廊下坐着。

  “上次你们是跟那家小孩一起回去的?”捣着草药,奶奶朝海拔更高的地方努努嘴。

  央仪知道她在说谁,现在的她坦荡极了,没什么不好说的,于是点头。

  “在榕城也一直联系着呢?”

  “有点联系。”

  “听说亲生父母找到他了?”

  “您这都知道?”央仪诧异。

  “山里消息再不灵通,这还是知道的。他养父母那里盖新房子了。”老太太取来纱布,将捣碎的草药裹了起来。绿色的汁液浸染了白纱,手一挤,滴落下来。

  老太太说:“都说是卖儿子换的。”

  对路周的身世,央仪至今都没不带感情色彩地评判过。她有好几次都想,这人怎么就偏偏是孟鹤鸣的弟弟。

  如果不是……

  思绪忽然就卡在了这儿。

  如果不是,那会怎样?

  他的脸很耐看,身材也好,有少年气,也有男人的棱角。在感情市场,他应当是很受欢迎的。

  就譬如一开始碰见时,方尖儿都偷偷尖叫过几次,说要搞到他的号码。

  后来。

  后来为了避嫌,央仪尽可能没往那方面想过。

  不把他当正常的男性,而是弟弟。

  想到这,浓郁的草药味忽然飘到鼻尖。

  央仪赶忙起身,帮奶奶一起裹好,掀开裤腿。

  摔伤的地方这才暴露在眼前。

  应该没伤及骨头,她走路时虽然趔趄,但不至于那么痛苦。皮肤下肿了很高一块,只是看起来吓人。

  央仪帮忙敷上草药,绕到小腿肚后面裹好。

  奶奶说话的声音就停在头顶。

  “活在一个地方的人不怕穷,就怕不均。他们家盖了新房子,原来那个赌博欠债的养父也回来了。现在走出去,话题都是围绕他们家的。”奶奶嘱咐,“白天在村里走也不要往那去,那边人杂。不知道会不会来讨债的。”

  “债没还清吗?”央仪问。

  “听说只给了他养母一笔钱,他养母用来治病,剩下的钱翻新了房子。至于那个养父啊,肯定是听说这件事回来要钱的。”老太太皱着眉,“原本家里两个人生活得好好的,又多回来了一个。”

  “什么是多回来一个?”

  “之前怕你们不能理解,我没讲过。”奶奶说,“这里还有很少数的家庭有走婚的习惯。”

  “走婚?”央仪没听说过。

  “文明点的说法就是男不娶女不嫁搭伙过日子,换个能理解的讲法,就是小型母系社会。”讲到研究方向,老太太认真起来,“以女人为主导地位的婚姻,只要女人愿意,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伴侣。”

  “……啊?”

  央仪的反应过于朴实,老太太都笑了:“是理解不了吧?我跟好多人讲这个的时候,他们都觉得不能理解。不过我相信存在即合理,生产力低下的社会这种合作模式也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

  央仪忍不住竖起拇指:“奶奶,你真的很厉害。”

  好像又回到了给人讲课的时光。

  老太太春风满面,拍拍她:“行了,敷好了。”

  草药被裹在布料底下,味道稍稍淡了些。

  央仪揉着小腿起身,望向院外山林时,忍不住往刚才说过的地方望了一眼。树林苍翠,将翘脚楼遮得只剩下一个飞扬的脚。她想起在那见到的少年,穿着白麻布衣,神色清淡,他跟她说:“这是我家。”

  眼里没有丝毫委屈和不乐意。

  忽而风刮过。

  又想起他一次次执着地问她到底对他有没有感觉,如果不是哥哥,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好奇怪。

  这些奇怪的行为如今有了出处。

  原来他是真的在奇怪的环境中长大,早就丢了世俗的道德感。

  可是那又怎样。

  她可以尝试理解,但是不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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