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人一旦有了方向, 愿意朝着方向努力，一切便都会逐渐步上正轨。

　　自林舒和刘旭辉开诚布公好好谈了一场之后，刘旭辉没有再迟疑, 他不顾旁人的眼光，执意坚持接了白峰的委托, 正式全权开始处理白帆的案子, 同时，一点没闲着，快马加鞭地在短短几天内拜访了荣市的几所聋哑人学校, 并且经过和负责人的长谈, 初步确定了和其中几所的合作。

　　再过了两天, 他便和林舒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展——

　　“这两天跑了好几家聋哑人学校，学校有不少第三方外包服务的项目，合同并不正规, 存在很大对学校不利的漏洞，另外学校本身雇员方面，劳动合同也不正规，容易引发纠纷，我都简单梳理了一下, 后续还有不少工作要干。”

　　“现在走完顾问协议的有三家, 另外有两家也已经敲定了合作，只是流程比较慢, 还需要等等才能签下书面合同。”

　　刘旭辉说着，便把三份已经落定的顾问协议递给林舒, 林舒翻来一看, 笑起来：“很雷厉风行，做得很好。”

　　这样一夸, 刘旭辉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我知道这三份合同金额上来说，比我们一般的商业客户收费便宜。一来是对方也是第一次和我们合作，多少更保守一些；二来则是这些聋哑人学校大部分都是非盈利性质的，本身经费也有限。”

　　时隔多年重新开拓客户，看得出来，刘旭辉还是有些紧张的：“我可能没办法在短期内一下子为我们团队创收很多……”

　　但没关系，林舒从不是没有耐心的人。

　　她温和道：“万事开头难，开拓客户是第一步，良好的服务则能留住客户，何况为聋哑人提供法律服务，我们本身走的不是提高单价的路线，而是讲究一个‘薄利多销’，这样也更能平衡好职业收入和社会责任感。”

　　刘旭辉感激地看了林舒一眼：“我也是这样想的，等荣市这边的聋哑人学校和公益机构我都拜访完，我决定带着我女儿一起去临市拜访。”

　　“我和孩子说了自己的计划后，没想到孩子很有兴趣，带她拜访完其中一家后，她就积极地表示想帮我一起和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沟通。”

　　刘旭辉说到这里，非常感慨：“原本因为在上学这件事上，我和孩子有分歧矛盾，导致孩子最近都不愿意和我交流了，没想到借这个口子，孩子和我说了很多心里话。”

　　“原来她不愿意学针灸，不是单纯因为害怕接触外界才不愿去学校，而是因为觉得学了针灸也保护不了自己。她觉得在这个社会，作为聋哑人，永远像是低人一等，总有些歧视嘲笑他们的人会欺负他们。她想要从事能让自己变强大，为自己这样的聋哑人争出一片天的工作。”

　　“聋哑人针灸、盲人按摩，这些社会为残疾人设定的职业，表面听起来像是社会对残疾人的接纳，但仔细一想，却是社会对残疾人的刻板印象。为什么没有手语演说家，为什么没有聋哑企业家，为什么没有聋哑律师？”

　　“林律师，你说的一点没错，孩子比我想象的更成熟懂事有思想，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刻板地觉得残疾人是弱势群体是必须保护的，但事实是，残疾人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她已经不再需要我的过度保护了。”

　　“原本孩子内心苦恼怎么才能实现自己的这个目标，但现在，我在做的事，让孩子终于找到了方法。她非常期待！”

　　刘旭辉的眼睛明亮，眼神里充满了“大干一场”的果决，他精神抖擞道：“我也非常期待！”

　　别说刘旭辉父女，林舒也对他们的未来非常期待。

　　尤其刘旭辉在林舒点拨以后，自己也举一反三地有了新想法：“我还计划办一个公众号，免费用手语为聋哑人普法，我女儿负责公众号的剪辑素材上传，另外她也会在这个公众号上用手语视频分享一些资讯，包括教聋哑女孩化妆、穿搭等等。”

　　“一来，确实是尽自己的力为聋哑人们做点什么，二来，也是多个平台宣传我们，毕竟网络的传播力量非常大，一旦我们在网络上做出口碑，得到聋哑人的广泛信任，主动找上门的案源也会大大增加。”

　　刘旭辉能力不差，如果不是为了照顾女儿，怎么愿意自甘平庸放弃梦想？如今女儿不再是他的制约，而成为助力，父女搭档，前途无量。

　　林舒拭目以待。

　　**

　　最先发现刘旭辉工作状态大为不同的自然是同一团队的人。

　　咸鱼了十几年的人突然打挺，刘旭辉突然的变化显然让王铁牛惊讶不已，送走了刘旭辉，林舒出门路过茶水间时，便听到王铁牛疑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许诗嘉，你说辉哥怎么回事？他这绝对不正常！”

　　“今天是周三啊！辉哥怎么来上班了？一三五是他雷打不动休息陪女儿的时间啊！辉哥是不是在外面欠钱了？”

　　“不对，应该不是欠钱，因为他心情肯定很好，平时走路慢悠悠的，今天都是风风火火带小跑的，脸上也有笑意了，之前总感觉辉哥提前进入老年人的精神状态，今天感觉他不仅上班了，上得还特别有活力？”

　　“难道辉哥是不是遇到了特别神奇的女的，不仅不嫌弃他，还给了他力量和生活激情，让他第二春了？”

　　相比铁牛的惊异，作为另一个知情人的许诗嘉，则淡然多了——

　　“辉哥确实是遇到了个神奇的女的，也确实给了他力量和生活激情。”

　　在铁牛八卦的声音响起前，林舒听到许诗嘉同情地叹了口气：“不过不是用这份激情来第二春，而是把这有限的激情，投入到无限的打工中去。”

　　林舒听他淡淡道：“辉哥虽然年纪比我大，经验比我足，可和我一样不懂社会险恶，还不是和我一样走上了心甘情愿给人当牛做马打工的老路吗？殊途同归，拼搏的劲头是打工。铁牛哥，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打一辈子工然后死吗？”

　　“……”

　　亏自己还又多借了些钱给许诗嘉，这男的看来穷的还不够彻底。

　　不过今天不和他计较。

　　林舒心情好，她今晚约了表妹唐笑一起吃饭，因此难得提前下班。

　　作为合伙人，林舒的时间比朝九晚五打卡的唐笑更为自由，因此她凑唐笑的方便，在信合集团的附近订了一家水产餐厅。

　　好在唐笑今晚准时下班，但在去餐厅之前，她把林舒拉进了餐厅边一家进口超市——

　　“我得先去买打折的生鲜水产！”唐笑风风火火的，拽着林舒就走，“等待会我们集团别的部门都陆续下班了，超市人就多了，一些打折的生鲜很快就会被抢完了！”

　　唐笑说的这家进口超市是信合为了方便员工而设立的，员工有折扣价还能刷工卡，但也正常对外营业，只不过非员工就没有折扣了。

　　林舒预约的水产餐厅不仅可以直接在餐厅点菜，和信合也有合作，因此针对信合旗下超市购买的水产，还提供水产加工服务，只收取加工费，因此一旦买到打折的水产，带去餐厅加工，实在非常物美价廉，性价比非常高。

　　因此唐笑一进超市，就往生鲜水产区冲，林舒便去了日用品区，打算顺带买些抽纸，按照往常，唐笑会在生鲜区挑选一段时间才找林舒会和，然而今天，唐笑很快就回来了。

　　林舒看了眼她的购物车，空空如也。

　　是已经被人捷足先登买走了？

　　唐笑也很快确认了林舒的猜想：“所有生鲜水产区的打折品都没了！刚问了个工作人员，说有个男的刚才过来把打折的生鲜水产全部买掉了！”

　　不过虽说如此，唐笑倒并没有一贯的骂骂咧咧和郁闷，相比，她甚至称得上心情愉悦笑容灿烂：“姐，不过吧，人生就是这样，能量守恒，虽然我没买到打折生鲜，但是老天给了我别的际遇作为弥补。”

　　唐笑眉飞色舞道：“你猜猜我遇到谁了？”

　　“谁？”

　　“就那个男的，那个开保时捷918 Spyder的帅哥啊！”唐笑一提起对方，脸上就露出些羞涩的笑，“上次在你们律所前被拍到发上小红书，惊为天人的那个超级帅哥啊。”

　　一提起对方，唐笑就双眼冒光：“太帅了！行走的衣架子，真人比照片还有气质，帅的像天仙下凡似的！真的，这种男的，稀有名品，感觉是个女的看了都想要拥有的终极时尚单品！”

　　林舒愣了愣。

　　许诗嘉？

　　他怎么也在这里？

　　“而且你猜怎么着？！”唐笑声音激动道，“他主动和我搭讪了！”

　　如果有尾巴，唐笑的尾巴此刻恐怕都竖到天上去了。

　　唐笑捧着有些发烫发红的脸，眼睛里全是粉红泡泡：“我还以为这种帅哥会很高冷，根本不屑于多看别人一眼，没想到他只是和我对视了一眼，就对我笑，还主动搭讪，搭讪的方式也挺幼稚的，都不懂迂回点，直接问完是不是员工就要联系方式，一看就是没什么搭讪经验，正常搭讪，不都多聊几句才交换微信之类的吗？”

　　唐笑越说越娇羞：“结果他就这么开门见山，感觉肯定以前没怎么搭讪过别人。”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林舒一眼，有些骄傲：“姐，你看，缘分这事天注定，是你的就是你的，兜兜转转还是会来。当初让你帮我要个对方的联系方式你不肯，没想到茫茫人海里，还是让我和他相遇，还让他对我一见钟情……”

　　“……”林舒揉了揉眉心，“你在哪儿看到他的？”

　　“在帝王蟹那块。他就那么盯着帝王蟹看，眼神特别深邃充满了哲学思辨你知道吗？”唐笑还犹自沉浸在赞叹里，“不仅帅，还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别的男人看到海鲜就只想着捞起来买来吃，特别浅薄，但他不一样，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游动的帝王蟹，感觉特别有深度，在思考着什么。”

　　“最迷人的是，他就那么看着帝王蟹，然后轻轻笑了。”唐笑看起来已经彻底沦陷没有原则了，“他这一笑，我才知道，原来一笑倾城就是这种感觉，真的又帅又有气质。”

　　有一说一，许诗嘉的卖相确实突出，但唐笑因为他的那张脸，对他产生的滤镜未免也太大了点。

　　言谈间，不知不觉，林舒便跟着唐笑来到了帝王蟹的柜台前。

　　唐笑说的不错，矗立在帝王蟹水池边的，确实是没多久前还在办公室里见到的许诗嘉，他双手插着口袋，挺拔和慵懒两种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糅合得毫不违和，如唐笑所言，他正颇为专注地盯着池子里的帝王蟹。

　　唐笑一见对方，当场又忍不住夸赞起来：“有些男人就是有那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一切平凡日常的瞬间，都变得特别，不需要身在什么亚特兰蒂斯的水族馆里，只是超市里的帝王蟹柜台前，他都能体会到海洋的平静祥和……”

　　只是她的吹捧还没说完，就见刚才还安静看帝王蟹的许诗嘉动了起来——

　　“死了！”

　　“终于死了！”

　　对方的言辞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热切，他喊来了超市工作人员：“这个帝王蟹麻烦帮我捞出来！”

　　许诗嘉被唐笑夸赞迷人的眼睛更迷人了，甚至灿烂到发光，他的声音也是抑制不住的如释重负：“守了这么久，可把它盼死了！秒死秒半价！终于熬到这个帝王蟹猝死了！”

　　所有超市的海鲜区刚死的水产，虽然不如新鲜的那么好，但因为刚死，细菌并不会立刻大量繁殖，一旦有人立刻购买，还是能够烹饪食用的，因此超市大多会半价出售。

　　林舒面无表情地看向唐笑：“体会到海洋的平静祥和？充满哲学思辨的眼神？”

　　“不过确实独立特行。别的男人看帝王蟹想着立刻捞起来吃，他与众不同，是耐心地等待帝王蟹猝死半价后捞起来吃。”

　　林舒很想纠正唐笑错误的择偶观：“看男人不应该光看脸，不要因为人家的长相就过分美化，对对方产生不切实际的滤镜和拔高。”

　　只可惜面对林舒的揶揄，唐笑还是很嘴硬，她在许诗嘉的这张脸面前显然丧失了原则：“那有什么啊！他就是会过日子而已！节约的男人有什么不好？不管怎么说，他的眼光很不错，对我这样的一见钟情迫不及待问我要号码……”

　　以林舒对许诗嘉的了解，这显然不是什么一见钟情要号码的故事。

　　而是……

　　“他给我来电话了！”

　　林舒的思绪还来不及继续，就听身边唐笑惊喜地轻呼起来，而与此同时，林舒抬头，看见许诗嘉正提着刚装好的帝王蟹，姿态慵懒随意地打着电话。

　　他确实在给唐笑打电话。

　　虽然隔的不远，但唐笑还是看着手机上的那串号码紧张得不行，她深吸了两口气，舒缓了下情绪，这才按了接通键，只是她刚酝酿好的夹子音还没来得及展现，就听许诗嘉淡定的声音从手机及超市现场传了过来——

　　“喂，你好，我在买单了，能麻烦你帮我用你信合员工的折扣结下款吗？”

　　唐笑：“……”

　　也是这时，林舒才看清，许诗嘉身边还堆着两个已经买过单装的满当当的购物袋，里面都是刚才唐笑没买到的打折生鲜水产。

　　原来都是被他买走的。

　　唐笑显然也终于发现了。

　　而许诗嘉还在犹自感慨：“可惜没有早点认识你，不然我之前结账的也能用你员工折扣了。”

　　“……”

　　林舒看向唐笑：“看来他一见钟情的是你的员工折扣。你看，世界上没那么多无缘无故的一见钟情，只有蓄谋已久的诈骗。”

　　可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唐笑在短暂的失落后，还是执迷不悟：“姐，你别把人想那么坏！你看，他看到我了！他挂了电话直接朝我走过来了，他在笑哎！在看着我们笑！你看他笑的多迷人多真挚！我不信他只看中了我的员工折扣，他就是用这个当借口，给自己找个接近我的方式，还不显得突兀……”

　　唐笑的话没说完，许诗嘉已经风度翩翩地走到了两人面前。

　　他确实笑得非常迷人真挚，眼神热切，然后走向了……林舒。

　　“太巧了，你来得正好。”

　　许诗嘉微微一笑：“用完员工折扣，我还差五十块才能付这个帝王蟹。”

　　林舒纳闷，刚想问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下班后大家有各自生活，不需要事事和她汇报，就听许诗嘉理直气壮道——

　　“这家超市正好有五十块的团购券，只要三十就能买。”

　　“但团购券一人限购一张，我刚才买单其余打折生鲜的时候已经把我自己买的那张给用了。”

　　“所以你帮我团一张，我转你三十块，这样我能节省二十块。”

　　“……”

　　林舒简直无言以对，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穷鬼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