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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燕尾蝶之梦13
文哥接到棠昭, 将车子缓慢地开进了繁华中。
棠昭在后座,什么也没干。她好久不玩手机了,不敢看舆论,也没有可以聊天的人, 离开虚拟世界, 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京城夜景。
“回酒店吗?”文哥问她。
棠昭说:“先不回去吧, 我想溜达溜达。”
文哥见她无所事事,问她听不听歌,棠昭想了半天,说你随便放首吧。
他放了一首老歌。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缘分不停留, 像春风来又走。
旋律在车里响起,流畅优美, 就像水流没过粗粝的沙石, 将世事都润净了, 令棠昭紊乱的心神也跟着静了下来。
人对所有第一次的经历总是印象深刻的。
棠昭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城市,最开始, 是在周泊谦的车里。
歌放完, 棠昭想好了她的目的地,她报了个学校的名字, 问文哥认不认识路。
文哥挠挠头:“我对北京不太熟。”
棠昭帮他调好了导航, 过去大概半小时。
在路上, 她接到了周维扬的电话。
这个点,他估计刚刚结束工作, 声音有些懒倦, 还闷闷的,问了她一句无关紧要的:“吃了什么?”
棠昭说:“牛肉和虾。”
周维扬:“又减肥, 营养跟得上吗?”
棠昭:“我有营养师。”
周维扬低低应:“嗯。”
接着他就没话说了,她也没什么话。
棠昭正想找个借口挂了,周维扬又开了口,淡然的四个字:“我想你了。”
她缓缓地翘一下嘴角:“那亲你一下。”
他用气音轻笑,然后说:“亲到了,好甜。”
被幼稚得笑起来,棠昭心底化开一片浓稠,她轻轻地说:“爱你。”
周维扬道:“爱我就别想东想西。”
她乖乖地点头:“嗯,知道啦。”
两人同时出声。
周维扬:“没别的事——”
棠昭:“你明天——”
又同时卡住。
他顿了顿:“嗯?”
她说下去:“你明天在不在北京啊?”
“在。”
“我去趟公司。”
领会了她的意思,他说行。
车开到了周泊谦的工作单位,正好这个点,校门短暂开放,来学校操场散步的人挺多的,她问到了外国语学院的位置,直接找了过去。
学生放了学,讲师应该都下班了吧。她这样想着,脚步变得漫无目的了一些。
下班了吧……
应该下班了。
在短暂又忐忑的这一段路上,棠昭察觉,她藏得最隐蔽的想法,竟然是希望周泊谦不在。
她希望今天碰不到他。
这样就可以再拖一拖,不去直面她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症结。
她胆小得不得了,不管过去多少年,还是那个胆小鬼。
不敢去看他残损的身体,还有断裂的前途。
车祸不是她造成的,却是因她而起。她间接地毁掉了一个人的人生——这不再是梦魇,是血淋淋的真相,再一次压在她的身上。
棠昭喘不过气。
她越靠近教学楼,越觉得窒息。像进入了一个结界,结界里的时空还停留在多年以前。
棠昭止了步伐,在三楼的办公室走廊。
黑暗的空间里,长廊尽头,只留一盏灯。
四人间的办公室,只有周泊谦一个人还在。
他侧对着窗户,看着电脑屏幕,没有发现正在窗外的棠昭。
周泊谦穿一件白色的衬衫,正在伏案工作,棠昭静静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面貌跟从前有一点点变化,头发更短了些,好像还长了点肉。但他仍然是英俊的,清正斯文,只不过早几年太过嶙峋,长点肉显得更有气色些。
一般来说,人长胖,无非是吃得好,睡得好,日子安逸。
周泊谦也是因为过得太好吗?
可是他能过得比谁好啊?
要不然就是激素药的问题导致的。
正想到这儿,周泊谦起了身,去旁边书柜里找参考书。
棠昭怕被看到,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几秒后,她再挪眼去看。
还好,周泊谦没发现她。
他行走正常,跟普通人没两样。
一切都是正常的。
就连严谨的认真的工作态度,都和从前如出一辙。
看来没有当上外交官的另一条路,也可以岁月静好。
可是棠昭还是不免隐痛。
她犹豫很久要不要敲开这扇门,又犹豫着想,即便今天见了他,他们能说开什么事情呢?
揭一下他的伤疤,再讲一句于事无补的对不起吗?
只不过遥遥一眼,仿佛是来为了从他这儿求得一点坚定,用抹不去的伤痕来逼迫自己做出一个决定。
分开或者相爱。
在改变不了的毁灭面前,甜言蜜语里的爱还有几分重量呢?
棠昭难过地闭了闭眼,低喃一声:“泊谦哥哥,现在的你,有没有……”
——有没有原谅我们?
——你还会不会、祝福我们?
棠昭哽咽了一下,嘴唇微翕,在玻璃窗上氲出一片圆圆的热汽。
突然,身后有人拍她一下。
是个女生。
“同学,你找周老师吗?怎么不进去啊?”
听到动静,周泊谦同时回神看过来。
棠昭赶紧压了压帽子,她摇着头,飞快地走了。
走廊很长,棠昭走得很急,没走几步她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周泊谦低声地问了句什么,女生的声音清脆一些,说:“不知道啊,好像不是我们专业的。”
……
棠昭回到车里,仰着头躺了一会儿,慢慢地平复心跳。
车已经开出去好一段了,她跟文哥说:“再放首歌吧,轻快一点的。”
几秒钟之后,年轻歌手的声音轻盈地传出来,很活泼很青春。
可是棠昭的心情一点都轻快不起来。
她又想起方妍雪的话。
妈妈说,男人那么多。
是啊,男人那么多,她为什么非得在周家的树上吊死啊?
文哥看她状态不对,关心了一下:“咋了啊姑娘,歌不好听?”
棠昭摇了摇头,过了会儿,问他:“文哥,如果一件事让你很难抉择,你会怎么办?”
文哥想了想:“最简单的,抛硬币吧,看看老天爷的意思呗。”
棠昭失望透顶。
她还能指望老天爷吗?老天爷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
她没采纳,闭眼放空。
棠昭试着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想梦魇,不去想妈妈,也不去想周泊谦。
但放空还是失败了。
最终,又一道清晰的声音从她的脑海深处浮出来。
是周维扬在质问她:“要再分一次手吗?”
回忆痛苦好难。
可是遗忘一个人也好难啊,割掉肉,打断筋骨,再等骨骼复元,血肉生长,这样一个过程,她经历了多少多少年……
再经历一次,谁也不知道,会有多么痛不欲生。
棠昭回到酒店。
她准备休息的时候,看到今灵的那个随身听,比较常用的一个道具,收工时她就顺手往包里一塞,不小心带回来了。
棠昭坐在昏昧的灯光中,想着,说说话吧,可能有解压效果。
以前就是这样,说不出口的心事都可以对着磁带讲。
于是,白色磁带再一次被卡进去。
电流声短促地响了一瞬,紧接着,富有颗粒感的背景音里,她柔柔地出声。
棠昭又听了一遍自己的声音。
她听着过去的那个沉浸在粉红泡泡里的小女孩,音调俏皮地在说着:“周维扬,你愿意等我吗?”
再听一遍,棠昭还是不由地笑,笑意浅淡,像在牵挂着一个孩子,眼中莫名有了慈祥意味。
录音播完,耳机里陷入安静。
棠昭想着,删了吧。
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些少女情怀都没有意义了。
她拿着随身听,琢磨着删除键在哪儿,耳机里漫长的安静过后,突然又接上了一段。
有人在说话。
棠昭愣了下,手指轻顿,赶忙把耳机又往耳朵塞紧了一些。
是个男孩子,隔着长达二十秒钟的空白,他轻声地回应她:“昭昭,我等你,我一直都在等你。”
突然之间,棠昭鼻尖一酸。
是周维扬。
她听到了他十八岁的声音。
又隔几秒钟,语气里沾点笑意,他接着说了下去:“你以前就喜欢这么隔空跟我说话吗?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老式复读机,刻下一段噪点满满的声音。他的语气轻柔而缓慢,全然没有本人的气场里那股恣意张扬的劲。
这是他心中的声音。
那颗豆腐一样的心,有着最最柔软干净的底色。
“我想一想,我有什么要跟你说的。”
想了好一会儿,他只蹦出来三个字:“我爱你。”
他说,昭昭,在非常想说爱的那一刻,我确信我是懂爱的。
昭昭,来美国半年了,认识了一些朋友,日子按部就班地过,没什么好或不好。每天看到灿烂的朝霞,温柔的晚霞,都好想和你分享。
昭昭,赶路的时候也别忘了看一看日升月落。
昭昭,我梦见了我们变老的样子,醒来之后,我很想排一出戏,很奇怪吧,我以前明明很讨厌看戏的,可是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怎么才能留住和你有关的记忆。
我不会忘记你,我也不想让你忘记我。
昭昭,前几天去看你了,给你买了一束花,但是后来染了我的血,花被弄脏了,好可惜啊,不然就能送给你了。
我好久没给女孩儿买花了,不知道你现在还愿不愿意收下。
昭昭,今天好严重,肺感染了。
我刚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看到医院的天花板有个小虫子,居然在想,我要是……真的不在了,以后你房间里有虫,谁给你抓啊。
昭昭,我又回学校了,今天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燕尾蝶,从北京跟着我飞过来的,它跟我说你长大了,现在过得很好,有很多人爱你,让我放心。
我说,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她爹妈,我放什么心?
它说是啊,你又不是她爹妈,那你操人家什么闲心啊。
我想了半天,我怎么总是这么操心你呢。可能因为,答应你的事还没有做完,所以总觉得欠了你点儿什么。
昭昭,今天在洛杉矶看到你的地广,拍了照片,我想着过去这么久,偶尔和你说说话,应该不能算打扰了吧?
不过发过去才发现,原来你已经把我删了。
昭昭,又到春天了,看到他们都在发,玉渊潭的樱花开了,我还能跟你一起看花吗?
算了,你应该不想见到我了。
我不想被你讨厌,不过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也是情理之中吧。
昭昭。
平行世界的我们一定很相爱吧,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被困在十八岁了。
昭昭,我要是真的不在了,你还会一直一直记得我吗?
等你老了,你还会不会记得,你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
棠昭握着被她掌心焐热的随身听,过好久,确定磁带已经转到底了,她才慢慢地摘掉耳机。
悲伤的,脆弱的,怀恋的,纷杂情绪,在她的鼓膜上频频涌动。
好久好久,她抬起沉重的颈,看向外面深深的夜色。
随身听没有删除键,她的告白没有删,他的回应也没有。最后,全都完完整整地保留在她手中。
棠昭起了身,珍重地把磁带放回自己的背包里。
同时,她在小兜中看到了一枚硬币。
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在此刻出现,好像是一种指引。
棠昭当然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枚硬币上面,但她将它握在手中,想着花色朝上,他们就会有以后的时候,也贡献了一片虔诚的心意。
硬币坠在桌面,叮叮当当,被她一拍。
是花面。
棠昭揭开答案那一刻,突然喜出望外。
硬币不能代替谁做决定,它压根不能代表什么,它只是一枚硬币,她深以为然。
可是这一刻,它给她沉重得能拧出酸水的心添了一点雀跃的理由。
她真的好开心啊。
棠昭摸着那一面花,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慢慢的,无声的。
-
棠昭回到公司。
她没去找周维扬,给他发了消息之后,就在他会议室楼层的电梯间待了会儿。
电梯与落地窗之间有一块不足一米的狭窄空间,用来种花种草的,摆了一盆青松,棠昭站在植物旁边,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在发呆。
“躲猫猫呢?”
磁沉的男声贴耳传来。
棠昭回了头。
周维扬找了人好半天,发现她躲这儿悠闲得很,捏一下她的耳廓,说,“你还挺会藏。”
棠昭也笑一笑,她没出去,轻轻握着周维扬的胳膊,让他靠过来,然后她抱上去:“我再会藏,你也找得到我啊。”
他玩笑说:“没办法,咱俩之间的磁场太契合了。”
棠昭轻轻地抱着他,耳朵贴着深色的衬衣,闻着浅淡清香,听着他胸膛的心跳。
好喜欢。
在周遭静止下来的时候,她耳侧的鼓动声最为鲜明,他的心跳仍然蓬勃,与她同频,一如年少。
还是好喜欢。
这地方太狭窄,周维扬身量高些,觉得不是很自在,他一只手搂着棠昭的肩膀,正准备问她要不要去办公室。
她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语气轻轻柔柔,还有点内疚似的:“我删你是因为,我一看到你在我列表里,我就忍不住想找你。”
“我好像没管你要理由吧?”周维扬帮她揉开眉心的褶,问,“怎么了,突然说这个。”
棠昭说:“好怕你介意啊。”
周维扬:“我小学生吗,跟你计较。”
棠昭没再解释什么,她都不想跟他翻旧账,说他之前那个耿耿于怀的小学生样子,只是看着他笑。
她的嘴角弯出漂亮的弧度,忽然踮脚亲了他一下,但他没弯腰,她就只能亲到他的下巴。
周维扬抚着她脸颊,低头吻在她唇边。
这儿不好发挥,他没吻深,轻碰了两下就分开了。
周维扬忽然说道:“我妈想见你。”
“……”棠昭一愣,她听见他上回跟江敏打电话了,低下眼睛,没什么底气地说,“不是吧,阿姨只是想见她的儿媳妇。”
他单手撑墙上,看着她,笑音低低:“你不是她儿媳妇?”
棠昭没说话,也没点头,她手机响了下,拿出来处理消息。
周维扬转身往办公室走,背影在她的余光中。
棠昭慢吞吞迈步跟上,打开了周泊谦的消息。
他说:昨天晚上是你吧?为什么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