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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霓虹夜(一更)
对于合作方给薄韫白定的这间酒店套房, 柳拂嬿并不陌生。
她高中毕业那年,柳韶曾大赚一笔,带她来这儿住过一个星期。
时过境迁,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矛盾又茫然的高中生, 柳韶也不复笑靥如花的年轻模样。
只有这些冰冷的建筑, 在一次次的更新迭代中,愈发变得完善而奢贵, 被岁月镀上一层沉稳的暗金。
上锁的浴室里, 柳拂嬿放好了满缸的热水,在弥漫的水雾里眯起眼, 辨认着浴球外包装上的外文字样。
学国画不用精通英文,她只是刚过六级的水平,不太认识这上面的单词。
此时半蒙带猜,扔了颗粉色的入水。
绵密的泡沫涌出,干花瓣在水中舒展,香味一点一点晕染开来。
是大马士革玫瑰, 混杂一点清冽的佛手柑气息,还算沁人心脾。
柳拂嬿屏住呼吸, 整个人没入水中。
冰冷的身体一瞬间被温暖包围。芳香的热流倾覆而下, 舒服得简直叫人落泪。
她拂去落在额前的碎发, 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浴缸空间很大,水中人长腿轻荡, 黑发在水底沉浮摇曳。
涟漪和虹色的光影破碎起伏, 覆在她白皙的脊背上,宛如传说中蛊人心魄的人鱼。
她在水里浸了好一会儿, 才钻出水面,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洗完澡, 柳拂嬿拿出包里的爽肤水,随便抹了一层。
抹完,又看见了一同挤在包里的遮瑕膏。
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遮瑕膏,用无名指腹晕开一点,浅浅遮在了颊畔。
做完这些,她用浴巾擦干身体,走出了浴室。
浴室外面是客卧,窗明几净,空空荡荡。
柳拂嬿拉好窗帘,打开灯,想出去看看自己的衣服有没有烘干,又不知道薄韫白在不在外面。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给薄韫白发消息:[你在屋里吗?]
迟迟没有回复。
她逐渐有些焦灼,将浴巾又裹得紧了些,一手按住胸口及前方的固定处,小心翼翼打开门锁,把门推开一条缝。
“薄……”
才出声,又吞回去。
她斟酌了一番,重新叫道:“薄先生?”
薄韫白不在房间里。
他问过前台,哪里有地道的本地小吃。
前台殷切地指了指几百米外的美食一条街。
来到街上,四处炊烟滚滚。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情地往耳朵里涌,烟火气铺天盖地。
薄韫白在几个招牌上写着“百年”、“传统”的摊位前停下来,打包了几袋东西,往回走。
给最后一家付款的时候,他才看见微信,回复了一句:[不在,十五分钟后回去。]
发完消息,薄韫白放慢了脚步。
可这段距离不远,来到套房门口,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只过了十二分钟。
薄韫白停下了脚步。
暮色浓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远方灯火点点,一片温暖的昏黄。
男人抱着手臂,倚着门边,侧目遥望那片金色的灯火。
清冷侧颜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调轮廓,眸底依稀被碎光照亮。
过了一阵,薄韫白收回目光,见发消息的时间已是十六分钟前,于是刷卡进门。
室内安静极了,像是没有人在。
客厅里一片漆黑,除了玄关处的感应灯亮着,似乎再也没有其他光源。
忘记了问她是几点的车。
薄韫白随手将一连串的打包盒扔在餐桌上,也没开灯,抬脚就往里面走。
刚转过拐角,忽然看见,客卧的房门大喇喇地开着。
从中透出一片方方正正的、莹白的光。
薄韫白蓦然顿足。
却还是猝不及防地,看见了床上的女人。
柳拂嬿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整个人裹在雪白的长毛绒被单里,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连脚指甲都藏了起来。
只有一小段后颈露在外面。
皮肤光泽如玉,半掩在带着潮气的黑发之间,若隐若现。
听见响动,柳拂嬿回了头。
也正是此时,晚风从开了条缝的窗户里钻进来,搅动她乌沉发梢,荡起妖娆的玫瑰气息。
“屋里太闷,散一散水汽。”
她向房主解释,为什么门窗都开着。
语调和往常一样平淡。
薄韫白没有出声。
他站在暗处,光线还未照到那里。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男人眸底仍是一片晦暗夜色。
见他迟迟不说话,柳拂嬿便维持着那个转头看向门外的动作,无声地等着。
一直等到扭头扭累了,脖颈稍稍低下去,脸颊贴在膝盖上。
“……不冷吗?”
薄韫白走进客卧,目不斜视地绕过床边,将窗户关得更严了一些。
“今天十七度。”
“是么?”
柳拂嬿有点恍神,雪白明艳的脸颊上掠过一丝茫然。
少顷,她抱着膝盖扬了扬唇,半开玩笑地说:“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可能比较耐冻吧。”
说话时,唇角轻扬。不太符合她的性情,反倒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喜悦。
关上窗,室内那股沐浴后的气息仿佛又浓了几分。
莹白灯光下,女人的眉眼被清水洗濯得更加洁净清艳,仿佛霓虹夏夜里的出水芙蓉。
长眉和眼睫都如墨染一般,愈发衬出瞳眸剔透。
身躯窈窕纤秾,在素白被单下浮起潋滟的轮廓。
“比较耐冻,也比较耐淋雨?”
男人只瞥了她一眼,便背过身去,面朝窗外。
背影清隽冷沉,语调薄淡,仿佛也浸染了夜风的凉。
“不舒服的话趁早吃药,药箱在客厅最底下的柜子里。”
闻言,身后的女人似乎笑了一下。
“你是来苏城出差的吗?”
稍顿,她又继续问道:“一下午都没去工作,没关系吗?”
过了好一阵,薄韫白才回过头去,没什么真情实感地扯了扯唇。
“没关系。”
“因为我是个闲人。”
见对方不解,他又道:“我刚回国不久,只在董事会里挂了个闲职,平常偶尔会帮家里人做决策。”
“比起有实权的那几个人,更像个顾问吧。”
柳拂嬿稍稍一怔。
这倒和她听说的不一样。
见薄韫白主动提起这些事,也不怎么避讳,她又顺势问了一句:“可是,外界不都说你是博鹭的继承人吗?”
薄韫白淡淡一哂:“那是薄崇的说法。”
原来这些豪门内部的实情,即使没有八卦小报上说的那么戏剧狗血,却也都复杂深沉,不是外人能涉足的领域。
这么一想,柳拂嬿便打算从这个话题里撤出来。
结果却是薄韫白话风一转,毫无铺垫地问出下一句。
“你母亲怎么样了?”
“……”
其实柳拂嬿理性上很明白,这只是一句出于好意的询问。
可“母亲”两个字,却立刻将她从温暖舒适的幻梦里一把扯出,甩进了冰冷的现实深渊。
不想谈这个话题。
不想再度回忆今天。
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都在嘶吼着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