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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42章

  左思嘉把清洗完的餐具放回架子上, 把用过没放回去的的调料瓶放回原地。伊九伊看到有的见底了,就从柜子里取出整瓶装,补充了, 然后全部归位。他把过滤的塑料盒取出来,倒干净。她用了洗手泡沫, 分了一些给他。

  一男一女,在厨房里,一起把手洗干净,然后走出去。

  搬家中, 家里难免会有点乱。伊九伊不想露馅,于是把杂物都堆到了一个房间, 现在, 外面看起来还是整整齐齐的。

  距离晚上还有一会儿,但暂时也不想出门,两个人干脆在家里看电影。

  伊九伊说:“等一下。”

  她笑了,很兴奋地拉他起来,展示自己家可以拆卸、展开的沙发。她买的沙发是能摊开的, 展开来以后,面积会变得很大,坐着可以, 躺着也可以。沙发很柔软, 布料不是光滑的那一种, 和皮肤接触也舒适。

  加上伊九伊还买了很舒服的毯子。

  她从遥控器盒里翻出遥控器, 调节了室内的光线。左思嘉大开眼界。因为他们俩的生活环境实在有些差异。他家气派, 但完全是穿越回罗曼史小说那个时代的风格。伊九伊家就现当代多了。

  他们舒舒服服地坐在一起看投影。

  她躺得有点儿不舒服, 轻轻挪动上半身。他看出来了,也回过头, 找能枕的东西。看到条纹枕头,左思嘉望向伊九伊,征求她的同意。伊九伊点点头,对他说“帮我拿一下吧”。他抽出来,垫到她脖子后面。她又自己调整了一下,他就看着她调整。

  这是伊九伊离职前最后一次假期。

  她很惬意地躺着,放松了身体,暂时把所有事都抛在脑后,专注于享受现在。

  他没来过他家,也没有像这样打发过时间,而且没看过什么电影,全都是初次体验,除了乖乖模仿她的样子,也没别的事可做。

  两个人的肩膀稍稍靠在一起,但居然电影的片头放完了,伊九伊才察觉。她侧过眼睛,在暗暗的房间里看向他。左思嘉微微倾斜着身体,无意识地靠向她那侧,流光溢彩的眼睛里盛着映像。

  他们看的是法国电影,是埃里克•侯麦的《绿光》,讲和恋人分了手,朋友也不在的年轻女人独自在巴黎度假。不少男人向她示好,却都被她避开了。在海边,女主人公听到陌生人在讨论“绿光”,那是一种罕见的大气现象,在日落的时候,“天际亮起一道光,像是一把剑,美,且短暂”。

  影片很闷,中途很多没有具体情节的桥段,但画面、声音和角色还是静静地流淌着。

  其实,伊九伊已经看过这部电影了,也喜欢这个导演,所以才看的。正因如此,她心里隐隐有点担心。要是他不喜欢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很无聊?他的感受是一回事,还有她。自己推荐的东西不被认真对待,心里难免要失落。

  好在担心的事没发生,左思嘉在看着,中途还问她能不能去取一下眼镜。伊九伊当然说可以。左思嘉起身,翻包,坐回来。他戴眼镜还蛮适合的。

  伊九伊看过了,知道剧情,也清楚下一帧会是什么,所以没太多想就搭话:“等一下我们还出去吗——”

  结果左思嘉先回答“等一下再说”,视线始终粘在电影上,过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出去。再说吧,等会儿看几点。你想出去吗?”

  “都还好。”她浅浅地说,之后就潜进电影里去了。

  同样的一部电影,自己独自看,会有自己的见解。多看几遍,偶尔会更新感想。和别人看,又多了崭新的、完全不一样的记忆。

  看到主人公和朋友的家人们一起。她就想起自己的家人。假如带左思嘉去家里会怎么样?在国外乡下的祖父祖母,那些堂兄弟姐妹也会来问的吧。她爷爷家有田地,她一直想带恋人去看看。

  要是带回国内的家里,外公肯定会很讨厌。

  她又想,那她也想见见左思嘉的家人。但是,回头想想,她是不是已经把能见过的都见过了?除了冬妈,还有谁?那个舅舅……还有钢琴老师应该也算吧。

  她清楚,这些全是空想。都不可能了。

  伊九伊走神地思索,但不代表她没有在看电影。只是,等她觉察到,已经演到很后面的部分了。

  女主人公敏感、固执、自怜自艾。她对爱情,对与人达成相互理解抱有浪漫的期待,她愤世嫉俗,对虚情假意嗤之以鼻。但是,这里又好像就是虚情假意构建而成的。她苦闷地兜兜转转,最后主动向一个陌生男子搭话。

  然后她想,假如今天看到绿光的话,她就接受和这个人的相爱。

  电影看完了,伊九伊用遥控打开了窗户,调亮灯光。他们说起话来。

  伊九伊说:“你觉得怎么样?”

  左思嘉说:“挺好。”

  伊九伊说:“不,你说实话吧。不喜欢也没关系。我本来就不会要求身边的人和我口味一样。”

  “是真的,”左思嘉说,“我是真的觉得挺好。虽然会有看不太明白的地方,有和我不一样的地方,但也很好。”

  伊九伊微笑着,很慢地用手搭住他的手臂:“嗯……”

  左思嘉忽然问:“你认为她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说整部电影里的行动吗?”

  “对。为什么要一个人,为什么最后又要寄托在自然现象上。”

  “你觉得呢?”

  他像是没料到她会反问他。左思嘉想了想,说:“她不相信爱情,至少,不相信很多人流行的爱情。那些男人不值得她为他们破例。但是,我觉得,她喜欢最后那个人,感觉到了爱的可能。”

  原来还有这种观点。伊九伊说:“你的意思是……假如她放弃,那就等于不爱吗?”

  “嗯。”左思嘉说,“你怎么想?”

  伊九伊把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撤回来,她不觉得那是不爱。她不觉得那就是不爱。她说:“我觉得……她只是太累了。”

  “也有可能。”他思考着。

  晚上,家里没有食材了,所以两个人出去吃的饭。

  都要搬走了,伊九伊当然不会买太多东西。

  他们吹着冷风去吃饭。就是附近的店,店面很小,里面人很多。他们出门太晚,到的时候,里面人已经很多了,热热闹闹的。他们吃了饭,晚上回去,天就冷了。

  左思嘉小跑着往前走:“都这个月份了,还没有暖和起来。”

  “太早变热也不好。”伊九伊穿的外套没有口袋,哆哆嗦嗦,只好把手插到他口袋里。

  这边的商业街荒废了,连路灯都很暗,人行道两旁是树和马路。冷清的环境,总叫人移动得快一些。左思嘉说:“好想回家啊。”

  伊九伊笑,看着他说:“回我家还是你家?”

  左思嘉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是现在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们穿的都是纯色,黑色的、灰色的,在夜里也看不太清楚。两个人一起裹紧了外套,手机突然响了。伊九伊不想把手抽出来,懒得掏手机,想让左思嘉先看。但左思嘉说:“是你的。”他对声音很敏锐。

  她勉为其难拿出来,发现是市气象局的短信,说今晚要下大雨。

  等她读消息期间,左思嘉也空出手,看自己的手机。他也收到了。

  到家的时候,风更大了,敲得窗户噼里啪啦响。伊九伊问:“你今天还回去吗?”

  她突然发现家里不见人影,转了两圈,才在阳台上看到他。那是她平时抽烟的位置,外面的天黑蒙蒙的,风好大,左思嘉却出去了。隔着落地门,伊九伊纳罕地盯着他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伊九伊拉开一条缝隙,在那里面说:“你在做什么?”

  左思嘉回过头,风扰乱了头发,微笑道:“听风的声音。”她望着他的外貌,飞快地想,的确,一般来说,是会心动的。

  他走进来,带着一身凉意。伊九伊被迫后退了一步,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小心翼翼地问:“你今天还回去吗?”

  左思嘉打量着她,好久都不说话。

  伊九伊满腔疑问,突然间,他俯下身抱她。那样宽阔的肩膀,那样的双臂,圈住她当然很简单。

  她说:“怎么了?”

  他松开她,站在她跟前,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没事。就是好想把你抱到腿上,给你剪指甲。”

  “什么?”伊九伊忍不住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几秒后,她反应过来了,“你是说猫吧?像猫一样?给猫剪指甲?”

  “嗯。”左思嘉转身,拎起外套,从里面取卡包,“我要去一下车上。还要去一趟便利店,买点洗漱的东西。”

  “你的东西都有?”

  “经常住酒店,连睡衣都会备着。”

  他今天会留下来。

  伊九伊心情有点好。她先洗了澡。回来的时候,左思嘉把买过东西的购物袋放在茶几上。伊九伊瞄了一眼,没有别的东西。

  他洗了澡出来,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没有雷鸣,闪电倒是亮了好几次。左思嘉边擦头发边往外看。

  伊九伊说:“你好像很喜欢猫呢。”

  左思嘉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到伊九伊身边,蓦地低下头。她以为又要接吻,还想说好突然,可是,左思嘉只蹭了蹭她的脖子,又在她头顶也蹭了蹭。

  他退开,跟她说:“猫示好是这样的。”

  在房间里,石英钟的声音响过头了。伊九伊疑心自己是不是被传染,听觉突然变得好好。钟声吵闹,两颊也像烧着了,一下热起来。

  左思嘉没察觉,回过头,看着外面下起来的雨。

  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又是聊天,没什么意思的琐事,他们谈到今天的天气,还有来之前的事情。时不时的,话语告终,两个人都沉默了。伊九伊想,今天是不是要结束了呢。左思嘉就又开口了。

  他说:“九伊。”

  “嗯?”

  “你脚一直蹭到我,我快摔下去了。”

  “啊。”伊九伊是真的没发觉,她原本就习惯一个人睡,整个人睡得有些歪了,“对不起。”

  “没事。”让左思嘉困扰的其实不是摔下床,而是其他事。

  他没有像上次睡觉一样靠过来,也没有抱住她。

  都到这种时候了,每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不是吗?倏地,伊九伊说:“思嘉。”

  “嗯?”

  “你不想和我做吗?”

  左思嘉安静了一阵,说:“你想做吗?”

  “你不喜欢这件事?”

  “没有,”他回答,“这种事要两边都全身心接受。我们也没在一起太久,时间还有很多——”

  暖呼呼的被子里,她用脚轻轻贴住他的脚背。

  左思嘉伸手想开夜灯,临时发现这里不是他家。但床头也有灯。黯淡的光里,他看着她问:“你想做吗?”

  伊九伊也无所谓了,无所畏惧,没什么好在意,上次买的东西就在床头柜里:“会想亲热吧?在一起了的话。”

  “是的,”他说着,不由自主地,又凑到她肩头蹭了蹭,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是的。”

  夜灯微弱。他们坐在床上,看着对方的眼睛。刚才还说得那么直率,忽然间,好像被光揭开了真面目,一下又害羞起来。他说:“九伊。”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贴到一起,只为令眼睛离得近些。

  太近了,所以,视线的移动也变得很明显。她把目光从他眼睛里抽开,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即便不说话,念头也像从一颗心跳跃到另一颗心里似的,那么敏捷,那么灵活。先是亲吻,再是亲吻。她哧哧地笑起来,他也笑,羞涩的,期待的,感到幸福的。他们花很长的时间对视,端详着对方,就算什么都不做,却也沉甸甸的。

  他吻了她的手腕,反复吻着。她低低地笑。好悦耳的笑声,脉搏也很动听。左思嘉想。

  再接吻,手悄悄地,也像猫的尾巴一般,不自觉地摇曳起来,悄无声息地徘徊。

  “等等……”亲吻的间隙中间,他好像这样说了。但她没有听。猝不及防,左思嘉只能把她推开,看着她的眼睛,蓦然说,“我没有经验。”

  啊?伊九伊有点恍惚。是因为吻而缺氧了么?感觉晕晕乎乎的。

  她想也不想就说:“没关系的。”

  他看出来了,她相对还是有一些经验的。左思嘉忍不住笑,冷不防问了句:“我不如你愿的话,怎么办?我可能做不好。”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左思嘉这么说了,伊九伊也想着,也许不抱太大的期望更好,对他也更礼貌。

  外面是滂沱大雨,雨声不绝于耳,却又无声无息地湮没。

  手与视线也是雨,时而密密麻麻,时而游离不定。他倒不用教,该知道的都知道,再说了,男女不论,往往无师自通。很愉快,也新鲜。他太谦虚,也可能没见识过别人,的确没比较。

  她有些投入,挪动手臂时,不小心砸中了他左侧的脸。

  伊九伊甚至没闲暇道歉,可一抬头,就看到他左眼落下泪来。左思嘉捉着她的手腕,继续动作,右眼干燥如常,泪水从左眼里簌簌落下,因为是并非出自情绪的眼泪,所以,连本人都后知后觉。

  直到注意她看自己的眼神,他才抬起手,抚摸脸颊,用手背把眼泪蹭掉。

  泪腺不受控制,继续泪如雨下。他也不加理睬。

  她望着他,全身幻觉刺痛不已。说是痛,又不痛,更多的还是热。

  不好,不能这样。她在心里说,适合与热爱会混淆。渐渐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伊九伊开始害怕了。太愉快了,愉快得太连贯,没有空隙,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莫名有点怕,怕溺爱到不能自已,对像猫一样向自己示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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