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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个小时前。
裴氏老宅, 书房内。
“……请在哔一声之后留言。”
裴孝添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他面容憔悴,看着全家福的合照, 在手机拨了好几次裴逞的手机号。
但裴逞自打进心理诊所后, 就把电话调静音了, 所以并没有听到他的来电。
“唉, 阿逞啊是爷爷。”他拿着手机欲言又止, “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生爷爷的气, 爷爷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爷爷是真的错了。”
他望着全家福里, 已故长子的人像,一丝懊悔爬上他皱纹满面的脸庞:“其实当年我就错了……你父亲是个不可多得的商业人才, 裴氏在他的带领下逐渐走向辉煌。可我食古不化,我想他娶上流的名媛作媳妇, 才会导致我们父子关系越来越疏远, 把他和你母亲逼得离开了这个家。”
“后来再次把你接回来, 我其实很高兴,不止是因为你比你姑姑和表弟还要聪慧, 更是因为你很像你爸,我每每看到你,就想起这个我亏欠过的儿子。”
他长叹一声:“我越是亏欠,越是想要给你更多更好的,我病态的开始控制你,结果却重蹈覆辙, 把你也逼走了。”
“这段时间, 爷爷想了很多,阿宇的性格太过冒进, 裴氏在他手上迟早会完,你才是我属意的继承人……你先回来,我们爷孙俩坐下来,平心静气的谈一谈。”
可没想到,裴孝添的这一番话,全都落在了裴泽宇的耳朵里。
裴泽宇怒不可遏的推开房门:“爷爷!”
平日的温文尔雅全数不见,只剩下急躁和不安。
他不顾礼数大步走了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挂断裴孝添给裴逞的留言。
而后又是一连串的质问:“爷爷,我听说你把律师找来,是想干什么?”
裴孝添也不打算隐瞒:“我还是决定把裴氏交给阿逞了,遗嘱那里我也会跟着改。”
他理所当然的样子不像是在跟人商量,而是意思意思的通知。
裴泽宇满脸的不敢置信:“为什么好端端的要改?这些天我一直为裴氏尽心尽力,您不是没看见的。”
他的语气太过冒犯,令裴孝添大为不悦。
他哼了一声:“我的决定你不用质疑,反正以后你继续辅佐阿逞,该你得到的,自然不会少。你也别说爷爷偏心,你的能力,确实不如阿逞。”
他左一口一个阿逞,右一口一个阿逞的,令裴泽宇嫉妒的红了眼。
裴泽宇自嘲一笑:“你不偏心?你偏心得都没边了。”
“裴逞他顶撞你,忤逆你,你还是一如既往纵容他。我呢?我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在你面前恪守本分,你有用正眼看过我吗?!”
他越说越激动:“就因为我是你的外孙,我妈妈是女的,所以我们的付出在你眼里就不值一提!不管我是不是姓裴,我是不是在你膝下长大,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一家人!”
裴泽宇向来低眉顺眼,这时候突然爆发的他令裴孝添难以接受。
他抬高的声量,他的肢体动作,还有他粗鄙的语言,早已超出一个长期心脏病患者的适应范围。
裴孝添喘着粗气,心脏开始抽搐:“逆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拿出随手携带的药罐,打算服用,但手一抖,药罐便跌落在地面上,它顺势滚了几圈,滚到了裴泽宇的脚边,距离裴孝添有一小段距离。
裴泽宇冷眼瞧着,没有丝毫动作,裴孝添开口就是惯有的颐指气使:“还不把药捡起来给爷爷?!”
然而空气仿佛凝固,裴泽宇依旧站在那儿,眯着眼打量他,仿佛谋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举动。
裴孝添心里开始发毛,但越是紧张,身体越是无用,他甫一站起来,便站立不稳,狼狈的跌落在地。
他也顾不得其他,就这样狗爬似的匍匐前行,满心的只想勾到裴泽宇脚边的药罐。
眼看好不容易要到达时,裴泽宇伸出脚随意一踢,药罐子滚去好几米外,他再也难以企及的地方。
裴孝添瞳孔紧缩:“你!”
裴泽宇懒得再掩饰,他露出邪恶的本性,嗤笑了声:“你还不明白吗?我跟你说了那么多,就没想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门啊。”
他蹲下来,在与裴孝添齐视的地方,气定神闲道:“你对裴逞那么好,他也不见得领你的情,不如继续把财产留给我,我说不定还能给你挑水担福。”
裴孝添已经面色发紫,他用颤抖的手指着裴泽宇,说不出半句话来:“孽……”
这个时候裴璐推开虚掩的门进来,看到裴孝添的状况后,第一时间就是上前:“爸!”
然而裴泽宇却适时拦住,并示意道:“妈我们走。”
裴璐眼神惊恐,却似乎已经领会到儿子的意思。
一时之间发生太多事,她根本反应不及,只能四肢僵硬的呆望着自家父亲,任由裴泽宇把她带走。
最后,裴泽宇把药罐子拿走,掩上房门后,室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
医院外,裴逞坐在长廊上,头低低的垂着,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刚刚在太平间里,杜昕然是陪他一起去看的。
那一刻她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本来以为知道了裴孝添棒打鸳鸯的真相后,她会对他恨之入骨。
可看到遗体的那一刹那,心却是平静的。
逝者已逝。相信裴逞跟她的想法一样,所有的恨,都随着裴孝添的离去而消失;再多的不甘,也不得不释然。
杜昕然心疼的伸手揽住他:“别这样。”
裴逞在哽咽,他放纵自己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上,把难得脆弱的一面呈现在她眼前。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即使裴孝添做了再多坏事,再讨人厌,他也是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这几年,就算他们爷孙俩经常争锋相对,也不可否认,裴孝添在他原本空白的世界里,占据了很多的位置。
裴逞怎么也想不通:“我爷爷心脏病很久了,他一直药不离身的,怎么可能因为身边没有药,发现不及时才导致死亡呢?”
他握着手机的手骨节泛白:“爷爷最后还给我留言,说他要见我。他还要见我的,怎么可能下一秒就死了?!”
他眼尾泛红,捏着杜昕然的肩膀,偏执道:“一定是裴泽宇动的手脚,留言的最后出现了他的声音,一定跟他有关系。”
两人马不停蹄的找到蒋岳,向他咨询法律相关的程序。
蒋岳也觉得棘手:“虽然这段留言里有说明你爷爷有改遗嘱的意愿,但也证明不了他是被谋害的。现在裴氏是由裴泽宇掌控,他只手遮天,就算我们提出控诉,最后也可能会失败。”
“除非……我们能找到更有利的证据。”
裴泽宇仗着自己掌权,便无法无天,裴孝添离世那天,他迅速把人下葬,纵使有其他铁证,恐怕也被掩埋在尘土之下。
而裴逞,如今无权无势的,跟他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裴逞猛然想起什么:“书房!书房肯定会有录音。”
蒋岳不大理解:“裴家怎么可能还有证据?要是裴泽宇真的做了这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早就把对他不利的事务销毁干净了,就算是监控画面,估计也早已被清空。”
裴逞一味摇头,并喃喃道:“我爷爷会留后手。”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曾亲自传授他,身为裴氏的一把手,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凡是做好两手准备,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
“阿逞,爷爷对你抱有很大的寄望,你一定要,记住爷爷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相信冥冥之中,爷爷会给他一条指引,让他为他讨回公道,让裴泽宇为自己做过的事负上代价。
裴逞沉思片刻:“我要潜入裴氏老宅,亲手把证据拿出来。”
蒋岳连忙阻止,就连杜昕然也开口劝阻:“你别冲动,我们先商量。如果裴泽宇真是你说的那么无恶不作,你此行就会很危险。”
“毕竟他对自己亲爷爷都下得了手,对你这个绊脚石,更是欲处之而后快。”
蒋岳附和道:“对,我知道你爷爷的离开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也不能冲动行事,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的。”
他看了一眼杜昕然,话里有话:“凡事多考虑你身边的人。”
裴逞握住杜昕然的手,十指相扣。
他转头深深的望向她,并点了点头:“嗯。”
*
而后的几天,裴逞表现得很自然,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
仿佛正在努力的走出悲伤。
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样,以为裴逞真的会接纳蒋岳的建议,从长计议。
然而,杜昕然在某一天下午回到家时,却再也看不到裴逞的身影。
只有茶几上,留下的一部手机,还有有一段,提前录好的视频。
视频里的裴逞还是这么个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好似总喜欢用笑容来伪装坚强。
“昕昕,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已经去了裴家了。如果裴泽宇真的是冷血的杀人凶手,那他要我把处理了,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肯定又要骂我为什么不等你们商量了,我就觉得拖得越久,证据被销毁的可能性越大。况且现在就算我真出了什么事,你拿这条视频让警方追查,我相信最终也能让裴泽宇绳之於法。那我的牺牲,也不算浪费。”
杜昕然抿着唇,一眨不眨的看着视频里的男人,眼泪不听使唤的滑落下来。
里面的男人却不像平常一样看到她的泪水就慌乱的说不出话来,依旧残忍的陈诉着。
“就算你这次要罚我说不给我进房什么的,我也还是会去做的,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我的家事。这份危险理应我自己一人承担,我不能把你们也连累。”
男人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他磁性悦耳的嗓音开始带上颤音:“昕昕啊,你肯定又哭了吧,你别哭行吗?你瞧你一哭,把我也感染了。”
裴逞的眼里渐渐蓄满了水汽,他仰起头强行抑制住,却还是控制不住眼泪从眼角溢出。
许久后,他才再次看向镜头,随意的擦拭了一把:“我能不能向你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如果我这次没能回来……”
他每说一个字都特别艰难,喉咙干涩,抽噎声明显:“你记得……要忘记我,找个对你好的人。”
“虽然你狠心能让我孤独终老,但我可不忍心你未来没人照顾……”
裴逞扯了扯嘴角,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道我这么好的条件,世上肯定是没第二个了,所以你要学着将就。”
就在杜昕然以为他这种土掉渣,伟大又违心的遗言要说完了时,他却鼓起勇气补上了几句话。
“但是如果我活着回来……你能不能原谅我啊?”
他无奈的笑了笑,通红的眼眶看得人心底发酸:“没想到人生的最后一刻,我唯一的遗憾竟然是还没得到你的原谅,还没听到你再唤我一声……阿成。”
视频结束了,空荡的客厅里没了其他声响,只留杜昕然坐在茶几前,泣不成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