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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够配合了。
萧津渡离开了招待所, 径自回了公司。
调查组的人无法阻拦他更无权扣留他,所以只能尾随他的车子一起进入了萧安大厦,再上他办公室去。
萧津渡自然也无法叫安保来把他们全部请出去。
他倒在办公椅, 抽了根雪茄出来,在几个工作人员面前径自点上。
“自己坐。”他忙里偷闲说了句。
几个人对视一眼,两位坐在了办公桌前, 一位到会客区坐。
“请萧先生配合一下。”
萧津渡没吱声。
“你们真的,不认识吗?那那些你们见面的证据, 你打算怎么自圆其说呢?”
萧津渡夹着烟, 笑了声。
自圆其说?
天知道他此刻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他被骗的事,尚且没人来为他解释、自圆其说,他们却找上门来,要他来作证这段离谱至极的关系其实是真的。
那个人, 他捧在手心这么久的人,其实姓甘,而那个偶尔会在二人口角之中跳出来, 基本作为反面人物出现的一个女人, 是她本人。
萧津渡真有种天旋地转之感。
她骗了他足足一年, 他把心肝都给她了最后发现她是个没心没肺的。
而他们, 好像是来为他报仇的,查到他们来往密切, 来找他, 要利用他嘴里的话来为她的罪作证, 要他把她亲手送进去。
萧津渡真是觉得老天这一手格外可笑, 格外荒谬。
他知道自己就算承认了和她关系匪浅,哪怕说两人是男女朋友关系, 也没什么用,他能说出什么对调查组有用的事情吗?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相关信息,她姓甘这件事,她尚且是瞒着他的,更别说有关于她在背后如何操纵甘氏的事,他哪里能有证据去给她定罪?
这理由说出来,他们肯定没人信,还真是只有自己丢了脸,丢了感情,什么都丢了。
“萧先生。”调查组人员提醒他回答。
萧津渡轻吐口烟气出来,“是,认识,我俩是邻居。”
“除此之外呢,你们关系这么密切,是男女朋友?”
“不是。”
“您确定?”
“问点有用的,是不是和案情没半毛钱关系。”他笑了声,盯着那个人看。
对方噎了噎。
这几年萧安海内外也不是都很顺,罚款和调查时不时都有,但萧津渡都没这么烦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格外烦躁,是自己心情不好呢?还是怕他们真的找到了她的罪证。
他难道还慌吗?被她如此欺骗却还要去担心那个甘氏的,女总,被定罪,他有一种担心一个陌生人的离谱荒谬感,清晰地感觉自己有点疯魔。
但是总而言之,比起萧安出事他这一刻看着这些咄咄逼人的嘴脸,恨不得把他们扫地出门,他们就一副她有罪的意思。
“对方有跟你提及关于此次案情的一些细节吗?”工作人员切了方向继续询问。
萧津渡吸着烟,淡淡吐字:“没有。”
“和甘氏集团相关的话呢?”
“没有。”
“萧先生,请你配合一些。”
“要我无中生有?”
四目相对,或者是六目?总之,他在众多视线中泰然自若。
几秒后,询问又再次开始。
“我们查到您不久前飞了一趟美国,而当时那位甘总在美国出了车祸,您去的日子是她车祸后的第三天,后面她出院的那天,你回了国。这个行程,您记得吗?”
“记得。”
“对方是被她自己家里的四哥开车撞的,也就是和她有竞争关系的甘家四公子甘衔聿,那位四公子此刻还被美扣留在拘留所。所以住院期间,到今天,这中间难道她没有跟你说过任何关于她家里,集团的一些内部情况?”
萧津渡的心在那几秒里,砰砰响起了几声惊天巨雷。
自己家里,四哥,开车撞的。
脑海中似电光般闪过一句话——甘氏女总和甘氏闹得很差,甘家的人为了夺权,做了很离谱的事。
而之前,她只跟他说,是一个普通的事故,甘家的二哥已经去给她处理 ,他不用操心。
是她家里人,撞的她……
“萧先生?”
“我不知道她的车祸,是家里人造成的。”他声音干涩而麻木,“她只告诉我,是普通事故。”
“为什么?”他们明显不信。
萧津渡摁了摁眉心,仰头呼气,“甘家和萧安有世仇,最近又一直有竞争,这些你们应该清楚,我俩来往是瞒着家里人的,她不敢告诉我事故的原因,怕我……生气。”
是吧,她根本不敢告诉他真相,所以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说是普通事故。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又问:“那在住院期间,她有提及关于甘氏集团的一些内部话题吗?比如甘氏集团大权的归属权问题,内部一些秘密安排,流程,她对自己的一些未来的安排。”
“没有。”
“您再想想。”
“没有。”
“出院后呢?你们两家最近的斗争白热化了,是为什么忽然又有了争斗呢,私下里你们应该有交谈到一些内容。”
“通话内容你们自己去听,我不想重复。”
“已经听了,没什么有用的,我需要您线下和她当面的沟通内容。”
萧津渡看过去,“她出院后我一直在国内,她在纽约,我俩除了电话微信,还能怎么聊天?当面聊?我有超能力吗?”
工作人员再次看了看彼此,知道问多了疏忽了环境因素,故而转头切了方向继续问:“回国后,就在今天,甘小姐给你发了微信,约你见面。”
萧津渡哼笑:“又取消了,你们只看一半啊?”
“期间你们有见面吗?”
“怀疑这个呢?”他嗤笑了下,“真严谨,不好意思,没有。”
他笑容嘲讽极了,工作人员提醒:“萧先生,这是正常的调查程序,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请您端正一下态度,配合一下。”
“我够配合了,一直想让我无中生有就好笑了。”他坐直起来往办公桌一靠,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他们几个人,“我看着像那种,落井下石,编造内容恨不得把我女人摁到井里淹死的人吗?”
对面冷静询问:“你们两家有世仇,那您为什么考虑和她走在一起。”
“这就不关案情了吧?老子就算在谈恋爱,还得跟组织报备啊?”他乐不可支地往后一靠,烟雾后的脸尽是嘲讽,“我乐意跟谁谈跟谁谈。”
“你们的关系,这样的交情很不寻常。她跟你有来往后,开始和家里闹翻,和集团闹翻,期间一直和您没有断了联系。她有说过,彻底离开集团后生活如何安排吗?”
“怎么你们是觉得,她背叛甘氏是为了投靠我萧安,完了我又是那种无耻之徒,招惹她是为了弄垮甘氏,我跟她不是真的,我就是目的不纯呗?”
他眼神如万年寒冰般滚滚冒着寒气,寒得空气都似裹挟着利刃,格外尖锐扎人。
场面一度静寂,死一般的静寂。
人走没多久,下班时间就到了。
萧津渡拿了烟,车钥匙,去了车库。
车子开到原来去了一次的那招待所,在附近路口停下,抽烟。
绸缎般的夕阳洒入车窗,隔绝在冷气之外,炙热和寒冷在无形之中打着酣畅淋漓的仗,像极了一个在里面寸步难行一个在外面抽着烟,自由自在。
一个小时里,落霞余晖从车窗左行到右,跳下车身,钻入路边林荫下。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车内男人指尖猩芒红点与星空遥遥相对。
萧津渡想起了他提过好几次的他们一起去非洲草原看星星,她都没怎么认真答应。
或者说,她其实很多事情,几乎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事情是认真地,正儿八经地答应他的,更别提在一起了。
他应该庆幸从头到尾没有表白,没有变成笑话一场,还是如何?她这样的出身,对他若即若离就对了,让他怎么也摸不透就对了,一直无法从甘氏尽快离职就对了,一开始在北郊,对他那个态度,就对了。
一切让他纠结反复不解难受的情况在这一刻,好像万物复苏般的清明合理了起来。
是他蠢。
繁星不知几时被千丝万缕的雨丝取代,那扑面而来的雨砸在挡风玻璃上似流星一般,铺天盖地,浩瀚壮观,足以将过去的一年的所有画面冲刷个干干净净。
萧津渡几次把脚放到踏板上,手往启动键上摸,准备离开……又几次挪开脚,挪开手,重新续上烟。
一盒烟见底的时候,是深夜十二点了。雨早已经停了,天变得雾蒙蒙。
十二点半,招待所里走出来一个人。
路灯将她的水墨旗袍点上绚丽的色彩,她像一只出奇绚烂的蝴蝶,挣脱了牢笼飞至属于自己的广袤世界。
地上未干的水坑被她的高跟鞋踩进去,水痕荡漾。
几步后他发现她脚有些跛,一瘸一拐地走得很慢,是她无法避开那些水坑。
记得她两天前才在电话里和他说,她已经差不多好了,现在能走路不需要拄拐杖和轮椅。
怎么会忽然走不了了。
萧津渡启动车子跟在后面,几秒后想通,大概率是她在里面坐太久了,从下午,到晚上十二点半,坐这么多个小时,把她刚好的脚又坐坏了。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了,稳了稳,再继续缓慢地挪动双腿。
萧津渡摁开了车大灯。
灯柱飞射出去,照亮了一整条僻静的长街,两道高耸苍郁的树木往地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黑暗与光明中她形单影只,看着犹如幻影一般。
知道有车子在后面,甘望舒起初以为只是路人,虽然这么晚了应该很少有人在这种地方,但她也没多想。
只是走了几步,发现车子一直在身后没有超车,那速度跟随着她的脚步在挪动,保持着一定的,生疏的距离,那一刻她心口就生理性地漏了一大拍,知道是谁了。
此刻为她亮起的灯柱让她更加步履蹒跚像七八十岁老人,行动实在是缓慢,艰难。
她装作不知道,拖着钝疼的腿走了大概有二十米。夜空飘下银色雨丝,不大,像雾一样。
车子好像停了,灯柱不再移动。
甘望舒知道他察觉下雨了,但是她没停,继续走着。
打开车门,走到车头,萧津渡望着那踽踽而行的单薄身影,心中不知何意的火伴着这雨,滋滋作响。
“没话说?”他终于开口,“那我可走了,甘总。”
甘望舒徐徐停下了脚步,挣扎几秒,回头。
雨中吹来缕缕温凉的清风,有种让人怀疑此刻还未入夏。
那会儿是萧津渡最开心的时候,她要离开甘氏了,很快就能回国了,他们的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而今看着她被雨丝打湿的发……萧津渡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如心脏病暴发一般的刺痛。
甘望舒往回走,一瘸一拐地往回挪动大约五米的距离。
在男人炙热得发烫的灼灼目光下,她终于到了他面前一米的位置。
她强撑着挤出一丝微笑,对上他漆黑如墨的眼睛,“对不起,骗了你。”
萧津渡的眼睛一瞬就充血了,仿佛心头火烧到了瞳孔,目眦欲裂,明明是那个人,又不是那个人,这种感觉……
他觉得整个人被生生割裂开来,灵魂和肉身无法再融合,异常异常地痛苦。
笑了声,他问:“对不起?甘总好大的面子,一句话顶这么多事儿。”
甘望舒眼底弥漫起滚滚热意,笑容却更加明媚了,“嗯,对不起。起初,起初是觉得,见一面罢了,不会再与你有交集了,所以没必要弄得大家,在北郊那样的地方,尴尬不自在。”
“多少次了,”他嘶哑的嗓音里夹着血腥气,“这一年,见了多少面,你有多少次,有机会说。”
“对,是我没说……前几次总是以为是最后一次了,后面,想主动告诉你,但似乎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你每次都在帮我,我觉得扫兴不敢说。”她点点头,“对不起,是我在耍着你了,是我骗了你了。”
萧津渡死死凝视着她,像要把她这副武装起来的浑身都对不起他的样子撕碎开来,把他的蓝望舒还给他。
雨雾垂直落在二人中间,在灯下绮丽地飞舞,可这明明滚热的盛夏却在这一刻宛若数九隆冬,这缥缈薄雾犹如倾盆大雨。
全世界都在颠倒。
“骗了就是骗了,错了就是错了,我很该死,”甘望舒对着他漆黑如墨的瞳孔浅笑,“对不起。你送我的礼物……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我给你送回去。”
那些她不想收礼物的画面一下生动复现,也都合理了起来。
萧津渡没有说话,目光依然如炬般在看着这个陌生到极致又熟悉到心痛的一个人。
甘望舒:“其他的情谊,照顾,陪我输液,带我看中医,去机场接我,陪我过年,送我小马,一次次为我,飞去美国,这些这些,对不起,还不了了。萧总介意,就恨着我,我没所谓的,你也该恨着我这样一个,虚伪至极的人。认识你是我的幸事,这一年我拿了太多了,但认识我,确实不幸,给你多了非常多的麻烦。
原不原谅,随你的意。我很对不起,但我赔偿不起。”
她伸手捂住发疼的肋骨。
萧津渡眼神闪动,垂下眼睫往那一块儿看。
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他真心想要听的,他会不会担心她……
想了想,甘望舒又自作多情地说了一句:“无论这事,能不能顺利解决,我都会找机会,回美国,能走我就不再回来了,美国有我二哥,国内……没什么了。萧总如果可以,不要怪我小妈,愿意你就偶尔,顺便看望她一下,不看也行,她有保姆照顾……”
“或者,你要是生气,也可以跟调查组坦白说一些……说一些他们需要的话,固然我没跟萧总透露过特别的细节,但是我的蓄意,你知道的……最近为了我,甘氏总是在找萧安的麻烦,里里外外,我都对不起你,所以,你随时可以报复我,你的话有利于他们给我定罪,我不会怪你,是我欠你的。”
不知为何明明是想跟他说一些好话,觉得他或许,有可能担心她,所以想告诉他自己后续的安排,但是说着说着却又变成了这样的利剑,刺向了彼此。
最后,她在他锐利如冰的眸色下,点点头,“我理解你的感受,如果是我,对一个人如此好,好到这一步,好到最后,他姓萧,是那个我这辈子最不想有交集的人,我也会恨透了你,会崩溃,嗯,会的,对不起。”
雨有些大了,她说:“谢谢你等我到这么晚……”等她一年……
话罢她转身,又拖着微微瘸着的腿往前走。
漫天雨幕似刀似箭,似银针,萧津渡觉得心口千疮百孔,鲜血直流,分不清是真相被一个个字肢解铺平,血淋淋地躺在眼前;还是她说,让他跟调查组坦白,报复她,解恨;或者是她最后转身踉跄走出这一年岁月的身影。
他只觉得喉咙里的血几乎要涌到口中了,腥味在唇齿间弥漫,胸口痛得几乎要昏厥。
“上车。”他看着她半瘸的腿,脑中恍恍惚惚都是在美国医院里她半夜疼醒的样子,所以沙哑地吞吐出两个字。
“谢谢,不麻烦了。”
她没回头,在雨中走远了,脚步很慢,但是走着走着,也远了。
萧津渡的白衬衣湿透,指尖淌水如泉生硬如冰封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车灯所照射的范围,彻底远离了他的视线。
大雨如潮落,这场相遇是穷竭心计也好,是虚伪矫饰也好,反正结局也算光明磊落了。
雨水将过去三百多个日子里的丝丝缕缕一一扯断,东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