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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坦诚


第54章 坦诚

  要是知道孟鹤鸣还有其他事, 央仪就不来了。

  after party氛围轻松,不需要那么正式,但央仪还是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极为草率——很不正式的吊带长裙, 三厘米的高跟鞋,更重要的是,连配饰都没有。

  央仪多少还在乎自己的形象, 总不想以后榕城圈子里那些人讨论起来, 说她素面朝天就跟着孟鹤鸣出来应酬。

  他在哪儿,焦点就在哪儿。

  进酒会的时候她找了个由头分开,看到孟鹤鸣被一群人迎着迈入正厅, 才不急不慢地去洗手间。

  挽好低马尾, 用随身携带的口红补了下气色。

  她进去时那些人仍围着他不放。

  明明他们来的时候宴会接近尾声, 他们却表现得好像刚开始似的,热情四溢。

  她找了个卡座坐下, 打算就这么耗到结束。

  天不遂人愿。

  才坐下没多久, 对面同样有人坐下。

  隔绝卡座和外界的只有一座香槟塔, 透明的液体无法造成任何视觉上的阻碍。宴会厅只要有人瞥过来, 就能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来人丝毫不在意似的,大大咧咧坐下,递给她一杯颜色艳丽的鸡尾酒:“这么巧?”

  央仪不喜欢这个人, 连带他递来的酒也不喜欢。

  她将酒杯推到一边:“过敏。”

  李勤予好笑地看着她:“以前怎么没见你过敏?”

  “刚刚好现在过敏。”央仪硬邦邦地道。

  “那还陪他来参加酒会?”

  “你管好宽。”

  “刚巧,我家确实住在海边。”

  “……”

  有点聊不下去, 央仪打算起身。

  身子还未动,李勤予又哎了一声,手掌擦着她裸露在外的胳膊而过。

  央仪不快道:“李医生, 你这样‘哎’别人,很没有礼貌。”

  “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更没礼貌。”李勤予无所谓地朝宴会中心努努嘴, “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被众星捧月的孟鹤鸣。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每次聚会不都是这样?

  她兴致恹恹:“看了,很帅。”

  “谁让你看那个了。”李勤予笑出声,“看到我哥们旁边那个男的了吗?”

  那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男人,和孟鹤鸣出入这种场合多了,央仪多少能看出来,对方长期身居高位而散发的气质。在他旁边,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穿漂亮的拖尾裙,化着精致的妆。

  “哦,你在看她啊。”李勤予托腮,“不错啊,很有危机感。”

  央仪从他这句话里嗅到点别的,皱眉。

  她的表情似乎取悦到了身边的男人,他散漫地笑着说:“那个男的估计年末会升任到住建部,刚好呢,孟家有好几块选了很久的地皮要入手。听说明年的公司重心,都在这几块地上。”

  难怪这么晚抵达榕城还要来参加宴会。

  央仪想。

  “旁边那个女孩儿,是他女儿。”李勤予真诚地发问,“怎么样?和我哥们配不配?”

  央仪在他愈发松快的语气里转过脸,紧紧盯了他数秒:“神经病。”

  “生气啦?”李勤予神情变得探究,“还没出双入对呢,现在生气是不是还太早了点?”

  在瞥见那支未动的鸡尾酒后,央仪起身离开的想法暂且按了下来。

  男人又说:“你知道公司今年重点投放在哪吗?”

  她用同样的话回敬:“我家又不住海边。”

  “在文娱。”李勤予好心提醒,“不过发现前景不那么可观后,下面的项目大概都要撤回了。”

  他晃了晃酒杯:“没意思。”

  央仪弯起嘴角,很公式化地笑了下:“李医生要讲的话我都听懂了。”

  “真的?”

  “真的。”

  他举杯:“那央小姐不要感谢一下我替你揭开谜底吗?cheers。”

  央仪拿起杯子:“谢谢。不过跟你讲话我有点恶心。”

  男人脸色微变:“恶心?”

  “连自己的妹妹都搞,你不恶心吗?”

  “咱们五十步笑百步。”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央小姐不是照样和他们兄弟俩玩得开?”

  一杯鸡尾酒兜头浇下。

  周围有人惊呼。

  央仪没在公开场合做过这么没礼貌的事,下意识望向酒会中央,那里似乎还未注意到这里的小插曲。

  衣香鬓影,所有人的站位像拱卫中间那对金童玉女似的,女孩儿很讨巧地露出虎牙,凑过去低低说着什么,他嘴边噙着很淡的笑,与跟她在一起时别无二致。

  央仪忽觉无趣,摔下杯子离开。

  今晚的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她出现是孟鹤鸣的临时之举,于是她也窥探到了一些原本不应该由她知道的东西。

  那些不被她重视的细枝末节也慢慢摊开在眼前。

  孟鹤鸣那么敏锐,他一定很早以前就知道央宗扬要上任。而那时,公司重心正在向文娱转移。

  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份合约,以及默默给央宗扬抬咖位,比起雪中送炭,更像是蓄谋已久。

  而她就是这场蓄谋里的傻子,被牵着走到现在。

  要不是因为她是央宗扬的女儿,一切都不会发生。

  央仪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开启他们之间缘分的,并不是她多么特别,恰恰只是她的身份。

  她一点没觉得意外,只是难过是不可避免的。

  水流冲刷她的指缝,她默默垂着眼,认真地洗每一根摸过鸡尾酒杯的手指。眼睛雾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蓄起了水汽。抬眼,镜子里的女人眼尾很红,鼻尖也是。

  眼睑很倔强地撑着,只要往下轻轻一眨,就会有液体流出来。

  最讨厌的感觉莫过于清醒地想通了一切,但没办法控制内心,甚至连情绪都克制不了。

  胸腔又闷又涩,宛如淋了一场大雨。

  外面觥筹交错,气氛那么热烈,只有洗手间的这么一隅,能够留给她用来平复自己。

  要不还是算了吧。

  她不止一次地想着。

  从洗手间出来已经是数十分钟后的事,央仪猜想,酒会应该已经结束。

  她边走边给孟鹤鸣发消息,说在车上等他。

  这条消息没来得及编辑完,忽得撞上了转角过来的人。视线里是一截熨帖的鸦色西裤。

  急急忙忙说着抱歉,一抬眼,撞入男人深沉的眼。

  “你和李勤予怎么回事?”

  他的手擒住了她的,按在脉搏上,扑通扑通。

  央仪却因为这句责问委屈得要死。

  平复了数十分钟的情绪再次陷入雨后潮湿的泥泞地,泥石流般松动起来:“你怎么不去问他?”

  问过了。

  确切来说,是威胁过了。

  只不过李勤予那个人,不到生死关头嘴巴不一定吐实话。与其在他那听些乱七八糟的浑话,不如再问问她。

  孟鹤鸣没想过她反应会这么大,竟有些迟疑。

  “……他和你说什么了?”

  “孟总,谢谢你为我们家雪中送炭。”央仪在他怀里立好,用手背抹了下眼睛,“也难为你绕那么一大圈工夫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以为你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好心慈善家。”

  孟鹤鸣望着她:“什么意思?”

  “你到现在还跟我装有意思吗?”她反问,“你早知道我爸要调动是不是?你早想好了重修情谊是为了方便你铺开生意对不对?你第一次帮我爸造势的时候就别有用心,我刚才说的有一句错吗?”

  从这件事的源头来说。

  没有错。

  没听到哪怕一句的解释,她委屈地垂下眼:“你说过坦诚的。那你能不能坦诚地告诉我,我们之间……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哪个字眼刺激到了他,那团一再压抑的怒火忽得腾了起来。男人面色不变:“你跟我谈坦诚,是吗?”

  他拉过她的手,不顾她的惊愕大步往前。

  拐过拐角,穿过长廊,迈上楼梯。

  中间遇见了同他殷勤打招呼的人,他一改绅士风度拉着她视而不见,连个眼色都未给。

  有人尴尬立在原地,视线却一再从他们的背影里游走,揣度。

  央仪都知道。

  但她几乎跟不上对方的步伐,更无暇顾及他人目光,一路上趔趄了好几次。膝盖磕到台阶,很重的一下。

  料想过几天会有淤青,但此刻,除了异常压抑的气氛外,她感受不到别的。

  连疼痛都隐在骨头里,不敢浮于表面。

  位于宴会厅上方的休息室被推开,伫立在窗前倒酒的人一怔,连酒都洒了几滴。

  “滚出去。”孟鹤鸣声音冷厉。

  没多久,李勤予从他们身旁走过,视线在央仪身上惋惜地多停留一秒,而后越过,贴心地带上了门。

  哒一声,是门落锁的声音。

  与她心脏落入谷底的动静重合到了一起。

  她吞咽:“孟鹤鸣。”

  男人松了手,没说话,兀自将桌上的空酒杯斟满。

  这是间奇怪的休息室,除了一面临湖玻璃窗,其他三面,包括他们进来时大门所在的那一面墙,都被黑色帷幔盖着。帷幔下隐隐可见枝丫交错的轮廓。

  她只当是墙纸,没太在意。

  酒杯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碰磕声。

  她陡然回神,发觉孟鹤鸣已经无声饮尽一大杯,他再度抬手时,被她攥住了衬衣袖口。

  “你干什么?”她知道对方酒量不好。

  男人垂眸,盯着她纤细的手指,眼底隐隐泛起了红血丝:“打算和你聊聊坦诚。”

  又是一声重重的磕碰。

  他终于在小羊皮沙发上坐下,双腿微敞:“你和路周什么时候认识的?”

  “……”

  大脑顿时铮鸣,持续片刻,才有减缓的趋势。

  她惊愕地看着他:“你……知道了?”

  “看来我不问的话,你根本没打算说。”男人兀自笑了声,藏在手掌下的另一只手微微颤抖,“既然跟我谈坦诚,那么你呢?你什么时候对我坦诚过?”

  “……”

  “你们做到哪一步了?”他平静地问,“上过床了吗?”

  央仪从未见过这样的孟鹤鸣,他的神态并未流露太多,但她的确能听出讥讽,轻慢和不尊重。

  在他的剖析下,她仿佛赤身裸体不着一物。

  忍了忍,轻咬下唇:“没有你想得那么脏。”

  他的双手再度交握:“那就是亲了,抱了?”

  “……也没有。”

  有些避不开的身体接触的确与拥抱的定义相差无几,在坦诚这把铡刀下,她的回答慢了几秒。

  他果然冷笑:“到现在你还想骗我吗?”

  男人突然倾身,擒住她的手:“或者说,你要袒护他到什么时候?”

  央仪往回用力抽手,抽不动。

  被他一句句地摧毁自尊让她无法承受,不知不觉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她不服输:“我说没有,你不信。非得我说有?”

  指腹下的脉搏跳动剧烈。

  他听到她说:“好,那就是有。”

  “是实话吗?”

  “是。”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我们就没有可能了。”

  “我们本来会有可能吗?”

  “会有。”孟鹤鸣淡淡地说,“只要你重新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央仪静了许久:“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坐在沙发上,难得有仰头看她的机会。酒意逐渐上涌,他的眼睛远没有语气那么淡然,眼底泛红,定定地注视着她,说的话也掺杂着不清醒的醉态:“那又怎样?”

  他说:“除非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没有喜欢上他,起码没有男女之间的喜欢。

  央仪很慢地眨了一下眼,一滴眼泪不受控落下。摇摇欲坠的除了她,还有她的精神,她的心。

  她太弄不懂孟鹤鸣了,不讲情面把话说到底的是他,说完之后比狗还深情的也是他。

  所以在他眼里,她到底是什么?

  她安静地流泪,落在他眼里便是无声默认。

  他自嘲一笑,忽得松开手。

  寂寥漫山遍野席卷而来,让这间本就空旷的房间更加空旷,海风仿佛穿过玻璃吹上了面门,他在喧嚣的风里听到落雨,细密地浇透了心底每个角落。

  仲夏的夜,冷得宛如秋雨瑟瑟。

  下一秒,他猛然起身,将人抱进怀里。

  肌肤相贴的感觉仍然无法填充心中空旷,被泪浸湿的脸颊有濡湿冷意,贴在他领口,潺潺而下。

  他低头,虎口卡住她的下颌,用力吻下去。

  从来没承受过这么凶这么急的吻,掠夺一般,蛮不讲理地撬开她的唇缝,牙齿在剧烈的亲吻里磕碰出声,毫无技巧可言。

  与她相贴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紧绷而勃发,热烈又冰冷。她由站到抱,再从抱被压进沙发。他从始至终都只在嘴上停留,手掌有力地托着她,像要嵌进她的身体里。

  算了,就当最后一个吻。

  央仪闭眼,很轻地回应过去。

  柔软的舌尖触碰到他的,能感受到很明显的一僵。

  托着她的手也有了与前一刻完全不同的轨迹,手指扯下吊带,按上柔软的两团。他的掌心很用力,舌头也死死缠着她。额头抵着额头,他在亲吻间咬牙问:“是我对你不好吗?”

  好,他很好,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完美的情人。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动心。

  一旦把心交付出去,想要的就会更多。不能接受两人开始的目的性,不能接受另一方颐指气使的指令,不能接受一味退让忍气吞声等等等等。

  所以他们注定没法走下去。

  孟鹤鸣不会懂。

  央仪摇摇头,想要推开他。

  但拥抱来得更为激烈,箍住她的手彷如铜墙铁壁。

  “你到底要怎么样?”男人的声音里藏着隐秘的哀求,他那么高高在上,即便哀求,面色依旧冷峻孤傲。

  他的手往下游走,做着与高傲毫不相关的事。

  泉眼汨汨流淌,他问:“我哪件事没有满足过你?”

  腿被他压在两旁,再往下她知道会发生什么。

  偏开头,躲他的亲吻。

  他没有生气,反倒耐心地吻起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倘若没听到金属扣乍然解开,温柔又虔诚的动作足够蛊惑人心。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对上她的,如同被他侵入的身体。

  他的吻落在耳廓:“他这么做过吗?”

  明明已经说过没有,话音落下的同时,说不清是哪儿,或许是腹腔深处,涌出莫名的颤意。

  他当然能察觉到,眸色更深:“我有没有说过最好不要骗我。”

  可是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央仪在心里回应。

  阵阵颤栗弄得她说不出话来,只有眼睛,因为潮湿的雾气还在卖着可怜。

  就是这双眼睛,除了对他,还会看向别人。只要一想到这,源源不断的酸涩和怒意直涌而上。他掌着她的腿重重到底:“央仪,你好得很。”

  “我一点都不好。”她快要泪失禁了,倔强地说,“跟你在一起一点都不好。”

  “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喜欢过我?”他咬牙。

  “你先出去!”

  她尝试向后抽身,酸软的腿使不上力,被他压在后腰上的手掌用力一按,距离反而贴得更近。

  “回答我。”男人不容她逃避。

  腹腔下又酸又涨,她慢慢吸着气:“喜不喜欢现在都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孟鹤鸣冷笑,“你是想好跟他一起了,是吗?”

  他像陷入了魔怔,什么都要带上假想敌。央仪没被进过那么深的地方,有点疼,又有说不出的酸胀感,好像要坏掉了。她挣扎起来,手臂不小心碰到旁边的按钮。

  按钮控制着房间的黑色帷幔,在持续的电动运行声中帷幔缓缓拉开。她下意识望向四周,三面玻璃墙,墙内被密封着枯枝、落叶、草木构成的室内景观。

  奇怪的构造让她一下忘了自己的处境,大睁双眼,忽得看到玻璃墙后厚重的落叶簌簌颤动起来,起初只以为是景观造型,慢慢地,直到枯枝底下钻出一条满身黄金鳞的幼蛇。眼里的震颤在这一刻僵住了——

  她控制不住抖动,隔着数米距离,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印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如山入海袭来。

  身体无意识地收绞,脑内轰然一片。

  她已经注意不到自己异常的反应将男人夹得激s了数十秒。恐惧,只有恐惧。

  汗湿的手心攥紧他褶皱的衣领。

  “孟鹤鸣,孟鹤鸣,关上,求你关上。”

  嘴唇簌簌颤抖,眼泪不再是一颗颗晶莹滚落,而是一大片一大片瞬间洇湿了脸颊。她有多害怕他是知道的,他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吓她,即便他生气,即便他暴怒。

  在她的恳求之下,男人冷静地看着她,固执地问:“那你说,有没有爱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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