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盐生春日》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44章
晚秋细簌的风卷过陈盐有些空荡的病号服衣摆, 也带走了额上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细汗。
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揉着温韧与勇气,如冲破海平面潮汐的月。
香樟不断落下纷飞回旋的枯叶。
亦如同此时此刻谢珩州因注视着她而震颤不止的心。
人群终于稍稍安静了一秒, 犹疑地看着她, 似乎在分辨她话语的真实性。
见陈盐孤身一人又穿着病号服, 信服度逐渐失了效果, 很快又恢复了躁动。
陈盐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手攘了一把肩膀,她膝盖的伤势没好, 不慎站立不稳往后倒。
一根坚实的胳膊及时从后头伸出, 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着。
陈盐大半个身子都被压迫进谢珩州的怀里, 抬起头, 这个角度只能望见他的侧颔。
离得近了才发现谢珩州此时状态挺糟糕,唇角眉梢都狼狈地挂了点彩,都这样了他居然还有力气冲着她开玩笑:“哟,小陈警官, 挺威风啊。”
陈盐忍不住没好气地用手肘顶了一下谢珩州的胸口,直到听到他低低痛哼了一声,才觉舒坦收回手。
何伟然紧随其后, 很快追上来询问事宜。他们几个人都是下班过来看望陈盐的,身上的工作制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又被迫莫名其妙留下加了个班。
陈盐将谢珩州扶回医院的休憩椅上坐着, 回身焦急打开他那些陈设整齐的柜子一通翻找。
“拆家呢祖宗?”谢珩州懒洋洋给她指了个方向, “左边第二排柜子, 里面有处理外伤的药品。”
陈盐很快将东西拿齐, 一一打开,拿着蘸着酒精的棉签偏过头, 落到谢珩州伤口前,自己的手率先颤了颤。
原因无他,白炽灯打下的光将他的伤口暴露得极其清晰,可以看得出来打的人并不只是小打小闹的走个过场,下手还挺重。
“那些人都是谁?为什么要来医院闹?”陈盐已经将语气特地放得平静,却依然难掩怒气,“万一出人命怎么办?”
“我之前手底下患者的几个家属,”谢珩州仰面倚在靠背,在她细致轻柔的处理动作里,满脸倦意地闭上双眼,喉结清晰地滑动,“上半年也来闹过几次,很快走了,我也没当回事。”
“可这次结伴来闹的家属里头,居然还包括0925病房2号床的家属。”
0925病房,是陈盐住的隔壁那间。
2号床,是昨天晚上才离世的那个爷爷。
“昨天是我值班,人也是我做的抢救,”谢珩州眼睛微眯,眼底全是疲累的血丝,连说话声音都透出一股颓哑,“那个爷爷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他的儿子,我和死神赛跑了四个小时,没有人比我更想救回他。”
他唇角勾起嘲弄的幅度:“可家属并不会知道你付出了多少,他们只知道前两天还好好的人,一次抢救就撑不住了。他们有懊悔有怨气有伤悲,无处发泄,只能责问我们这些当时的医护了。”
明明是奋战在第一线的战斗者,拼尽所有去争取一个可能,却要承担那么多莫须有的骂名。
听着谢珩州的话,陈盐心口泛酸,指尖无意识搭在了他的眉中央,惹来他一记意味深长的注视,惊得她连忙蜷缩起手。
“我可以帮你的,谢珩州。”小姑娘坚定清澈的嗓音拂过他的耳畔,和几年前的场景画面重合,勾颤得人耳朵根发痒。
“你能帮个屁,”他还在闭目养神,没骨头似的乜她一眼,“好好养着你的膝盖,再让我看见你瞎跑试试?”
陈盐早已不是之前一句话就能堵回
YH
去的高中生了,她偏了下头,背得流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法》第二条,人民警察的任务是维护国家安全,维护社会治安秩序,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人身自由和合法财产。*”
陈盐明亮地笑了下,带点小骄傲和他示意。
“谢珩州公民,你有困难就理当求助陈盐警官,”
“不丢人的。”
谢珩州手臂搭着额,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胸腔震颤,原本郁闷的心情瞬间一扫而空。
“知道了,陈小狗狗。”
……
警方了解情况不仅需要和闹众沟通,还需要找当事人做笔录。
被几个师兄叫走的前一秒,陈盐脑袋还在消化着这个久违的称谓,她兀自兜头往前头走了两步。
何伟然在旁边幽幽提醒:“师妹,你走路同手同脚了。”
“啊?有吗?”陈盐回过神,连忙规正了脚步。
“你和这个谢医生,是不是以前认识?”他的小眼睛睁得嗖嗖亮,“你们好像很熟啊?”
“就是以前高中同学而已。”
“不像。”何伟然摇头给出评价,成功让陈盐的心紧张地悬吊起。
“你顶着这张脸,念书的时候高低也得被人暗恋一把。我看啊,这小子说不定就是曾经暗恋你的其中之一,”
“师兄,”陈盐有些无奈,“你仔细看看他那张脸,需要暗恋吗?”
谢珩州的那张脸当初在北沂念书时可是被称为“千人斩”的存在,校内校外的女生有哪个不知道他的名字,桌肚里塞的情书就没断过,就连通过陈盐手转交的没有上百封也有几十封了。
何伟然是个颜狗,对着谢珩州那张脸确实说不出贬斥的话来,只能别别扭扭地承认:“……确实略有姿色。”
陈盐失笑,人已经来到了医院外头的连廊。
之前聚众闹事的人已经被强制遣散了,只剩下几个领头的正站在那吸烟交谈。
“你要见他们干嘛?”何伟然不解,“刚刚他们认错态度都还不错,我寻思也都是初犯,也没多教育。”
“人嘛,都有情绪上头冲动的时候,改日让他们来医院给谢医生赔礼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陈盐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中年男人上。
她眼中微闪着,走过去,来到那几人面前。
“哎,警察同志,你好你好。”那名黄毛男率先发现了她,踩灭了手里的烟,笑着迎上来。
陈盐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我既没穿制服也没挂个警标的,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黄毛男面色有一瞬间的凝固,很快又恢复如常:“我看着你刚刚一路跟着何警过来的,我还以为你们是同事呢。”
陈盐看着还远立在医院门口的何伟然,眉微不可查地又紧两寸:“你这么早就发现我们了?”
她是临时才和何伟然说的想见这几个人,何伟然给他们说的肯定也是诸如在这里稍微等等这一类的话,为什么这个人警惕成这样?
“哦,无聊嘛,看你们一直没来,就忍不住随便看看。”
“你是谁的家属?”陈盐问他。
“李昌兵。”
陈盐翻开何伟然给她的记录本,里面有夹着医院给的住院记录,属于李昌兵的那一张,好巧不巧,正好是0925病床的2号床。
她心头不由得微凛,表面却没有流露出分毫,再抬眼,忍不住用了些审讯手段。
“你是李昌兵的哪位家属?”
“他儿子啊,之前护士还总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看他,”提起这件事,黄毛男有些烦躁,“我都打算来看老头了,就听见医院通知我说老头走了。”
陈盐又翻过一页记录本,正好到了本子的尽头,她干脆将本子合上。
“医院给你发死亡通知是早上七点,你那时候人在国外,就算一接到通知就马不停蹄赶着飞来,也至少需要十二个小时的飞行时间。”
“究竟是怎么做到在今天下午五点多站在这里,替父亲讨一个公道的?”
“是你一直骗你爸,没有在国外忙生意,还是说——”
陈盐拉长音,灵动的眼睛直视着他,比鹰还要敏锐。
“你根本就不是李昌兵的儿子。”
陈盐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他的衣领,语调含藏着点怒意:“是谁让你来陷害谢珩州的?”
那黄毛见事情败露,神色立即慌了,他将头一把埋入自己的衣领里,不管不顾地将陈盐一把推开,拉上其他两人飞快地跑了。
陈盐抬步想追上去,膝盖袭来的一瞬间刺痛又阻止了她,只能够无力地看着他们越跑越远。
看他们娴熟撒谎的样子,这样的事情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
医院没有子女照顾最终去世的老人这么多,他们应该是专挑这些人下手,假装老人的家属,间接去医院找谢珩州闹事。
为什么要怎么做?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陈盐想不明白。
另一边的何伟然挂掉电话,远远看见她跪倒在地面上的姿势,连忙急急忙忙地赶过来。
“师妹,你怎么不小心摔了?那群人呢,说好让他们在这里呆着,怎么这么快走了?”
陈盐掸了掸腿上的灰,语气寻常:“没什么事,师兄。”
她的眼眸渐冷。
无论在背后那个使坏的人是谁,她都会亲手把人揪出来。
谁都不能当着她的面伤害谢珩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