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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日月昭昭07
棠昭下笔也不重, 怕他擦不掉,就用笔尖勾了浅浅三道印子。周维扬露出半边花猫脸,用一副倨傲清矜的少爷眼神对着她,藏一点并不骇人的尖尖棱角。
棠昭掀眸瞧一瞧他, 说:“乱亲女孩子也是会被抓起来的。”
周维扬本来还打算唬她一下, 被这话逗笑了:“我的意思是, 假如你是我女朋友的话,我也不能逮个女孩儿就亲啊。”
棠昭从兜里摸出纸巾,慢慢抽出来,帮他擦擦脸,说着:“哪有这种假如啊……”
她单膝跪在周维扬的同桌的凳子上, 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俯首帮他擦拭脸上的痕迹。他微微仰面, 半敛着双目, 轻煽的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
“周维扬, 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
他眼神陡然变警觉。
“这个猫猫可能擦不掉了。”
周维扬:“……?”
棠昭一脸悲痛,紧接着小心翼翼地出声:“我不知道这个笔的威力这么强, 这可怎么办啊。”
周维扬火速拿过旁边的镜子看一眼。
……靠, 丑得他头疼!
在混世魔王的愠意快要从眉眼里流露出来时,棠昭抬手, 轻轻地“啪”一下, 将他手中开合的镜子盖上了。
她很小声, 又伴有楚楚可怜的腔调:“对不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被她小小的举动和一句话、一个眼神轻易戳中, 周维扬的眉心即刻松懈下来。
棠昭轻轻捧着他一边脸颊, 左看右看,最后不怀好意地咧一下嘴角, 说:“不过事已至此,一边看起来好奇怪,我给你画个对称的吧,还可爱一点,你觉得呢?”
周维扬愣了几秒,又沉思几秒,一副我能拿你有什么办法的表情看她一眼,碰了碰自己尚未遭殃的右边脸颊:“想画就画吧,我一会儿去洗了就行。”
棠昭笑逐颜开,还挺有礼貌地说句:“谢谢,你真好。”
他在她的笑里,也不由地勾了下唇角。
“客气什么,”周少爷秒变大度,配合她的玩兴,“我说了,我在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好朋友,这不是应该的?”
棠昭笑:“你不仅合格,你还是满分!”
即便再大的气性也能在她快乐的笑意里融解不见,又一次有着被锁住命脉的感觉,言听计从这样的词是不会发生在周维扬的身上的,但是在她面前,什么样的情绪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她开心。
棠昭提着笔,再看周维扬,笔尖划下来时,他表情里已然有了舍生取义的架势。
她抿了抿果冻一样的嘴唇,带着甜奶味的气息,就悬在他的嘴角之上。
棠昭望着她精心打造的小胡须,可爱死了!
“我还以为你们在kiss。”
空荡的教室,有人不声不响走进来,一声突然出现的旁白,硬生生地打散了两个人亲昵的磁场,棠昭没注意身后,被吓得手腕一抖,最后一根“胡须”被画成波浪了。
她侧眸,看见了周泊谦。
周泊谦在课桌前,手懒散地撑在桌前,“原来是在打情骂俏。”
棠昭赶紧摇头摆手,说:“没有,我们在……”
在什么呢?
她讲完又怔然停滞了口齿,半分钟挤不出一句对打情骂俏的反驳。
周维扬看一眼周泊谦,懒得解释什么,平静地说:“我卷子做完回去,你带她走。”
棠昭想等他,脱口而出便道:“我也——”
话音刚出,有人猜测她要说什么,下一秒就被周维扬捏了下手心,他坐着,她站着,周维扬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脊骨,棠昭感觉身上一阵酥麻,不由自主往前挪一步。他凑过来,靠在她腰侧,在没让周泊谦听见或看见的地方,低低说一句:“去吧,别让我哥白跑一趟。”
被提点了礼数相关,棠昭倏地热了脸。
周泊谦接上她的话,笑问:“你也什么?你也要学习?”
棠昭摇头说:“不啦,我作业做完了。”又看着周维扬,“那我先回去咯,拜拜。”
周维扬看一眼周泊谦,跟棠昭颔首:“嗯。”
初夏时节,城市的夜晚很舒服,微风流入车中,四下里都是闪烁霓虹,因为季节的热闹,街景都显得耀眼璀璨许多。
棠昭很喜欢初夏,暖烘烘的,又不那么炎热浮躁,在换季的舒适感里,脱掉厚厚的外套和毛衣,肢体变得轻盈舒展。
棠昭今天坐了副驾,周泊谦安静地开车,问了几句她平时在学校里的表现。
棠昭一五一十地答。
“送你的手表怎么没戴?”周泊谦瞥一眼她的手腕,淡声询问。
周泊谦送她的成年礼物,一只劳力士的表,贵上天,棠昭是不会在学校里戴着它招摇过市的。
不过她不是戴不起,只是不合时宜,以后能够用上的机会很多。
棠昭捡了个天衣无缝的回答:“夏天有点热了,戴得我手上老是出汗。”
棠昭自认为不是虚与委蛇的人,可是她总觉得和周泊谦之间还有距离,人与人的距离体现在,独处的时候,一旦有人不说话,凝固下来的时间里就会充斥尴尬的气息。
交流时也不得不用上很多的场面话,恭恭敬敬,以礼相待,永远温和热情,面带笑意。
周泊谦听罢,浅浅颔首,也接受了这个理由。
棠昭侧眸看着男生开车的样子。
周泊谦穿一件烟灰色的休闲款衬衣,质地绵柔轻薄,很衬他内敛从容的气质。
她又看他手臂方向,上回疑似被猫挠破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愈合。挺想问一句,又觉得伤口如隐私,是不能轻易被披露的,周维扬说,他讨厌一切形式的暴露。
棠昭忽然觉得,周泊谦像一口深井,因为太深,所以看不清里面究竟是枯竭干涸的废墟,还是淙淙清澈的水流。
也正因为太深,所以和他讲话要有转圜。
“泊谦哥哥,你是不是很累啊?”
棠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这么一句话。
可能是看他眼圈下的一点青气,可能是为他这么晚了忙完自己的事情、还要来接弟弟妹妹,可能是因为那天她听见阿蔚说的爱与更爱,不知道坐在天平失衡的那一端会是什么感受。
她只能猜,他应该挺累的。
周泊谦在她这句话里,给了一个不太如他的反应。
他眼波轻震,眉梢慢慢地锁住。
如往常,应该淡淡笑着说句不累。但他今天略显低沉地反问她一句:“你怎么知道?”
棠昭说:“我就是感觉你很困,还要开车来接我。”
周泊谦说:“困倒是不困。”
那就只是累。
半分钟后,他的脸上恢复了柔软的笑意,简单说:“学业上有些压力。”
棠昭想起他高考滑铁卢的事,试图和他聊心声:“考上心仪的学校未必就会事事如意,考不上也不会人生就因此一团糟。你要让自己喘口气,也不止是考试,任何事情。”
周泊谦微扬的唇角一点点的滞住,像思考着什么,他抿直了唇线,指关节也因为握方向盘的力度太大而泛起青白的筋脉。
最后,他点头说:“好。”
周泊谦应该不喜欢棠昭,棠昭能隐隐感受到,他并不想了解她,对她的事情总是问得点到为止,也不想让自己被他人窥探,像被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容器。
喜欢是一件热烈而藏不住的事,她在他的身上见不到丝毫。
但她不知道他介不介意周维扬和她走得亲近,他总是斯文在笑,却让人摸不到一点井底的温度。
棠昭常常觉得,他肩负太多责任,让自己被压得疲惫。
她甚至想到最可怕的可能,他手臂上那两条遮遮掩掩的疤痕并不是小猫挠的,被她窥视到一隅,是他无处发泄的脆弱。
棠昭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人与人的隔膜、距离,日积月累的压力,都不是她能够撼动的,但她想尽可能安慰他,是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多些快乐。
几天之后,棠昭在学校附近的商店碰到了周泊谦。
他最近总来接他们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周延生派的任务。
那天棠昭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早走了一会儿,就打算去买一点文具,超市里人很多,她走进攒动的人头里,一眼就看到了长身鹤立的周泊谦。
他文质彬彬的一副长相,很是出挑,站在卖零食的货架前,视线划过,慢慢挑拣。
棠昭还挺高兴的,准备去打个招呼。她伸了下手,想喊他,又怕他听不见,就走近了些。
周泊谦拐了个弯,又去了另一个少有人的货架。
事情就发生在她见到他的十秒钟之内。
周泊谦在无人的货架拐角处,挑了个小包装的面包,将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穿过了拥挤的人潮,若无其事地走出了超市。
轻车熟路一番动作,让棠昭不可置信地愕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四下张望,流露出一点谨慎与恐慌,太过于一气呵成,娴熟到像早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随着棠昭的视线往周泊谦身上一同转移的,还有小卖部的老板娘。
她手里捏着扫描枪,正在算一个顾客的账,瞧着周泊谦走出门,动作停下,张望过去,在即将追出去的前一秒,一张五十元被放在桌上,棠昭承担了他的羞愧,难为情地红了脸,说:“他是我朋友,不好意思,不用找了。”
幸好收了钱的老板娘没把事情闹大。
棠昭回到周泊谦的车上,他正沉默地低头玩着手机,听见后座开门的声音,淡淡寒暄一句,“今天挺早。”
棠昭坐上车,看着他斯文清秀的侧脸,觉得一切都变了。也许改变的不是人本身,而是她固有的认知被动摇。
她看到了完美人生的裂缝。
“嗯。”她轻声地应。
周泊谦抬起头,看一眼镜子,问她:“你吃面包吗?”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面包,有递过来的打算。棠昭忙不迭拒绝。
周泊谦便又塞了回去。
他看起来对面包也没有太大的兴趣,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周维扬上了车,周泊谦问了他同样的话,他甩上车门说句“不吃”,然后就撑着脑袋开始睡觉。
周维扬最近熬夜学习,熬得话都变少了,一有空闲时间就开始睡觉。
车子慢慢地开出去,兄弟俩人,一个沉默地开车,一个沉默地睡觉,棠昭坐在他们的身边,拿本口袋书在背,知识也压不住她的惶恐,不慎撞破一点幽暗,莫名其妙就替人守了一个秘密,不由地心悸心慌。
世界的轨道仍然正常运行,没有因为一个面包,或是五十元钱就被打破规则。
周家的餐桌仍然和谐和睦。
晚上,周维扬过来敲了棠昭的房门,她说想让他讲两道题。
周维扬进门后,棠昭翻开错题本时,他一边坐下一边说:“怎么不问我哥?”
棠昭说:“因为他最近考试周,也很忙,不要什么都麻烦哥哥。”
周维扬不置可否地轻笑:“你倒是挺善解人意。”
他凑近看她的本子:“哪题不会?”
夏日夜晚,院落里的柿子树结了淡黄色小花,晚风摇曳,带来一阵清新,把天上星星都吹进了少年的眼睛。
棠昭看着他在光下的眼尾,她没告诉他,讲题是借口,借机偷偷打量着,抬手碰一下他的睫毛,周维扬抬眼看她。
她挺心疼地说:“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很少啊?”
周维扬懒洋洋:“没办法,我这半吊子成绩,就靠临时抱佛脚了,多考几分是几分吧。”
“但是你心态好,心态好的人很多都成了黑马。”
周维扬笑说:“我也是这么觉得。”
题讲完了,他也赖着没走,掀过棠昭压在书下的剧本散漫地看了看,“怎么还看剧本?”
棠昭说:“考完我就要去补拍了,怕情绪跟不上,温习一下。”
周维扬一边看,一边说:“就冲你这敬业的态度,拍完这部一准儿拿影后。”
棠昭情不自禁笑了,然后说:“这部不行,我演的是配角。”
周维扬快速翻完了,把这堆纸往桌上一丢,“那就最佳女配。”
棠昭细思:“好像也不错哦……”
周维扬看着她,说,“高低是个奖,含金量不低。”
“周维扬,我想问你个问题。”聊完憧憬,棠昭思绪又变得几分小心低沉,她想起一些事,声音压得小小的,连讲出来都有些羞耻,凑到他耳前问,“你说,在超市里拿东西不付钱是什么心态啊?”
周维扬说:“那不就是小偷么。”
“嗯……可以这么理解吧。”可是她不愿意将这两个字的帽子扣在周泊谦的头上。
“你拿人东西不付钱了?”
“当然不是我啊!”
“那是谁啊?”
棠昭默了默,“就是,我今天在超市看到的一个人。”
周维扬说:“想不劳而获。”
“可是他不缺钱,而且从来也不是这样的,有点人设崩塌的感觉,所以我很震惊。”
“你认识?”
“嗯,是一个学霸,看起来很乖的。”
他又想了想,说:“想找点儿刺激吧。”
棠昭震惊:“学霸也要找刺激吗?”
周维扬说:“学霸才要找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