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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光


第49章 天光

  高考之后, 孟夏闲下来,开了个公益性质的油画兴趣班。

  来学画的孩子不少,她的朋友也多了起来。

  快要离开的时候, 她终于跟这座小镇建立起了羁绊。

  下午的时候,天突然阴了起来,这里的夏天多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街对面摆摊的大娘已经手脚利落地收了摊,一边把东西往破三轮上搬, 一边向过路的人推销剩下的几根黄瓜。

  三块钱包圆,顺带着送兜小西红柿。

  这些菜放到第二天就没那么新鲜了。

  已经有不少家长不放心,在底下等着要接孩子回去了, 孟夏把窗户关上,提前下了课。

  她去检查窗户是不是都关严了,回来的时候,班里一片狼藉。

  一个小男孩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 即便在这样的劣势下,他的牙死死咬着另一个孩子的胳膊,眼底充着血, 不要命地挣扎。

  孟夏记得这个男孩,第一天让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站起来, 就说了个名, 甚至不是大名。

  小长。

  她蹲下来,剩下的几个孩子看到他, 纷纷地松了手, 只有小长, 警惕地抬眼看她,牙齿还死死地咬在另一个孩子的胳膊上。

  一双漆黑倔强的眼。

  无端地熟悉。

  孟夏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拉开。

  几个孩子都没什么严重的伤,受伤最重的是小长跟那个孩子,一个胳膊上留了道差点破皮的深深牙印,一个胳膊和腿上几处淤青。

  孟夏问:“为什么打架?”

  除了小长,剩下的孩子七嘴八舌地说,说小长碰翻了他们的颜料。

  小长死死抿着唇,一句话没说,眼底有股发倔的狠意。

  孟夏挨个打电话通知了家长。

  家长们过来领人的时候,看见小长,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没爹没妈的孩子就这样,一点教养都没有。”

  “迟早得跟他那个死鬼爹一样。”

  “以后离他远点听见没?”

  最后画室只剩了小长一个人。

  孟夏又拨了一遍他报名的时候溜得家长电话,嘟嘟的占线声里,小长终于开了口。

  “拨不通。”

  就三个字,他重新抿住唇,又恢复了一脸警惕。

  孟夏放下电话,抬起眼睛看他。

  小长被她看了一会,别扭地转开头:“号码是我编的。”

  她终于知道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小长穿了身肥大的衣裤,腰间扎着个旧腰带,浑身脏兮兮的,露出来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新伤有旧伤。

  孟夏找药过来给他涂,除了起初有点吃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声不吭,表情还是倔强的。

  她转身放药盒的工夫,小长打开窗户,沿着通风管道翻下去。

  他显然熟练极了,等孟夏追到窗边,他的两只脚已经踩上水泥路面,戒备地仰起头。

  孟夏想了想,最后什么都没说,朝门边指了指。

  那里放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

  小长犹豫了一会儿,抓起那把伞,一会儿工夫就没了人影。

  孟夏锁好门,摸了摸兜里的手机,脚步停了一下。

  ——

  接到电话的时候,周烬正在工厂里转。

  高考之后,项目开始启动,他几乎整天都在到处跑。

  他上午刚开完会,赶时间,还穿着身正经的手工西服,力子跟在后边,都差点认不出来。

  带他们参观的经理说着些漂亮的场面话,周烬无聊地转着手腕上的小皮筋,手机震了几下才摸出来。

  经理好不容易把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讲完,一扭头,身后的少年没影了。

  力子赔着笑:“烬哥有点急事。”

  经理抹了把额角的汗,这个少年不好应付,对这行了解得够透,眼光毒,行事又野,讲规矩又不讲规矩,叫人捉摸不透。

  周烬蹲在个拐角。

  这大概是整个工厂最安静的地方,但是里边机器轰鸣,还是吵。

  他的黑裤上沾了机油,知道她看不见,还是一脸嫌弃地掸了掸。

  电话那头传来声软软的周烬。

  他一身倦懒痞劲,嗯一声。

  孟夏蹲在街角,快下雨了,天闷且潮,头顶传来窗户拉开的声音,不知道是谁从二楼泼了盆水下来,孟夏抬头看了看面前讲文明树新风的牌子,吸了口气,往一边挪了点。

  果然,没一会儿,又一盆水从同样的位置泼下来。

  她攥着手机:“我裙子脏了。”

  有点委屈,是跟男朋友的抱怨。

  周烬的头皮麻了。

  他们之间较劲的时候远比平和的时候多,她很少拿这种语调跟他说话。

  带着少女的娇气,亲昵的。

  他半天没回过神来。

  滚烫的夕阳照下来,他的喉头发痒,从兜里摸了一圈,摸出粒薄荷糖丢进嘴里。

  “再买一件。”

  “你帮我挑。”

  “好。”

  过了一会,孟夏说:“我想你了,周烬。”

  刚才看到小长的时候,她突然就想起了他。

  想起他的那四年。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周烬?”她想了想,“橘子都快熟了。”

  “喂,”周烬的全身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想吃橘子了吗?”

  孟夏点点头。

  周烬乐了:“行,我给你带回去。”

  经理原本悬着一颗心,结果周烬再进去的时候,显而易见的心情好,签完合同,他问:“哪儿有生鲜店?”

  ——

  晚上的时候,乌镇下了一场雨。

  半夜的时候雨才停,孟夏睡得有点懵,窗边突然砸了个小石子。

  她以为是风吹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小石子砸上去。

  咚地一声。

  张狂野蛮。

  她反应过来什么,跑到窗边,果然看到下头站着个人。

  周烬穿了件黑背心,插着兜,旁边是辆老旧的二八。

  见她往下看,他把那辆破二八往一边踢了踢。

  孟夏摸出手机:“你回来了?”

  那边回得挺快。

  “不然呢?你看到的是鬼?”

  白天接完她电话,他满脑子都是那句“周烬,我想你了。”

  签完合同,一帮人要组酒局,他说:“有事。”

  语调冷静,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

  因为一个电话。

  “什么事这么急?”

  “见家属。”

  他回来的时候把西服脱了,衬衫卷到手肘,二十岁的少年人,有的是轻狂嚣张的资本。

  快到乌镇的时候,车抛了锚。

  小镇上就一家能拖车的,力子打了电话,没通,得等早晨了。

  周烬从旁边一户人家借了辆自行车。

  是废弃好几年的二八,一车灰,链条吱吱呀呀地响,打好气校了油,勉强能骑。

  到十水巷的时候,车差点被蹬散架。

  周烬突然想起除夕夜的时候,货车司机说他年轻的时候为了见个姑娘,蹬了几十里山路。

  那会儿他觉得自己干不出这种蠢事来。

  结果现在因为她一句话,他跟个愣头青似的。

  周烬的拇指点着键盘,打出两字:“下来。”

  孟夏的心怦怦跳,过了一会儿,她迟疑着:“我姨妈在。”

  宋月如睡觉轻,要是让她看见,估计得去跟周烬玩命。

  周烬吸口气,顺着通风管道爬上去,敲敲她的窗。

  她一推开,一个好大的袋子被丢进来。

  里边装得满满当当,橘子,橘子糖,橘子汽水...

  孟夏挑了个小橘子,剥开,喂了一半到他嘴边。

  “甜吗?”

  “嗯。”

  甜死了。

  这个隐秘的子夜,两人挨着窗户,分吃了一个橘子。

  他伸出手,掐住她的下巴晃了晃。

  “老子大半夜找你,就吃个橘子?”

  她的脸蛋红了红,戒备地扶着窗框。

  那大半夜他要干什么呀?

  周烬乐了:“给亲一口行不?”

  他的脸皮厚,语调懒散地说完,漆黑的眼盯着她。

  她愣愣地拿着瓣剥好的橘子,受惊地眨了下眼。

  她乖乖地站在那儿,周烬忍不住地想欺负她。

  她才是他的瘾。

  他戳戳她的胳膊:“还怕高吗?”

  孟夏不太确定:“可能吧。”

  春天的时候,宋岚如的案件结了。

  那些人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向宋岚如道歉,宋岚如得到了应该得到的公道。

  只是太迟了。

  有些伤疤是烙在骨子里的。

  周烬戳戳她的睫毛:“把你拐跑好不好?”

  他的语调带着痞劲儿,她真的垂下头,认真想了想。

  “你不怕我姨妈找你?”

  他给她看一身结实的腱子肉:“随你姨妈怎么出气。”

  她说:“你让我想想。”

  半夜跟情郎私奔,这不是好姑娘会做的事。

  她想了半天,最后小声地说,语调闷闷的。

  “把我带坏了,你得负责。”

  周烬乐不可支地盯着她。

  “不拐你,天亮之前给你姨妈送回来。”

  他干了一堆混账事,唯独在她这儿,一点儿浑都不敢犯。

  “我天亮还得走。”

  知道他要创业,周启青原本想让周燃帮他一把。

  周烬拒绝了这份顺风顺水。

  他想得到的,要自己得到。

  他的掌心落了只软绵绵的手。

  孟夏弯了弯眼睛:“周烬。”

  他捂住她的眼睛:“闭眼,掉下去我给你垫着。”

  她圈住他的脖子,摸到他背心下的一块疤。

  “怎么弄的?”

  “不知道。”

  孟夏想起她刚见到周烬的模样,颓痞的少年,身上永远挂着伤。

  她凑过去,给他吹了吹。

  微痒的气息打在他的脖颈上,周烬的耳根烧红,在一楼的平台上停了片刻。

  她探出头:“到了?”

  “还没。”

  孟夏已经睁开眼,他们离地面不到一米,雨后的空气湿潮,丛草间蝉鸣阵阵。

  她说:“我跳下去,你接住我好不好?”

  周烬盯着她的眼睛:“不怕?”

  “不怕。”

  他撑着石台跳下去,张开手臂。

  孟夏也张开手臂,往下跳。

  耳边风声呼啸,失重感让她心跳加速。

  两条结实的手臂箍住她。

  坠落停止,她扑进少年怀里,耳边是结实有力的心跳。

  她一直睁着眼,没觉得害怕。

  ——

  乌镇没什么夜生活,最后两人去了家午夜场的小影院。

  这里位置偏,外边贴满花花绿绿的牛皮癣小广告,老板咬着烟坐在大厅,对面的老式电视放着足球赛。

  已经是后半夜了,见有人来,老板按着太阳穴醒神,朝前边的告示牌一指。

  上头五个字——包夜三十元。

  周烬交了钱,拉着孟夏往里走。

  老板来回扫了两人几眼,朝周烬使了个了然的眼色。

  影院里边没什么人,就前排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大爷,这种午夜场的影院,放的大多是老电影,随机放,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个九十年代的爱情片正放到结尾。

  两人在后排坐下。

  影片里的男女主正互诉衷肠,前头的大爷,鼻涕一把泪一把,周烬看得无聊,揪着孟夏的马尾玩。

  片尾结束,下一个影片开始放。

  孟夏坐直身子看,结果一开场就是洗手间里爬出个鬼。

  前排的老大爷捂着胸口走了。

  周烬总算知道刚才老板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不会哄人,把刚才买的爆米花推过去:“吃点。”

  孟夏:“...”

  屏幕上的鬼还在拼命地往外爬。

  她快要吓死了,连呼吸都不敢了。

  周烬乐了。

  她胆一直这么小。

  他把人按在怀里,大概是吓惨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埋着头,眼睫颤着,湿漉漉的。

  过了一会儿,总算没有惨叫了。

  孟夏想抬头,又被按回去。

  “鬼还在?”

  周烬瞥了眼屏幕:“不在了。”

  屏幕上传来窸窣的呼吸。

  “少儿不宜。”他说。

  孟夏的脸蛋一红,窝在他怀里,小声说:“流氓。”

  后边时不时就有一段尖叫,剩下的时间是英文对白。

  影院里太安静了,对白径直往耳朵里钻。

  她快要哭了,谁在半夜场放鬼片啊,不得把人吓死。

  周烬伸出手,戳戳怀里的人。

  “别哭,鬼也哭呢。”

  “骗人。”

  她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带着细细的哭腔。

  “那个人说这是个诅咒,你别看周烬。”

  这副模样简直可爱死了。

  也勾人。

  周烬攥住那只手,她的手心都是冰凉的。

  屏幕上的门被撞得砰砰响。

  前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响。

  孟夏轻呼一声:“鬼又来了?”

  周烬一抬头,看见影院老板站在门口,往两人的方向扫了一眼,竖了个大拇指,又把门关上了。

  周烬点头:“来了个坏蛋。”

  其实他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坏蛋,但是他说得面不改色。

  孟夏信了,更紧地攥住他的手。

  还没忘叮嘱一句:“你千万别看那个视频。”

  周烬的舌尖抵着下颚,半晌,突然笑了。

  “担心老子?”

  “谁担心你?”

  他拍了拍她的脸蛋:“像我这种混蛋,神鬼都嫌烦。”

  人只有面对在乎的人的时候,才会格外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吓成这样,还没忘跟他说两次别看。

  周烬的拇指慢慢转着腕上的小皮筋。

  那些肮脏与黑暗,在渐渐从他的世界消弭。

  他的姑娘善良,认真,又可爱得要命。

  屏幕里又是一阵惊叫。

  这个盛夏的晚上,午夜场的小影院,周烬低下头,吻了吻少女的发顶,给她念了一首诗。

  来自维多利亚时代的十四行诗,《我是多么爱你》。

  “How do I love thee? Let me count the ways.

  I love thee to the depth and breadth and height

  My soul can reach, when feeling out of sight

  For the ends of being and ideal grace.

  I love thee to the level of every day’s

  Most quiet need, by sun and candle-light.

  I love thee freely, as men strive for right.

  I love thee purely, as they turn from praise.

  I love thee with the passion put to use

  In my old griefs, and with my childhood’s faith.

  I love thee with a love I seemed to lose

  With my lost saints. I love thee with the breath,

  Smiles, tears, of all my life; and, if God choose,

  I shall but love thee better after death.

  ”

  (看看作话~)

  作者有话说:

  烬哥念的是伊丽莎白·芭蕾特·布朗宁的《我是多么爱你》,为了不占v章字数,把中文翻译放在作话里了~是方平先生的版本

  鬼片的原型是前两天刚看的一部,挺好看的【顶锅盖】评论区猜对名字发小红包,让我康康多少人看过

  诗歌翻译:

  “我怎样地爱你?让我逐一细算。

  我爱你尽我的心灵所能及到的

  深邃、宽广、和高度--正象我探求

  玄冥中上帝的存在和深厚的神恩。

  我爱你的程度,就象日光和烛焰下

  那每天不用说得的需要。我不加思虑地

  爱你,就象男子们为正义而斗争;

  我纯洁地爱你,象他们在赞美前低头。

  我爱你以我童年的信仰;我爱你

  以满怀热情,就象往日满腔的辛酸;

  我爱你,抵得上那似乎随着消失的圣者

  而消逝的爱慕。我爱你以我终生的

  呼吸,微笑和泪珠--假使是上帝的

  意旨,那么,我死了我还要更加爱你!

  ”

  感谢在2022-08-07 13:52:34~2022-08-09 00:0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晚汶 1瓶;

  揉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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