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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一批获救的人员需要转移到安全区。
抱着金毛的小妹妹临走前依依不舍地抱了陈盐一下, 这才坐上大巴车离开。
临京市公安来的警察们也接到皖庆分局的通知,下一步赶往天罗山,往东继续支援毗河区域。
陈盐飞速回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山区那边不比城市街道, 到现在大部分的地方都还被淹着, 只能坐着橘红色的救生艇, 直接从水路穿过去。
山底一整个都埋在水下,即使是要开展救援, 也只能往半山腰落脚, 就连物资也只能通过空投获取。
即使之前有预料到这边情况会很糟糕,但也没想到会糟糕成这样。
还有很多人被困在车顶, 水即将淹没过他们的下半身。
这边水流要湍急得多, 连救生艇都差点被大风刮跑,更别提只有几块浮木的灾民。有好几次陈盐都已经快要够到他们挣扎的手,下一刻就见他被水流裹挟着越来越远,很快被漩涡吞没不见。
她伸出的手落了空, 只能无能为力地缓缓垂下。
陈盐的头发几乎都被雨水浸湿,一刻没停地拉人上船,直到那架小艇满载被迫上岸。
陈盐和其他原本就在这支援的志愿者们带着新的那批获救者, 先去山上搭了晚上要住的帐篷。
雨水带来附入骨髓的凉意,山区的气温比其他区域要更低, 柴火都潮湿了, 他们没办法生火取暖, 衣服干不了, 全身从头到脚都是湿漉漉的。
包里已经没有能穿的干衣服了, 陈盐去物资处要了一身统一的保暖衣先换上。
大锅的驱寒姜汤被煮好,她出帐篷后被分到一碗, 小口喝了之后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
“陈盐,帮忙给大家分一下。”分发姜汤的是郑队,他忙着从锅里盛汤,没工夫走开。
陈盐应声,捧着一个个碗给大家挨个送过去。
大部分人都接过和她说了声谢谢,只有一个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的男人,怀里不知道抱着个什么,在她掀起帐篷进来的瞬间就抬起头直直盯着她。
陈盐这些天见到过各式各样的人,还没有一个人和他这样反应这么强烈的,视线不由得在他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那男人身上的衣服还是自己的,没换干衣服,屁股下洇出一片湿漉的水痕。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全神贯注地抱着自己的包,仿佛那是全世界最令人珍视的物品。
陈盐把手里的那碗姜茶递给他,好心提醒:“你不去换件衣服吗?物资处那边有干衣服可以换。”
“你是志愿者?”
那男人声音粗噶嘶哑,没伸手接,只示意陈盐把碗放到地上。
他动脖子的时候陈盐才发现他消瘦得厉害,像是只包裹了层松垮的皮,骨头转动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样的问话很可疑,陈盐的手习惯性地伸到了自己的腰后配枪上握着,这才点了下头。
男人这才去端碗,大口大口地咽下,用那双细得像蛇一般的瞳孔继续盯着她:“喝了,你可以出去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对人怀有这么大的敌意,不过依然照做。
出了帐篷,陈盐就把这事暂时抛却在了脑后。
她准备继续去分发姜茶,眼见着何伟然兜头从她身旁匆匆走过,魂不守舍般往山下赶,仿佛没看见她一般。
陈盐叫了一声:“何师兄?”
“师妹,” 何伟然不知道是情绪激动得还是怎么样,整张脸憋得通红,连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都湿润了,“你来得正好,你凌灵师姐出事了!”
陈盐手里的姜汤猛然一晃,砸在地上。
……
他们这批临京从调来的警力大约有六十多名,需要救援的人多,打算和在城区街道时参与的救援那样,分批次轮流下艇。
在换人交接之前,凌灵其实已经出去了好几趟。
临近天黑,救援难度已经很高了,但她仗着自己有力气,打算跟着几名男性特警一起出去捞最后一趟。
偏偏就是这次,她拉人上艇的时候骤然脱力掉进了水里,被湍急的水流连同一棵被撞折的树一同席卷出了好几米开外。
幸好和她一起出去救援的是特警,见势不妙,立马加大马力将救生艇开了过去,眼疾手快地将人从水里捞起来,才不至于丢了命。
但是凌灵的状态明显很不好,已经被砸得昏厥过去,紧急做了心肺复苏也没醒。
随行的医生并不多,只能给她做初步的检查,再进一步深入的就需要更精准的设备仪器。
凌灵落入水里时,半个身子都被那棵树的树干砸到,受到很严重的外部挫伤,很有可能是被疼晕的。
她的整个右臂被撞到青紫发肿,全身上下多处骨折,需要立即救治。
“能不能把凌灵送出去,先去医院,”陈盐心疼极了,都不敢随便碰她,转身和自己的队长请示,“她要是拖延了治疗,下半辈子说不定就废了!”
郑威义看了她一眼:“不是我不想救,只是就算再快也得等到明天早上,到时候把人员再转移出去一批,凌灵就跟着他们一块走。”
“她得坚强点,靠自己挺过这个晚上。”
很快有护士来给凌灵打了止痛针,也挂上了消炎药。
陈盐寸步不离地守在凌灵身边,生怕她就这样长睡不醒。
到了深夜的时候,凌灵开始发起了高烧,但是人却开始清醒起来,眼睛能睁开了。
“师妹……”她的意识还是模糊的,却能认出陈盐来,“我的骨头好像要散架了一样疼。”
“好疼好疼啊……”
“特别……特别是我的右手……”凌灵的嘴唇都被撞肿了,口齿模糊,像是在呓语,“我以后不会……再也拿不了枪了吧……”
“不会,明天你就能看见医生了,你这手,能有什么问题?”陈盐不着痕迹地拭去眼角的眼泪,宽慰着她,“天亮起来很快的,我陪着你呢。”
她安慰着凌灵,也仿佛是在安慰着自己。
这一夜过得格外漫长煎熬。
第二天一早,郑威义就联系了几只搜救的船只,将凌灵和好一部分的获救者一起送了出去。
其中有几名获救者和凌灵一样情况都不太好,需要有人随时照看,于是还有小部分警力和几名医生跟着船一块离开了,其中就包括何伟然。
留在山区的警察数量锐减,意味着之后的工作会更辛苦,但陈盐还是选择留下来,将没处理的事情处理完。
帐篷里的获救者都想转移到安全区域,大部分都走了,只有小部分人因为暂时无法移动还留着。
陈盐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掀过去查看登记仅剩人数。
当掀到最后一个帐篷的时候,她愕然发现昨天那个奇怪的男人居然没走,身上的衣服也还没换,他背对着门这头,只能看见有些不由自主颤抖的后背。
“你怎么还没走啊?”陈盐的手紧了紧,奇怪地追问,“他们都走了,你难道不想去安全区呆着吗?”
“错过这次的船的话,下次船再来,就要到三四天以后了。”
男人吸了吸鼻子,似乎没听见陈盐的话一般,置若罔闻,一直低头摸索着手里的包。
陈盐抿了下唇,虽然奇怪,但并没有打扰,很快数完人出去了。
临时设立的救援地一时空荡了下来。
陈盐明白白天救援时间的宝贵,没有休息太久,很快就打算去找同事一起开艇出去。
刚走出去,就见有两个小孩子结伴扭扭捏捏地冲着她跑过来。
“你们俩刚刚不是已经上船了吗?怎么又偷偷跑下来了?”陈盐认出他们兄弟两个,很是诧异,“快回去!船等下都要开走了。”
“姐姐,我们想要尿尿,”大一点的那个剪着个西瓜头的小孩说,“里面的那些姐姐我一个都不认识,只好跑出来找你了。”
“船上也有卫生间啊,你们怎么不去问问?”陈盐没好气地想带他们回去,没走两步发现已经早就已经过开船时间了,现在回去也没用。
“算了,带你们去外面方便一下,乖乖跟好我。”
两个小孩子乖巧地点头。
陈盐领着他们俩人走得离营地远了点,背过身去,等着他们结束。
百无聊赖之际,她听着两个小孩那头隐隐传来的说话声。
“天上是不是有飞机啊,为什么我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说明打雷了呗,等下又要下雨。”
“讨厌下雨!不喜欢下雨!”
陈盐仔细听了听,还真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轰隆声,不像雷声,更不像是飞机飞过的声音,像是从脚下的地里传来的。
“你尿尿能不能尿直线啊,都抖到我裤子上了,好恶心,不和你好了!”
“我压根没动啊,怎么会抖到你裤子上?”
陈盐听着他们的对话,警觉地皱起眉。
她也感觉到了,从脚底传来隐隐的抖动,仿佛是地壳运动的前兆。
陈盐脑中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无法忽视。
她顺应着直觉抬头,正好看见山坡的一角开始猛然塌陷,无数的碎石正直冲着这一片方向砸来。
陈盐脑中有一瞬的空白,瞳孔骤然紧缩。
是山体滑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