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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明确


第40章 明确

  这场旅行结束在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

  常矜和常鹤没有回国, 二人与朋友们告别之后直接去了日内瓦机场,坐飞机至纽约。

  一月份的纽约均温只有零度,但常矜下了飞机之后却不觉得冷, 反倒心情雀跃。

  常父常母正在纽约的家中等待他们。

  “我的宝贝们!!”

  常矜常鹤一进门, 就被甄伊水一只手臂一个地揽住,母亲和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显然非常开心:“这次和朋友们去旅行玩得开心吗?”

  常矜点点头, 抱回去:“很开心!”

  “听鹤鹤说你们一直在格施塔德滑雪?没去别的地方玩吗?”

  “我们也去了附近的镇子,但总体上还是在那一片玩。”常矜的生存空间渐渐缩小, 她说, “妈妈我有点喘不上气来了。”

  甄伊水这才松开手, 满脸爱怜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小孩, “妈妈都那么久没见过你们了, 抱一下而已嘛。”

  甄伊水抱着两个孩子撒娇:“这次来就住到寒假结束再回去吧?难得有一次寒假你们不用到处跑, 能不能用来陪陪妈妈呀?”

  常鹤:“都可以,我在哪里都一样。”

  常矜却是犹豫了。

  她想到了顾杳然,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 她能感觉到她越来越明确自己的心意。她还想着寒假空闲下来了,能偶尔去他家找他玩, 和他聊聊天的。

  但是妈妈这样说的话......

  常矜还是点点头:“我也留下来。”

  常恪今天也在家里, 甄伊水拉着他们聊天时, 他就坐在客厅......织毛衣??

  看到爸爸也在家,本来就很惊讶的常矜, 现在更震撼了:“爸爸今天没有工作吗?”

  甄伊水朝他俩眨了眨眼:“你们爸爸这三天都休假啦!”

  常恪放下毛衣针线:“伊水, 这里我不会织了。”

  甄伊水立马回过头去常恪身边, “来啦!我教你!”

  常矜和常鹤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悚。

  和平时见到的总是西装革履的穿着打扮不同, 常恪鲜少地着了身休闲服,但又并非家居服,而甄伊水也穿了件漂亮的丝绸荡领吊带裙,头发似乎也精心打理过。

  看样子在常家兄妹的飞机落地之前,他们二人出了趟门,也许是去买了什么东西,也有可能只是这对恩爱夫妻利用闲暇时间,在这附近悠闲地逛了逛。

  看到两个孩子坐过来,常恪才终于抬头。他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他们内心的想法,他笑了:“你们妈妈难得没有全世界到处飞,而是回来找我玩了,我就把工作暂时丢给了小王,陪她三天再回公司。”

  甄伊水心虚,但理直气壮:“这话说的,我也经常回纽约看你啊!”

  常矜:“妈妈去年又去哪里玩了?”

  “可多了,我和陆阿姨去了扎金索斯沉船湾,去了肯尼亚看动物大迁徙,去了里约热内卢玩滑翔伞,去坐了东方列车,还回托斯卡纳看了一眼我和你们爸爸结婚的那个地方,”甄伊水抱怨道,“你们是不是都不看我的朋友圈呀!我不是一直有发照片吗?”

  常鹤:“妈妈,我们平时要上课,而且我们有时差。”

  常矜:“我有看!我还看了妈妈在微博发的文章!”

  甄伊水虽息影多年,但人气犹在,她出演过许多优秀作品,所扮演的角色往往都成为经典,时隔多年仍是业界标杆。也是因为这层原因,她鲜少回国,回国也不怎么出门,只是为了看看孩子。

  甄伊水嘿嘿一笑:“那是我在回纽约的飞机上写的。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总是旅游也很无聊,果然还是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刚好有了点灵感,想尝试一下自己做导演,拍一部女性群像电影。”

  一家四口人难得齐聚,光是闲聊就能聊很多东西。

  常矜看着父母,常恪显然并不擅长这种手工活,针线频频出错,而甄伊水在说话之余也在关注他的进度,时不时帮他看一眼。

  她忽然开口:“爸爸和妈妈当初为什么会在一起呢?”

  常恪和甄伊水都愣住了,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还是甄伊水先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她打趣常恪:“对啊,为什么呢?”

  常恪没接招,他看向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小矜会这么问?”

  常矜:“因为爸爸妈妈看起来很不一样。”

  “爸爸是严谨的,而妈妈是随意的,爸爸喜欢稳定安全且一成不变的东西,而妈妈喜欢生活中每一秒都充满惊喜,喜欢未知。”

  常矜抬起眼睛,澄亮亮的眼里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我想知道,为什么即使是很不同的人也能在一起,并且过得很幸福呢?”

  常恪看着女儿,挽起唇角笑了:“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问题。”

  甄伊水一副已经搬好小板凳洗耳恭听的样子:“你来说,因为我也很好奇!”

  常恪面露无奈:“好好好,那就我说。”

  父母爱情故事,在孩子那里,永远是他们最好奇的问题之一。

  常矜好奇道:“爸爸你第一次见到妈妈时,你觉得妈妈怎么样?”

  “你妈妈吗?”常恪笑道,“让我想想,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让我觉得,这是个很奇怪的人。”

  遇到甄伊水时,常恪还在读小学。

  那个年代的澜川,顶级富人的圈子还要更小,那时还没有迦利雅,而他们这些生来便万事不愁的权贵子弟,依旧和现在一样,大多遵从国内顶私到美国藤校的精英模式路径来完成学业。

  很单一,正如同他们从小到大所接触到的环境和观念。

  常恪是在这条路径中长大的佼佼者。他在小学时就已非常优异,无论是体育,学术还是特长方面,他的表现都足以碾压同龄人。

  常恪第一次见到甄伊水是在一节自然课。他们两个班的学生被老师带着一起去植物园,观察植物的生长和形态。

  他看得仔细,于是慢慢落在了队伍后面,却没想到有个人比他还要夸张,不仅走着走着会突然蹲下来,还会盯着一朵花看很久。

  他在这时留意到了甄伊水这个女孩。

  那时候的甄伊水已经很漂亮了,她生的便是倾国倾城的底子,从小到大就没有丑过。

  他发现这个漂亮的女孩还会和花朵说话。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有一次便会有第二次,常恪开始经常在联合班级课上看到甄伊水。

  她朋友很多,不像他总是独来独往,常常挂在脸上的笑容让她看起来仿佛一颗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小太阳。

  但这颗小太阳也有被他发现落单的时候,比如说自然课和体育课。

  但这个家伙好像一点也不怕寂寞。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就和花花草草聊天,或是走在路上轻快地哼着歌。

  她好像总是有办法让自己很开心。

  常恪不再能见到甄伊水,是从G5那一年开始。

  那年,维也纳少年芭蕾舞团恰好来他们学校招收新生,只挑走了一个女孩,便是甄伊水。

  常恪:“之后就得问你妈妈了,因为我直到大学都没再见过她。”

  常鹤问了:“舞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甄伊水苦着脸:“很严格,每天都要训练很长时间,早课晚课都不能迟到,作息和饮食也都被限制得死死的。”

  “但是也不是没有开心的事。能和一群漂亮上进的女孩子在一起,度过我十几岁时的少年时光,我觉得这就是我人生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了。”

  那时的甄伊水一边接受训练,一边随舞团在世界各地演出,她本就是生性自由,无拘无束的人,少年时代这样的生活愈发奠定了她人格的底色。

  如无意外,甄伊水本不会那么早回国继续读书。

  但她在一档国际舞蹈综艺中意外走红,因而接到了踏入娱乐圈的橄榄枝。那时她年仅17岁,正是普通人读高二高三的年纪。

  甄伊水选择退出舞团,她报名了艺考,结果刚好在那一年考上了中戏的表演专业。

  此后,她在大二那年凭借一部古风电影出道,因为对反派女配一角的出彩诠释,她再度爆红网络。

  而与此同时,常恪按部就班地结束了国内的学业,前往美国哈佛大学商学院读书,并在主流媒体上再次刷到了甄伊水的照片和信息。

  甄伊水扒着常恪追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暗恋我了?”

  常恪笑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确实是在那个时候关注你的微博和动态的。”

  常矜插嘴:“说不定爸爸那个时候只是追星心理呢?”

  甄伊水斩钉截铁:“不,他肯定早就暗恋我!”

  常矜好奇:“妈妈更喜欢表演还是跳舞呢?退出舞团有没有后悔过?”

  甄伊水:“喜欢哪个......嗯,其实我感觉我都不太喜欢。娱乐圈的人情世故太多太杂,太多污糟事,而且好本子很少很少。至于跳舞,现在也很难遇到合适的舞台,而我又是很讨厌舞团生活的。我本来就打算呆几年然后退出舞团,倒不是为了演戏才退的,只是那时恰好有这么一个理由离开。”

  常鹤:“那你们后来是怎么在一起的?”

  甄伊水嬉笑:“因为你们爸爸死皮赖脸追我呀!”

  常恪笑了笑,这个儒雅俊美的男人没有反驳她:“可以这么说,如果不是爸爸主动,可能就不会有你们了。”

  常恪结束学业回国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再次偶遇了当时已经是当红小花的甄伊水。他一眼就认出她,即使参加婚礼的甄伊水素面朝天,和电视机里那个明艳动人的女星殊为不同。

  她就坐在离他几米远的另一张酒桌上,那双眼眸历经十年的风雨,依旧清澈明媚,一如他们遇见的最初。

  她看着舞台上的新人,一边鼓掌,一边笑得弯起眼睛。

  常恪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他本可以走上前去,递出一杯酒,利用他的风度翩翩和谈吐,聊起他们曾经在同一所小学时的回忆,他本可以让甄伊水从那时起就认识他。

  但他最终没有走上前去。

  常恪循规蹈矩地活了一辈子,整整二十五年。他的履历接近完美,外貌谈吐家世能力皆是人中龙凤,客观地说,他完全配得上甄伊水,也许他将这件事说给任何人听,他人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退缩。

  甄伊水好奇:“所以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来和我搭话呀?”

  常恪:“那时,我参加完婚礼就必须马上回纽约,进我父亲的公司学习。他当时身体已经不太好,我急需在两年内接任他的工作,但我那时其实刚刚硕士毕业。”

  “不敢走上前,一方面也许是因为近乡情怯,另一方面也是我考虑到了太多现实的问题。我可能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将我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几乎没有私人时间可以分给感情,而且你那时在国内工作拍戏,我在纽约,我们既存在时差,也存在客观上的地理距离,可能连见一面都很难。”

  “这是就算我们的关系进展一切顺利,也必定会存在的现实问题。”常恪,“我认为那时的我还没有稳定下来,也还没有充分的精力,没有准备好开启一段感情。”

  甄伊水惊叹:“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想了这么多吗?”

  常矜深受触动:“我可以理解爸爸,我和爸爸一样,做一件事之前会想很多步才敢去做。”

  常恪:“但人生中某些重要的事,是需要孤注一掷才能做到的。”

  最后一次,常恪遇到甄伊水,是在三年后某个投资商的饭局。

  在那天前一周,甄伊水刚刚宣布,将在她的最后一部主演电影《梦华年》拍摄完毕后正式息影,退出大众视野。

  常恪因为这个消息失魂落魄了三天,连工作时都会偶尔走神。

  那时的常恪刚刚接任长丰控股的CEO,还有一堆事务积攒在案,父亲住院也需要他时时留意和探望。他比三年前更加忙碌,他也没有想到竟会在纽约再度遇见甄伊水。

  常恪起身出门去外面透口气,却在拐角看到靠着墙给朋友打电话说笑的甄伊水。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胶水黏住了脚步,就这样看着她打完一个电话,戴上墨镜回到隔壁的包间。

  包间门拉开的一瞬,常恪看到里面坐着许多熟人,几乎都是他和其他公司合作时,会常常遇到的那群老板和商人。他也猜到,甄伊水大概是为了这次纽约电影节而来。

  “那是最后一次了,我想,如果想要认识她,只有那一次机会了。她自由自在,说不定从此会越飞越远,而我这种固守成规的人,只能矗立在原地,想走也走不了,想走也没有勇气,只能从此远远地透过一方屏幕去寻找她,了解她了。”

  “也许是这种紧迫感,使我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我第一次抛弃了我一贯的理性和权衡,顺从了自己心底的欲望。”

  常恪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在一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进了包厢。

  当甄伊水第一眼看来时,这个早已在三年间蜕变得儒雅成熟的男人,正从容不迫地接受在座所有富豪商人的热情欢迎。

  而下一秒,她对上这个男人隔空望来的目光。

  甄伊水:“就是那天,我就和你们爸爸认识啦,然后他就一直厚着脸皮来找我说话,知道我会在纽约呆一段时间,主动说能带我四处逛逛,就这样慢慢熟了起来。”

  常矜好奇:“那妈妈为什么后来会接受爸爸呢?”

  甄伊水摊了摊手:“他和我告白了呀,一个男人又帅又年轻又有钱又洁身自好,还很深情,我没理由拒绝吧。再说了,我也不太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了。”

  常鹤拱火:“那妈妈其实也不是非爸爸不可?”

  甄伊水瞪眼:“小鹤!你怎么能这么说!”

  常恪笑道:“没关系,我非她不可就行了。”

  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愣住了。

  因为常恪真的鲜少说出这么直白的,毫无遮掩的示爱,包括与他结婚多年的甄伊水,也是第一次听到。

  甄伊水返身抱住了常恪,没过多久,一点一点的抽泣声从常恪怀中传出来。常恪的身形慢慢僵住,他把妻子从自己的怀抱中挖出来,声音温柔得能滴水:“怎么了?”

  甄伊水漂亮的大眼睛正不断地掉下眼泪,像是一串珍珠项链断了链子,一颗颗地坠下来。

  “才不是谁都可以呢......”甄伊水哽咽着说,“如果不是喜欢你,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为什么宁愿放下我环游世界的愿望,在纽约呆了两年?你以为纽约是什么很好玩的地方吗?又脏又臭又危险,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把家安在这呢.....”

  “你不要这么说啊,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当真了,我不想听你这么说,我很心疼——”

  常恪将妻子紧紧地揽入怀中,嘴唇抵在她的发鬓间隙,声音轻如羽毛,“好,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甄伊水的眼泪来的快,去的也快。

  常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直到母亲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她才张了张口,说:“.....所以,其实......”

  常恪看她的眼神,明白他这个心如明镜的女儿,已经全部都理解了。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是的。就如你所想的那般。”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能够在一起,一定是因为深爱对方,并且爱到愿意为了对方妥协和容忍一部分的人生。这是爱情里必须拥有的东西,也许你也可以称之为责任。”

  “如果你只是在原地等待,不愿意先付出爱,那你就很难得到爱;如果你害怕受到任何伤害,害怕自己有一丝丝的不完整,那你也很难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因为亲密关系,本身就是两个完整的人放下一部分自我,换取到对方的一部分,然后接纳,进行重构的过程。”

  常恪突然笑了:“但我想,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当你遇到那个对的人时,你会自然而然地拥有这样的决心和勇气。如果没有,那就是还没遇到,这样告诉自己就好了,不必为此自责。”

  这个晚上,皓月澄澈的辉芒一落千里,花瓶里插着几支丹桂,摇曳的花蕊上犹带水珠。

  常矜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垂落的水晶和透钻,脑海中掠过许多于她而言珍贵难忘的回忆画面。

  在USAD的颁奖台上他们沐浴着彩带拥抱,她看到在剑桥的落日里飘荡的金柳掠过他鼻尖的影子,转瞬间又化为一寸相机屏幕里的白雏菊花瓣,皎洁的颜色汇聚交织成他垂落的发尾和眼底的一泓清泉,星辰倒转,雪夜的穹宇月光辉煌,他握着她脚踝的手掌,因为担心她受伤而眉头紧蹙。

  她曾经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无数次。

  此刻,这个问题再次在她心底响起。

  你有多想留下这个人?他是你的生命里无可替代的存在吗?

  常矜默默地将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

  她发现,她好像终于有了答案。

  很想。她在心里回答了那个发出询问的声音,仿佛是那个总是不被允许做出决定的感性的自己,在向那个一直大权在握的理性的自己,说出属于她的回答。

  很想很想。

  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我生命里无可替代的,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但此刻的我知道,我想让他成为这个人。

  一个愿想在她心底缠丝成茧,终于破壳。

  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拧开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微弱的暖色光线缓慢照亮了整个雪白的房间,映出女孩匆匆走向书桌的足跟,以及她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她摊开了自己的日记本,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决心,随着墨水溶入纸页深处,她落笔越发坚定。

  “——要在寒假后,向顾杳然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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